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湿地边缘便被浓稠白雾彻底裹住。
水汽冷得刺骨,沾在睫毛上瞬间凝作细珠,视线所及不过三五步。耳边只有杂草摩擦的沙沙声响,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、畸变体低沉的嘶吼。
阿墨将三人送到湿地入口便不再前行,把一卷粗绳、一小瓶驱影水和几块压缩干粮塞到他们手里。
“往里走两里地有座废弃瞭望塔,是第一个安全点。”他压低声音叮嘱,“雾最浓时别乱走,踩进淤沼,晦力会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,权柄都难挣脱。”
沈寂收好东西,再次点头道谢。
阿墨看了他一眼,忽然补道:“你身上的光太干净,在湿地里格外惹眼,尽量收敛。有些东西不怕天枢阁,就怕你这种能破定数的。”
方止指尖轻触青铜刃坠:“我会护住他。”
谢寻风挥挥手:“行了,回去吧,下次有机会给你带点好东西。”
阿墨不再多言,转身迅速消失在雾色里。
三人踏入湿地的瞬间,一股混杂腐草与淤泥的腥气扑面而来。地面湿软黏滑,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,齐人高的杂草叶片锋利如刀,划在手臂上留下浅浅血痕。
沈寂走在中间,刻意压制着掌心银光,只留一丝极淡的光晕覆在体表。怀表安静贴在胸口,滴答声在死寂的湿地里格外清晰。
“跟着我的脚印。”谢寻风走在最前,脚步轻而准,“这里沼面看着一样,软硬差很多,踩错就麻烦。”
他对这片湿地的危险区域有着近乎本能的判断,即便如此也不敢大意,时不时停下分辨风与晦力的流动。
方止断后,青铜刃坠始终微亮,警惕着四周突袭。湿地里的界溢波动远比城区混乱,各种杂乱权柄气息交织缠绕,难以分辨敌友。
雾气越来越重,几乎伸手不见五指。
忽然,前方传来一阵细微的咕噜声,像是淤泥在冒泡。
谢寻风骤然止步,抬手示意噤声:“别出声,是沼影,低级畸变体,但数量一多能把人拖进沼底。”
沈寂屏住呼吸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白雾之中,几道半透明黑影缓缓浮现,形如从泥里爬出的模糊人影,唯有一双双暗红眼睛在雾中格外刺目。
沼影缓缓逼近,发出低沉呜咽,空气中的晦力瞬间浓重数倍。
方止上前半步,刃身微亮:“我来清理。”
“别。”谢寻风立刻拦住她,“动静太大,会引来更麻烦的。用这个。”
他掏出那瓶驱影水,拔塞轻洒。
淡蓝色液体落地,散出一股清冷气息。靠近的沼影如同被灼烧,发出刺耳嘶鸣,急急后退,很快消散在浓雾里。
“只能对付这些小角色。”谢寻风收好瓶子,“再往里会遇到影噬者,比旧巷的镜噬者更凶,驱影水没用。”
三人继续前行,白雾始终不散。
沈寂总感觉,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跟着他们,视线黏在背上,阴冷刺骨,却始终不肯现身。
“有人在跟踪。”方止忽然开口,语气肯定,“不是畸变体,是活物,暂时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。”
谢寻风脸色微变:“潜行定序卫?”
“不像。”方止摇头,“气息混杂,有境行者波动,也有晦力沾染,更像是野生境行者或是拾荒者。”
沈寂心头一紧,下意识攥紧怀表。
在这种混乱地带,陌生的境行者往往比畸变体更危险。
“别管,尽快到瞭望塔。”谢寻风加快脚步,“居高临下,真要动手也有防备。”
约莫一刻钟后,前方终于出现一道模糊轮廓。
一座破旧混凝土瞭望塔立在湿地中央,塔身布满裂痕,楼梯锈迹斑斑,顶层护栏缺了大半,看上去随时会塌。
“就是这。”谢寻风松了口气,“上去休整,等雾淡点再走。”
三人沿着锈梯爬上塔顶。
空间不大,只有几平米,地上散落碎石与破布。站在护栏边望去,白雾依旧浓稠,只能隐约看见下方成片荒草。
沈寂靠在冰冷墙壁上,拿出干粮分给众人。
“按地图,穿过湿地还要大半天。”方止对照路线,“中间要经过一片晦力密集区,畸变体最多。”
谢寻风咬着干粮,忽然看向塔下:“那家伙跟到这了,就在下面。”
沈寂走到护栏边往下望。
浓雾中,一道身影静静立在塔下,抬头看向塔顶。看不清容貌,只看得出身材高大,外套破旧,周身萦绕着淡淡晦力。
那人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,微微抬手,挥了一下。
没有敌意。
“跟着一路又不动手,想干什么。”谢寻风皱眉。
方止眼神凝重:“别久留,吃完立刻走。”
沈寂点头,快速解决了干粮。
就在三人准备下楼时,塔下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、畸变体嘶吼与打斗声响混作一团。
“是刚才那人,被一群影噬者围住了。”谢寻风探头道。
沈寂也向下看去。
那道身影正与十几只影噬者缠斗。影噬者身形近人,通体覆着黑色硬皮,利爪锋利,攻势凶狠。那人手持一把锈长刀,招式凌厉,却渐渐落入下风,身上已添了好几道伤口。
“我们要不要帮忙?”沈寂下意识开口。
“自身难保,没必要为陌生人冒险。”方止皱眉。
话音刚落,那人一个不慎被影噬者扑倒,长刀脱手,眼看就要被利爪刺穿胸膛。
沈寂心头一紧,不及多想,掌心银光微闪,一道淡银色微光射出,径直落在影噬者身上。
那只影噬者动作骤然僵滞,攻势一顿。
那人趁机翻身站起,捡刀退到塔边,对着塔顶喊道:“多谢出手!我叫陆沉,没有恶意,只是想跟你们同行。湿地太危险,人多一线生机!”
方止语气冷淡:“不必,我们自己能走。”
“不行!”陆沉急道,“前面晦力区被天枢阁布了锁序阵,单独走必死无疑。我知道阵眼位置,只有我能带你们过去!”
三人同时一怔。
天枢阁竟然追到湿地里布阵。
谢寻风看向方止:“这事他们做得出来,大概率是真的。”
方止沉默片刻,看向沈寂。
沈寂微微点头:“让他上来。”
陆沉立刻快步登梯,来到塔顶。
他三十岁上下,面容硬朗,浑身伤口与淤泥,眼神却十分坚定。他对着三人抱拳道:“多谢三位出手,我欠你们一条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锁序阵的事?”方止开门见山。
“我是湿地里的拾荒者。”陆沉喘了口气,“昨天亲眼看见定序卫进来布阵,偷偷记下了路线和阵眼。他们就是在堵从码头逃出来的人。”
谢寻风挑眉:“你怎么知道我们从码头来?”
陆沉目光落在沈寂胸口隐约透出的一丝银光上:“旧巷的缄默之光,整个第七区都传开了。天枢阁疯了一样搜断链者,我想不知道都难。”
沈寂心头一震。
自己的身份,竟已传得这么快。
方止眼神一厉,手按在刃坠上: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只是想活下去的人。”陆沉苦笑,卷起衣袖,手臂上一道明显的界溢灼痕格外刺眼,“家人在之前界溢里没了,只剩我一个。我不想被抓,也不想死在畸变体手里,跟你们一起,我才有活路。”
气氛一时沉默。
谢寻风看向方止:“锁序阵多半是真的,绕不开。”
方止盯着陆沉片刻,缓缓松手:“可以同行,但你敢耍花样,我第一个杀你。”
“不敢。”陆沉连忙点头,“我带你们走阵眼缝隙,安全穿过晦力区。”
沈寂看着陆沉,总觉得对方身上有一丝熟悉气息,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。
胸口的怀表,忽然轻轻一震。
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,却让他心头一动。
这片湿地,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。天枢阁的封锁、暗中的阵局、突然出现的拾荒者,还有那萦绕不散的阴冷视线,一切都像一张大网,缓缓收紧。
而他们,已经无路可退。
“走。”方止率先下楼,“尽早穿过晦力区,离开这里。”
陆沉立刻跟上,主动走到前方带路。
沈寂和谢寻风紧随其后,四人身影,再次消失在湿地浓稠的白雾之中。
塔下淤泥里,一道极淡黑影缓缓沉入地下,悄无声息,如同从未出现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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