死寂。
一种能吞噬光线的深海般的死寂。
整个宴会厅被剥夺了空气、声音,乃至时间。
在场的所有人,耳膜内侧都只剩下自己血液因恐惧而加速奔流的轰鸣。
唯一的杂音,来自那具刚刚还不可一世的肉体。
砰。
玄学协会会长古长青,那个跺跺脚能让省内风水震颤的大人物,此刻像截断了生机的枯木,沉重砸在波斯地毯上。
闷响不大,却是一记无形的攻城槌,精准撞在每个人的心脏上。
心脏猛烈一缩。
窒息感攫住了所有人的咽喉。
时间,似乎在这一刻才被重新释放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女人的尖叫,利刃般划破了凝固的空气。
混乱决堤。
“医生!快!有医生吗!”
“叫救护车!”
几名黑衣安保人员拨开慌乱的人群冲了上去,脸上是职业性的冷静和无法掩饰的惊惶。
紧随其后的是一位富豪的私人医生,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古长青身边,提着德国制急救箱。
他撕开古长青昂贵的唐装衣领,露出因缺氧而发紫的胸膛,颤抖着将心电监护仪的电极片贴了上去。
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
比尖叫更刺耳,更绝望的警报声,疯狂扎进所有人的耳膜。
那是生命在悬崖边缘发出的最后悲鸣。
监护仪的屏幕上,代表心率的绿色曲线,正进行着毫无章法的狂乱抽搐。
这最后的疯狂只持续了不到两秒。
一只无形的大手,从更高维度不由分说地攥住了它,冷酷地,决绝地,将其彻底夷平。
一条横贯屏幕的直线。
笔直,平静,再无起伏。
冰冷地宣告了死亡。
“急性……大面积心肌梗塞……”
那名医生声音嘶哑干涩,因为极度的震骇而变了调。
他跪坐在地,看看屏幕上的直线,又抬头望向台上那个静立如山的身影。
眼神里,是职业生涯以来最大的迷茫与恐惧。
这个诊断,是第二柄重锤,再次擂在众人脆弱不堪的心头。
他说三分钟。
从他开口宣判,到古长青倒下,再到精密仪器给出最终结论。
分秒不差。
他不是在预测。
他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写入宇宙代码的既定程序。
他只是在程序运行结束前,心平气和地,将结果念了出来。
这一刻,全场上百位顶级大佬,看向台上那个年轻人的眼神,彻彻底底地变了。
审视、怀疑、不屑、轻蔑……所有居高临下的情绪,烟消云散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加原始本能的情绪。
那是远古先民在电闪雷鸣的雨夜仰望天穹时,才会露出的眼神。
那是仰望神明,或窥见魔鬼的眼神。
是敬畏。
更是从灵魂深处,发自骨髓的恐惧。
“一派胡言!妖言惑众!”
一声色厉内荏的厉喝,试图打破这片由恐惧编织的力场。
玄学协会副会长,王宗师,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站了起来。
他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,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那串跟随了他三十年的小叶紫檀佛珠——那是他最后的心理依靠。
眼神却强迫自己维持凶狠。
“各位!不要被他骗了!”他环视四周,声音尖锐,“这不过是利用公开信息,进行的一场恶毒、卑劣的心理暗示!”
他试图汲取一些勇气。
“我师父年事已高,心脏不好,不是秘密!他肯定是提前调查,掌握了会长的健康状况!然后,用那杯水的戏法故弄玄虚,扰乱我们心神!再用听不懂的术语高强度刺激,诱导会长病发!最后,伪装成他的预言!”
“这是最下作的江湖骗术!各位难道要被这种街头把戏唬住吗?!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,试图用逻辑,将众人从非理性的恐惧中拖拽回常理的世界。
这是玄学协会,在会长暴毙后,所能维持的最后体面。
然而。
晨龙对他,依旧视若无睹。
那声嘶力竭的辩白,于他而言,不存在于同一个维度。
不过是低维生物的无意义嗡鸣。
他动了。
走下讲台。
昂贵的皮鞋踩在厚地毯上,悄无声息。
可他的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众人被恐惧拉到极限的心弦上。
人群下意识向两边分开,为他让出一条通路。
人群边缘,何香静静站着。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男人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骄傲。
他开启了只属于他的,名为“降维打击”的巡回秀。
脚步停下了。
停在一位大腹便便,面色倨傲的中年男人面前。
地产大亨,李万山。
本省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,身价千亿,能量通天。
晨龙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。
李万山感觉自己被剥光了,扔在亿万像素的显微镜下。
对方的眼神穿透了他的皮肉、骨骼、财富与地位,直视着构成他存在的最底层代码。
一瞬间,庞大到足以让任何超算宕机的数据流,在晨龙视网膜底层轰然炸开。
眼前的宴会厅消失了。
世界解构成一个由代码、公式、概率云和逻辑链条构建的真实。
他的视觉焦点,锁定了“李万山”这个数据聚合体。
无数淡蓝色数据线从聚合体上延伸,连接着公司、资产、人脉……晨龙的算力精准捕获了其中最粗壮、最活跃的一条。
【关联项目:‘江畔帝景’豪华楼盘】
【数据请求已发送……本地三十年水文资料库、区域微气候变化报告、建筑结构力学模型……载入完成】
【精算推演开始……】
下一秒,异变再生。
宴会厅一侧的巨大投影幕布,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。
所有画面消失。
黑暗中,一幅无比精密复杂的3D动态模型图,凭空出现。
懂行的人一眼认出。
那正是李万山耗资百亿,号称本市十年内无法被超越的顶级楼盘——“江畔帝景”!
晨龙的声音再次响起,平淡,却清晰地灌入每个人的耳中。
“李总,为了这个项目,你请了南方最有名的风水大师,设计了‘玉带缠腰’的活水园林。从风水角度看,水主财,环抱为聚,上上之选。”
李万山下意识挺了挺胸膛,嘴角刚要牵起一丝得色。
晨龙的话锋,陡然转冷。
“可惜,为了让楼王单位获得更好的江景视野,你的设计师,将人工水池与一期主建筑的角度,做出了3.7度的偏移。”
“这个在建筑美学上无伤大雅的微调,却违背了最基础的流体力学。”
晨龙缓缓抬手,隔着十几米,虚空一指。
幕布上的3D模型竟随之而动!
无数蓝色气流线条凭空出现,完美模拟出夏季东南季风的流动轨迹。
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气流本该顺畅绕过建筑。
但现在,当它们撞上那被偏移了3.7度的“玉带”水池边缘时,惊人的一幕发生了。
气流被微小的弧度诡异地折返、压缩、加速,最终在楼宇之间,形成一股清晰的紊乱漩涡,反向朝着一期所有户型的窗口猛灌进去!
“夏季,沿江的东南季风,会将水池蒸发形成的大量潮湿水汽,沿着这几栋楼体之间形成的‘风道峡谷’,倒灌入户。”
“在你们玄学的语境里,这叫‘湿气反噬’,破了藏风聚气的根本。”
晨龙的手指在空中轻划。
幕布上,那股代表湿气漩涡的气流,瞬间被标记成刺眼的猩红色。
它如同一条狰狞的毒蛇,盘踞在整个一期楼盘的模型上,蛇头精准地钻进每一户人家敞开的窗口。
“用数据来说,它的学名,叫‘由层流附壁效应导致的局部微气候湿度异常’。”
“我的模型,根据本地过往三十年的气候数据,结合你楼盘的建筑材料与通风设计,综合推演出的最终结果是……”
晨龙的声音微微一顿。
那短暂的停顿,让李万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手攥住了。
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尽。
“入住的业主,三年之内,罹患风湿、哮喘、过敏性支气管炎等肺部及免疫系统相关疾病的发病率,将比本市平均值,高出——”
他吐出了一个足以让李万山倾家荡产、身败名裂的数字。
“百分之五十点二七。”
轰!
李万山脑中一片空白。
怎么可能……他怎么会知道……连3.7度都知道!那是只有他和总工程师才知道的,为了景观最大化做出的最终妥协!
他想反驳,想怒斥这是无稽之谈!
一个“你”字刚到喉咙,却被死死卡住。
嗡——嗡——
一阵急促的高频震动,从他左手手腕传来。
那块价值千万的名表,屏幕上正闪烁着他项目总工程师的最高优先级紧急呼叫。
李万山的手臂重若千斤,颤抖着按下接通键。
手表在他面前投射出一个焦急万分的全息人像。
正是他那位一向严谨沉稳的项目总工程师。
此刻,这位老学究满脸冷汗,眼神涣散,声音扭曲。
“李……李总!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
“就在一分钟前,我们公司的超算中心,突然收到一个匿名发送的结构模型和超大环境数据包!我们的防火墙……李总,几千万打造的防火墙,形同虚设!它就那么凭空出现了!”
“我们第一时间组织技术员,用我们的超算运行了它……”
“数据……那个数据……”
老工程师的嘴唇剧烈哆嗦,好像那串数字是来自地狱的诅咒。
“它不是预测,李总……”
他抬起头,透过全息投影,绝望地看着自己的老板。
“它是我们江畔帝景的……判决书啊!”
王宗师远远地看着这一幕,双腿再也支撑不住,颓然滑坐在椅子上。
那串跟随了他三十年的佛珠,不知何时,已经断线,珠子滚落一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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