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彻底走出湿地，脚下的泥土逐渐变硬，杂草变得稀疏，高大的树木接连成片，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，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点。连日逃亡的紧绷感，在这一刻稍稍松懈。
沈寂长长呼出一口气，胸口的怀表重新恢复平稳，滴答声轻缓而安定。一路以来，这枚看似普通的旧怀表，数次在危急时刻与他共鸣，仿佛与他的心跳、与他体内的缄默权柄连为一体。
“再在那鬼地方待下去，我浑身都要长霉了。”谢寻风伸了个懒腰，关节发出一连串轻响，脸上终于露出轻松的神色。
陆沉靠在树干上，简单擦拭了伤口，又用随身携带的布条草草包扎。他看向沈寂，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敬佩：“你的力量实在特殊，连天枢阁的锁序阵都能直接瓦解，也难怪他们不惜封锁整个第七区也要抓你。”
沈寂只是轻轻摇头，并没有多说。他至今仍不完全明白这股力量的来源，只知道每当危机降临，怀表便会发热，心底会自然而然生出一种“断开一切束缚”的直觉，而银光便会随之而动。
方止站在稍高的土坡上，眺望远方。林木尽头，隐约可见连片的低矮房屋，炊烟袅袅升起，与第七区上空常年不散的黑雾截然不同，透着几分难得的安宁。
“前面是外围村镇，不归天枢阁直接管辖，巡逻少，管理松，暂时安全。”她回头说道，“我们先在那里落脚休整，恢复状态，再想办法彻底离开这片区域。”
“早就想吃点热乎的了。”谢寻风立刻附和，“干粮吃了一路，嘴里都淡出味道了。”
陆沉也点了点头：“我对这一带还算熟悉，村里有几家不起眼的小客栈，专门接待不想被天枢阁注意到的人，隐蔽又安全。”
四人沿着林间小路前行，气氛比之前轻松了许多。连日并肩作战，彼此之间早已少了最初的提防，多了一份无需言说的默契。沈寂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，时不时回头望向湿地方向。那道若有若无的窥视感依旧存在，却始终没有靠近，像是一道影子，远远跟着。
“还在在意跟踪我们的东西？”方止察觉到他的动作，轻声问道。
“嗯。”沈寂不隐瞒，“不是天枢阁，也不是普通畸变体。”
“它怕你的银光，不敢靠近，只能远距离尾随。”方止解释道，“出了湿地，它想继续隐藏就难了，不用太过放在心上。”
沈寂微微颔首，指尖下意识摩挲着怀表表面。表壳内侧的刻痕，似乎又比之前清晰了一丝，仿佛正在被某种力量一点点唤醒。
就在这时，走在前方探路的谢寻风忽然停下，抬手示意众人噤声。
“有人，数量不少，气息很乱，有平民，也有境行者。”
众人立刻收敛气息，悄悄上前，躲在大树后望去。前方空地上聚集着一群逃难者，老弱妇孺都有，人人面带疲惫与惶恐。两名身着简单劲装的境行者手持武器，守在人群外侧，神色警惕。中央一名妇人抱着年幼的孩子，低声抽泣，显然是经历了不小的惊吓。
“应该是附近村落的人，被界溢冲散了。”陆沉看了一眼，低声说道，“最近界溢越来越频繁，周边不少村子都被毁了，他们无处可去，只能在林子里游荡。”
话音未落，林间骤然响起刺耳尖啸。几道黑影飞速窜出，身形敏捷，利爪泛着冷光，是几只低阶影爪畸变体，被人群的气息吸引而来。
两名境行者立刻上前抵挡，可他们权柄微弱，勉强应付一只尚且吃力，面对数只同时围攻，很快便落入下风，身上接连出现伤口。一只影爪抓住空隙，猛地突破防线，朝着抱着孩子的妇人直扑而去。
妇人吓得脸色惨白，根本来不及躲闪。
沈寂眼神一凝，几乎是本能反应，指尖银光微闪。一道细却锐利的光丝破空而出，精准击中那只影爪。畸变体连嘶鸣都未曾完整发出，便瞬间消融在空气中。
人群瞬间安静，所有人惊愕地看向沈寂。那两名境行者更是瞳孔微缩，显然认出了这股力量的不凡。
“多谢恩人，多谢恩人！”妇人回过神，连忙抱着孩子连连道谢。
其他人也纷纷露出感激之色。
沈寂不太习惯被众人注视，微微侧过头，轻声道：“没事。”
陆沉上前一步，对着众人道：“这一带畸变体越来越多，待在这里很危险。如果你们没有去处，可以跟我们一起前往前面的村镇，至少能暂时有个安身之处。”
人群对视一眼，都露出犹豫之色。一路流离失所，让他们很难轻易相信陌生人。
一名年纪稍长的境行者上前，对着沈寂抱了抱拳：“阁下气息纯正，出手相救，绝非歹人。我们愿意相信诸位，只是……不知阁下究竟是何方人士？”
沈寂沉默。他的身份敏感，一旦“断链者”三字传出，不仅会引来恐慌，更可能直接将天枢阁的追兵引到此处。
方止适时开口，语气平静：“只是躲避界溢的境行者，顺路而已。”
她没有撒谎，也没有暴露真相。老境行者心知有些事情不便多问，当即点头：“既然如此，那就麻烦诸位带路。大恩不言谢，日后若有能用得上我等的地方，必定义不容辞。”
一群人简单收拾了随身行李，跟在沈寂四人身后，一同朝着村镇走去。队伍骤然变得庞大，脚步声、低语声交织在一起，让原本寂静的林间小路多了几分烟火气。
沈寂走在外侧，看着身边这些惶恐却依旧努力求生的普通人，心境微微起伏。曾经的他，守着旧物铺，日复一日修复旧物，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安稳。可镜湖界溢爆发，他身上的力量觉醒，一切都被彻底打破。他拥有了救人的能力，却也成了天枢阁追杀的目标，连回到旧巷、见到老周都成了奢望。
“别想那么多。”谢寻风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你刚才那一手，干净利落，很帅。”
沈寂轻轻扯了下嘴角，算是回应。
前方村镇的轮廓越来越清晰，房屋错落，炊烟袅袅，看上去平和安宁。可沈寂清楚，这份安宁脆弱得不堪一击。天枢阁不会放弃追捕，湿地里的神秘黑影仍在尾随，怀表里的秘密、旧巷隐藏的过往、温知许的暗中注视……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，指向一个他尚未知晓的真相。
而他，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懂修补旧物的少年。
林间深处，一道极淡的黑影贴地滑行，停在众人方才驻足的地方。黑影微微扭曲，仿佛在凝视沈寂远去的方向，久久不动。下一瞬，它悄无声息地没入泥土，彻底消失，只留下地面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晦力痕迹。
前路未明，风波未歇。
但沈寂知道，自己只能继续往前走，一步都不能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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