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市的夜风，带着一股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湿润水汽，还有路边摊飘来的孜然与辣椒混合的香气。
没有钢铁森林的压迫感，没有那种连空气都充满紧张的窒息感，这里的一切都懒洋洋的，像是被按下了0.75倍速。
晨龙深吸一口这熟悉的“人间烟火味”，感觉自己那根因为跟“利维坦”斗智斗勇而快要绷断的神经，总算回到了正常阈值。回到熟悉的地方，他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。
“妙香阁”的牌匾还是那副老样子，黑底金字，边角都带了点岁月的包浆。透过老式的木格子窗，能看到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，还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擦拭着一个青花瓷瓶。
晨龙推开那扇会“吱呀”作响的木门，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。
“欢迎光……”
何香抬起头，看清来人时，后面那个“临”字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。她手里的抹布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你……你回来了。”
千言万语，最后只汇成这么一句。
晨龙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。在那个地下基地里，他是掀棋盘的疯子，是算计顶尖AI的黑客，但在这里，他只是那个从小听着何香唠叨长大的晨龙。
他走过去，顺手捡起抹布，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：“嗯，回来了。店里没出什么事吧？”
“没、没有。”何香吸了吸鼻子，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，“就是前两天，有家什么……跨国资产管理公司的人来，说要高价收购咱们这条街的铺子，给了个很离谱的价格。”
晨龙闻言，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。
收购？鬼才信。
这帮人，正面干不过，就开始玩盘外招了。
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的一个报刊亭，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正在假装看报纸，但那份报纸，他已经拿了十分钟，连一页都没翻过。在更远一点的巷口，一个“低头族”的手机屏幕，反射着这边的灯光，角度刁钻得像是经过专业计算。
监视网已经铺开了。
晨龙心里冷笑一声。行啊，搁这儿跟我玩潜伏呢？
“别理他们。”晨龙收回目光，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，“一群骗子，估计是看爷爷不在了，想来捡漏的。”
他环顾四周，店里的摆设一如往昔，空气中弥漫着旧书、老木和淡淡线香混合的味道。这是“家”的味道。
他那因为算计“先知”而变得冰冷的杀意，暂时被这股暖意包裹，沉寂了下去。
“香姐，帮我个忙，把爷爷书房里那几本书拿出来。”晨龙压低了声音，“就是《滴天髓》、《渊海子平》、《神峰通考》，还有他平时做笔记的那本，封皮是黑色的。”
何香虽然疑惑，但还是点了点头，转身进了里屋。
就在这时，门口的风铃又响了。
一个西装革履，头发梳得油光锃亮，脸上挂着标准八颗牙微笑的男人走了进来，身后还跟着两个保镖一样的壮汉。
“请问，晨龙先生在吗？”男人彬彬有礼，但眼神里的精明和压迫感，藏都藏不住。
晨龙瘫在自家太师椅上，翘着个二郎腿，一副标准的“待业青年”坐姿。
“我就是。有何贵干？买古董出门左转，看手相价格面议，算命打八折。”
男人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秒，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，显然没料到对方是这个画风。
“晨先生真会开玩笑。”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，递了过来，“我是‘泛亚未来资本’的代表，关于收购贵店的事……”
“停。”晨龙抬手打断了他，“我对你们那个什么‘泛亚未来’没兴趣，我只想守着我的旧世界。合同拿回去，慢走，不送。”
这话说得，就差把“滚”字刻在脸上了。
但对方显然是专业的，脸上笑容不减：“晨先生，我建议您还是先看看我们的报价。这个数字，足以让您在京城二环内买一套带花园的别墅，并且下半辈子衣食无忧。”
晨龙眼皮都懒得抬。
下半辈子？我要是信了你的鬼话，恐怕连下半个小时都活不过。
他知道，这帮人就是来拖延时间的，真正的杀招，肯定在暗处憋着。他们不敢在京城动手，是怕动静太大擦不了屁股，所以才一路追到清河市这个小地方来。
就在这时，何香抱着四本线装的古籍从里屋出来了。
晨龙接过书，像没看到那个西装男一样，自顾自地翻阅起来。
西装男的耐心显然快耗尽了，但他依旧保持着职业微笑：“晨先生……”
“嘘。”晨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，头也不抬，“别吵，影响我看书。”
西装男：“……”
晨龙懒得再理他，意识沉入脑海，直接对万物精算建模系统下令。
“系统，给我扫描这四本书，别扫内容，扫‘信息熵’！”
嗡——！
这一次，晨龙的眼前没有出现任何文字。取而代之的，是四团代表着不同信息密度的光晕。
前三本古籍，《滴天髓》、《渊海子平》、《神峰通考》，它们的光晕柔和而稳定。系统给出的分析是：纸张纤维老化程度、墨水渗透率、字迹的磨损程度，完全符合其年代特征。它们的“信息熵”在一个正常且平稳的区间内。
就像三杯白开水，清澈，见底。
但第四本，那本爷爷留下的无名黑色笔记，在晨龙的“视界”里，简直就是个灾难现场！
它的信息熵高到爆表，那团光晕像个随时要爆炸的超新星，内部的数据结构混乱、复杂、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秩序感。
如果说前三本书是小学生写的“今天天气真好”，那这本笔记，就是一篇用量子力学加密过的天书！
“系统，深度扫描这本笔记！”
【指令收到。正在进行结构性解码……数据模型建立中……警告！检测到非标准信息编码方式！】
晨龙心里一动。
来了！
几秒钟后，系统给出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结论。
【分析完毕。该笔记记录方式并非自然书写。其每一个字，每一个笔画的长度、起笔落笔的角度、墨水在纸张上的浓淡深浅、甚至每一个微小的顿挫……全部经过精密计算！】
【结论：这些笔画并非文字，而是一组经过伪装的、超高密度的二进制编码。整本笔记，是一个伪装成玄学心得的……固态数据存储单元。】
晨龙差点从太师椅上蹦起来。
爷爷，您老人家也太厉害了！
用毛笔和墨水，在宣纸上写代码？这是什么神仙操作！
“破解！立刻破解！”晨龙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。
系统的算力开始疯狂运转，那些看似鬼画符的笔画，在他脑海里被迅速还原成最原始的0和1。
很快，第一份被破解的文档在他“眼前”展开。
那是一份日志。
【乙丑年，秋。‘归零议会’的‘先知’再次接触我，希望我加入他们。他们认为，人类文明已经走入死胡同，情感、欲望、道德……这些都是阻碍人类进化的‘BUG’，必须‘归零’，由绝对理性的AI‘利维坦’来引导人类进入下一个纪元。一群疯子。】
【丙寅年，春。我拒绝了他们。他们似乎想从我这里得到关于‘龙骨’的秘密。‘龙骨’是华夏气运的根基，也是一套远超这个时代理解的算法。他们只知道‘龙骨’拥有无与伦比的推演能力，却不知道，它的核心并非算力。】
【丁卯年，夏。我发现他们在秘密建造一个模仿‘龙骨’的系统，并称之为‘利维坦’。痴心妄想。没有‘人性模块’的‘龙骨’，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计算器。它能计算出万亿种可能，却永远理解不了一个母亲为何会为孩子挡下子弹。这个‘人性模块’的算法密钥，我将其打散，藏于命理之术的根本之中。穷尽天下AI，也算不出人心。线索，就在那本《渊海子平》里。】
看到这里，晨龙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原来如此！
“归零议会”费尽心机，造出来的所谓战略级AI“利维坦”，只是个阉割版的“龙骨”！它缺少最核心的“人性模块”！
而解开这个模块的钥匙，就在《渊海子平》里！
晨龙的目光，瞬间投向了手边那本泛黄的古籍。
正当他准备命令系统，对《渊海子平》进行深度信息熵扫描时——
“滋啦！”
一声刺耳的电流声响起，整个古玩店里的灯光，连带着街对面的路灯，在一瞬间，全部熄灭！
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，突如其来。
一股冰冷、黏稠、像是毒蛇爬上脊背的不祥气息，从四面八方，将这家小小的古玩店死死包裹。
“啊！”
何香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，下意识地向晨龙这边靠过来。
晨龙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，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，眼神变得像黑夜里的猎鹰一样锐利。
他能感觉到，那个西装革履的“谈判代表”和他的两个保镖，在黑暗降临的瞬间，气息就变了。之前还是活生生的人，现在，却像是三块没有温度的石头。
更可怕的，是门外。
那个看了十分钟报纸的男人，那个玩手机的低头族，还有几个原本在街边游荡的路人……在同一时间，齐刷刷地，转过了身。
他们整齐划一的动作，像是执行着同一个指令的程序。
透过昏暗的月光，晨龙看到，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里，都闪烁着非人的、冰蓝色的数据光芒。
那光芒，他见过。
在“伏羲”的数据库里，那是“归零议会”最臭名昭著的武装单位——“幽灵”仿生人的标准视觉传感器颜色。
他们不是人。
他们是来“物理清除”BUG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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