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醉的头痛像一场精准的定向爆破,在晨龙的太阳穴里反复施工。
他挣扎着睁开眼,视线里还残留着昨夜婚宴上的杯盘狼藉和漫天星光。
然后,那抹熟悉的,带着赛博朋克风味的冰蓝色,再次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。
【检测到新生命能量波动……】
【波动源:何香。】
【数据分析中……分析完毕。】
【恭喜宿主,你们要当父母了。】
晨龙:“……”
他闭上眼。
再睁开。
还在。
那行字就像电脑屏幕上的永久性坏点,顽固地悬浮在那里,每一个字都闪烁着让他脑仁更疼的光。
【系统,你是不是也喝多了?】
【要不要我给你冲杯蜂蜜水醒醒酒?】
系统面板毫无反应,依旧是那副“我就静静地看着你装傻”的高冷姿态。
晨龙的酒,瞬间醒了大半。
他不是在做梦。
昨晚那不是幻觉。
他缓缓,缓缓地转过头,像个生锈的机器人。
枕边,何香睡得正香,长长的睫毛在晨曦中投下浅浅的影子,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意,大概是梦到了婚礼上的某个瞬间。
晨龙的目光,不受控制地从她恬静的睡颜,一路下滑,最终定格在她平坦的小腹上。
那里,隔着薄薄的真丝睡衣,看不出任何变化。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
他伸出手,悬在半空,犹豫了足足半分钟,才像拆除一枚世界上最精密炸弹的引信一样,小心翼翼地,轻轻地,把掌心覆了上去。
温暖,柔软。
除此之外,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但他脑海里,那根连接着他与何香的金色因果线,末端确确实实分出了一根崭新的、比蛛丝还要纤细的金色丝线,飘飘摇摇地伸向未知的虚空。
【卧槽……】
【来真的啊?】
【我这就……当爹了?】
晨龙感觉自己的CPU要烧了。他的人生进度条是不是被人开了八倍速?前天求婚,昨天结婚,今天直接一步到位,连孩子都有了。
这速度,坐火箭都没这么快。
“唔……”
何香被他的动作弄得有些痒,在睡梦中动了动,睫毛颤了颤,睁开了惺忪的睡眼。
“怎么了?”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鼻音,软糯得像块年糕。
晨龙的喉咙发干,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竟然失声了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眼里纯粹的疑惑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后只憋出来一句:“香香……”
“嗯?”
“我们……好像中奖了。”
何香愣了一下,显然没跟上他的脑回路:“中什么奖?老街的刮刮乐吗?”
“比那个……奖金多一点。”晨龙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宣布一个百亿项目那般郑重,一字一顿地说:“我们有孩子了。”
何香:“……”
空气安静了三秒钟。
她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,然后缓缓抬起手,摸了摸晨龙的额头。
“晨龙,你是不是昨天的酒还没醒?”
【果然是这个反应。】
【我就知道。】
“我很清醒。”晨龙抓住她的手,把她的掌心引向她自己的小腹,“系统提示的。它说……这里,有了一个新的能量波动。”
何香的身体僵住了。
她低头,看看自己的小腹,又抬头,看看晨龙无比认真的脸。
她不是普通人,她是精算师,是守望者家族的后裔。她比任何人都明白,“能量波动”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。
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,眼睛越睁越大,里面迅速蓄满了水汽,震惊、茫然、不知所措,最后,全部化为了一片汹涌的狂喜。
“真……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下一秒,何香猛地坐起身,像只树袋熊一样,一把抱住了晨龙的脖子,力气大得差点把他勒断气。
“哇——!”
一声混合着哭腔和笑声的惊呼,彻底打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——半小时后,市人民医院。
妇产科。
穿着白大褂、一脸“见惯了大风大浪”的医生,推了推眼镜,看着手里的B超单,用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宣布:“恭喜,怀孕六周,胎心胎芽可见,很健康。”
何香的眼泪“唰”一下就下来了,坐在椅子上,又哭又笑,像个傻子。
晨龙站在旁边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【咋整啊?】
【书上说这时候应该递纸巾,然后温柔地抱着她,说‘别哭,有我呢’……】
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了半天,结果掏出了昨天没发完的喜糖。
“……”
他默默把喜糖塞回去,僵硬地伸出手,拍了拍何香的背:“别……别哭啊。这是好事,你看医生都说了,很健康。哭对胎儿的情绪发育不好,会影响将来的数学成绩……”
话没说完,何香已经转过头,把脸埋在他怀里,哭得更凶了。
晨龙彻底没辙了。
他只能一下一下,笨拙地轻抚着她的后背,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胸口的衬衫。
怀里的人,是他刚过门一天的新婚妻子。
她的身体里,孕育着他们两个的孩子。
一个鲜活的,和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。
晨龙的心,被一种前所未有的,巨大而柔软的情绪填满了。
【完了。】
他想。
【这下是真有软肋了。】
回书店的路上,何香的情绪总算平复下来,脸上还带着泪痕,嘴角却一直高高扬起,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母性的光辉。
车里的气氛,甜得像刚出炉的蜜糖。
晨龙一边开车,一边用余光偷瞄她,心里盘算着婴儿房该刷什么颜色的漆,是该请个金牌月嫂还是自己从头学起。
【《从零开始学带娃》、《育儿百科全书》、《婴幼儿辅食三百六十五道不重样》……】
【都得安排上。】
就在这时,一直沉浸在喜悦中的何香,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轻声开口,像是在问他,又像是在问自己:“晨龙,你说……我们的孩子,能平安出生吗?”
晨-龙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何香转过头,看着他,眼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:“三个月。只剩下不到三个月,就是灵猫说的‘大灭绝’……我们的宝宝……来得及吗?”
车厢里,甜腻的空气瞬间被抽空,只剩下沉甸甸的,令人窒息的现实。
是啊。
大灭绝。
一个悬在全人类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一个随时可能将所有美好清零的倒计时。
晨龙沉默了。油门下的脚,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。
他从未像现在这样,痛恨那个所谓的“清零派”。
以前,他觉得那是一群疯子,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理念,要毁灭世界的疯子。
而现在,他们要毁掉的,是他孩子的未来。
这不能忍。
绝对不能忍!
“能。”
晨龙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砸在钢板上的铁锤,掷地有声。
“一定能。”
他转头,迎上何香不安的目光,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“香香,你信我。”
“别说三个月,就是三天,我也要让这天翻不了,让这地塌不下来。”
“我们的孩子,必须平平安安地出生,长大,上学,甚至……继承我的书店,继续坑蒙拐骗。”
【最后一句划掉。】
【总之,谁也别想动我儿子(或者女儿)一根汗毛!】
回到书店,晨龙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何香按在沙发上,盖好毯子,并严正声明,从今天起,她就是一级保护动物,除了吃饭上厕所,不许下地。
然后,他转身走进里屋,拨通了守陵人的电话。
“是我。”
“我要见先知。”
先知的效率,比晨龙想象的要高。
或者说,他似乎也一直在等着晨龙联系他。
见面的地点约在京城,一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茶馆。
晨龙以“出差谈个大项目,很快回来”为由,安抚住了想跟着一起去的何香。
他独自一人,踏上了前往京城的飞机。
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云海翻腾,晨龙的心却比窗外的万米高空还要冷。
他此去,不是谈判,是摊牌。
他需要答案。
更需要方法。
茶馆包间里,檀香袅袅。
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,头发花白,面容清癯的老人,正襟危坐,亲自烹茶。
他就是守陵人口中的“先知”。
看起来,不像个能预测未来的高人,倒像个退休老干部。
“你来了。”先知抬眼看了他一下,声音平淡无波。
“我来了。”晨龙在他对面坐下,开门见山,“时间不多,我们直接说正事。”
【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,什么‘小友请喝茶’、‘这茶里有人生的味道’……】
【我赶时间,回家陪老婆呢。】
先知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,也不废话,将一杯刚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想合作?”
“不是合作。”晨龙纠正他,“是你告诉我,怎么阻止清零派。我来动手。”
先知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许,也带着几分……怜悯。
“清零派的核心,是他们的会长。说起来,他还是你爷爷的师弟,我曾经的……同门。”
晨龙眼皮一跳。
【好家伙,还真是家族伦理剧。】
“他掌握着一份名为‘归零协议’的最终程序,那是启动全球所有玛雅遗迹能量矩阵的密钥。”先知缓缓道,“一旦启动,全球地脉能量将被瞬间抽空,引发的连锁反应,就是你们所说的‘大灭越绝’。”
“怎么阻止?”
“进入位于尤卡坦半岛地下的玛雅主基地,找到核心控制室,在他启动协议之前,物理切断他与主脑的连接。”
“听起来不难。”
“难的不是这个。”先知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,“主基地的核心控制室,被最古老、最强大的守护法阵保护着。无数年来,只有一种人能不受法阵影响,自由进出。”
晨龙的心,猛地往下一沉。
他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。
先知放下茶杯,一字一句,清晰地吐出那个让晨龙浑身冰冷的答案:
“只有血脉中拥有‘守望者印记’的人,才能进入。”
“而据我所知,当世唯一的守望者后裔……”
“就是你的妻子,何香。”
晨龙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。
他死死地盯着先知,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。
让他才刚刚怀孕的妻子,去闯那个什么“地狱级”的玛雅基地?去一个连爷爷都被困住的地方?
这是什么国际玩笑?!
他提议结婚,是为了给她一个“护身符”。
不是为了让她去当“人肉盾牌”的!
“我知道你很难接受。”先知叹了口气,“但这是唯一的办法。何香是唯一的‘钥匙’。当然,我们不会让她一个人去冒险。我会提供最高级别的技术支持和情报支援,尽全力保证她的安全。”
【保证?】
【你们拿什么保证?!】
【我老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把你们这帮老家伙连同那个什么清零派,骨灰都给扬了!】
晨龙放在桌下的手,死死攥成了拳头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。
他没有说话。
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站起身,转身就走。
“晨龙!”先知在他身后喊道,“这是为了整个世界!也是为了你的孩子!”
晨龙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:
“我的孩子,我自己会保护。”
说完,他拉开门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茶馆。
回程的飞机上,晨龙一言不发,只是看着窗外的黑夜。
他的心里,像是被塞进了一块万年寒冰。
唯一的办法?
让他的妻子,他孩子的母亲,去当那把该死的钥匙?
去他妈的唯一办法!
老子自己,就是办法!
当他带着一身寒气和疲惫推开书店的门时,迎接他的,是满室的温暖灯光。
何香没有睡。
她穿着柔软的家居服,蜷在沙发上,怀里抱着一团鹅黄色的毛线,手里拿着两根细细的棒针,正专注地……织着什么。
那动作还有些生疏,但神情却无比认真。
听到开门声,她抬起头,看到晨龙,眼睛瞬间亮了。
“你回来啦!”
她笑着,举起手里那个初具雏形、小得只有一个巴掌大的织物,像个献宝的孩子。
“你看,我学的。虽然丑了点,但等宝宝出生的时候,应该就能穿了。”
那是一件小小的,袖珍的毛衣。
鹅黄色的,像初生的雏鸟。
晨龙站在玄关,看着她脸上温柔而幸福的笑容,看着那件小小的毛衣,看着她身后温暖的灯光……
心中的万年寒冰,瞬间被融化,酸涩和柔软的情绪,汹涌着冲上鼻腔。
他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伸出手,将她和那件小毛衣,一起紧紧地、紧紧地拥入怀中。
千斤重的真相,压在他的舌尖。
我该怎么告诉她?
告诉她,这个世界的存亡,这个家的未来,全都压在了她一个人的肩上?
告诉她,那个她满心期待要去营救的爷爷,他的师弟,却要毁掉她和孩子拥有的一切?
他张了张嘴,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叹息。
“香香,我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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