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排水通道的湿气重得像化不开的雾,黏在衣领,贴在皮肤,连呼吸都带着冷涩的霉味。
沈寂走在中间,左手按着贴身的铜怀表,表壳的温热透过布料传来,成了黑暗里唯一的踏实感。方才定序光柱余留下的钝痛仍未完全散去,却已不再扰神,反倒让他更加清醒。
谢寻风走在最前,脚步轻快得不像刚经历一场激战。他拎着那只快递箱,时不时回头冲沈寂挤眼:“兄弟,你刚才那下是真猛,我还以为今天要交代在锻造车间了。周凛那疯子最恨不受控的权柄,你这一手,怕是把他彻底惹毛了。”
方止断后,青铜刃坠光芒敛尽,却始终保持戒备姿态。她的目光扫过顶部裂缝、两侧暗口,连地面水渍的反光都不曾放过。境行者的本能,让她一刻不敢松懈。
“别放松。”她声音清冷,“通道在天枢阁探测范围内,我们只是暂时甩开,他们很快会调整封锁。谢寻风,这条路安全系数如何?”
谢寻风停下,指尖捻起一点探测石残留的微光,稍一感应便点头:“放心,这是老管线,直通城郊旧运河码头。那边界溢紊乱,探测仪基本失灵,而且我有个熟人,能给我们弄新身份,暂避风头足够。”
他随手敲了敲管壁,沉闷声响在通道里回荡:“再说这一片的老鼠洞我比谁都熟,就算周凛带人来,我也能带着你们钻出去。”
通道岔路渐多,如同地下蛛网。谢寻风熟门熟路穿梭,偶尔伏地辨听震动。沈寂跟在其后,越发觉得这个看似散漫的快递员,远比表面更深不可测。
转过一个弯道,前方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。
不轻不重,既非定序卫的重型装备,也不似畸变体的躁动。
方止瞬间抬手示意止步,刃坠微亮,贴墙屏息。谢寻风也将快递箱往身前一护,不动声色地将沈寂挡在身后。
沈寂掌心银纹微亮,气息绷紧。
脚步声渐近,一道穿黑色连帽衫的瘦削身影从拐角走出,脸上罩着口罩,只露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少年看清三人,先是一怔,随即笑出声:“哟,谢哥?怎么钻这儿来了,还带了两位生面孔。”
“阿墨,别废话,急事。”谢寻风松了口气,“被天枢阁盯上了,借你的密道一用。”
被称作阿墨的少年扫过他们身上的尘灰与方止隐而未发的权柄气息,立刻收敛笑意:“跟我来,晚了巡逻队就到了。”
他走到一面不起眼的砖墙前,按下一块凸起青砖。
机关轻响,墙面缓缓移开,露出一人宽的暗口。
“快进,这密道能避开大部分探测。”
谢寻风率先钻入,沈寂与方止紧随其后。阿墨复位机关,也跟着进入。
密道干燥整洁,只有淡淡的机油味。阿墨掌间一枚微光石幽幽发亮,照亮前路。
“这是早年的人防工程,我偶然发现的,现在算是我的据点。”他边走边说,“谢哥有时候也来我这儿取点东西。”
“你怎么会刚好在这一带?”沈寂开口。
“我靠消息吃饭。”阿墨语气轻松,“界溢情报、临时身份、黑市门路,只要价码够,我都能弄来。天枢阁找过我好几次,可惜他们追不上我。”
他目光落在沈寂身上,多了几分探究:“你身上波动很特殊,是刚觉醒的权柄吧?”
沈寂微微颔首,没有多言。
方止淡淡开口:“不该问的不必问。送我们到码头,剩下的我们自己解决。”
“行,不多嘴。”阿墨耸耸肩,“但我得提醒你们,周凛亲自封了第七区,出入口全卡死,高速、路口全是哨卡,想光明正大出城,基本没可能。”
谢寻风皱眉:“这么狠?”
“你们在废厂区崩了定序屏障,动静闹到天枢阁总部都知道了。”阿墨瞥他一眼,“现在整个第七区就是个笼子,就等你们露头。”
气氛微微沉下。
密道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。推开的瞬间,潮湿的河风扑面而来。
眼前是废弃码头,几艘破船搁浅在岸边,青苔爬满船板。远处城区灯火朦胧,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黑雾之下。
“最里面那间旧仓库就是我的安全屋。”阿墨指向前方,“结构复杂,堆满集装箱,一时半会儿没人搜得到。”
他扔过来三套旧工装:“换上,你们这身太扎眼。我去弄点吃的,顺便摸摸外面的情况。”
沈寂与方止找了处隐蔽角落换装。一身普通工装上身,瞬间像两个寻常码头工人,不再惹眼。
谢寻风靠在柱边,从快递箱里摸出一枚旧齿轮把玩,目光始终警惕地扫向四周。
不多时,阿墨拎着布袋回来,小木屋里摆上面包与水。
“先垫垫。”他坐下,神色严肃,“入口已经被天枢阁设卡,想从码头走,不可能。”
“那总不能一直躲着。”谢寻风咬着面包道。
“有一条路。”阿墨指尖轻点桌面,“码头后方有废弃运河,直通城外湿地。里面界溢紊乱、畸变体横行,天枢阁一般不轻易深入。穿过去,就能彻底甩开封锁。”
他顿了顿,补上一句:“但湿地很危险,不只有畸变体,还有不稳定的权柄乱流,深处更有连天枢阁都忌惮的东西。”
沈寂与方止对视一眼,心意已决。
“走湿地。”沈寂语气坚定。
方止点头认同。
谢寻风一拍大腿:“行,有我在,湿地我小时候摸过鱼,路熟!”
阿墨取出一张泛黄羊皮地图,递给沈寂:“标了安全点和相对安全的路线,拿着能少走不少弯路。”
沈寂郑重接过,贴身收好:“谢谢。”
“谢就不必了。”阿墨摆摆手,“天黑前我再去备点干粮和工具。湿地夜里更凶,你们今晚休整,天亮就出发。”
说完,他便再次转身出去。
小屋里恢复安静。
沈寂靠在墙上,指尖轻轻触着怀表。旧巷的时光在脑海一闪而过,青石板、修鞋声、钟表滴答,都已成了遥远的安稳。
他不再是那个只懂修补旧物的少年。
“在想旧巷?”方止在他身旁停下。
“嗯。”沈寂轻声应道。
“等事情平息,我们可以回去。”方止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沈寂抬头,看向她,轻轻点头。
片刻后,阿墨带回干粮与简易工具。夜色彻底落下,黑雾在河面缓缓浮动。
沈寂握紧怀表,看向两人:
“明天一早,出发。”
方止与谢寻风同时点头。
旧运河无声流淌,载着微光与暗涌,伸向未知的湿地深处。
前路虽险,他们已不再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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