异能纪元二十三年,六月盛夏。
沧南市的清晨被一层薄薄的暖雾笼罩,阳光穿过高楼缝隙,落在街头巷尾,也落在老城区那栋不起眼的六层小楼——沧南市异能管理事务所第三分部的玻璃窗上。外墙斑驳,标牌朴素,写着“便民服务、异能咨询、社区管理”,任谁路过都只会把它当成普通办事处,绝不会想到,这里掌管着东城区数万异能者的秩序。
三楼办公区冷气开得很足,嗡嗡的运转声压下了晨间的闷热,也让整个空间显得格外安静。所有人都埋首工作,键盘敲击声规律而密集,只有靠窗的一个工位上,气氛格外松弛。
陆沉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。
那是一支拼多多九块九包邮的黑色中性笔,笔身光滑,在他指尖转出近乎虚幻的残影,快得只剩下一道黑弧。他坐姿懒散到了极致,后背深深陷在椅子里,双腿随意舒展,上半身微微后仰,眼睛半睁半闭,一副下一秒就能直接睡死过去的模样。
他对外的身份是——C级异能者,异能:强化感知。
这是异能圈最烂大街的基础能力,无非五感比常人敏锐一点,能听清风声、辨明气味、察觉微弱波动,属于标准的底层辅助型异能,除了整理资料、接听电话、排查小隐患,几乎没有任何战斗力。
也正因为这份“弱小”,陆沉才能心安理得地窝在月薪四千五的基层岗位,每天朝九晚五摸鱼划水,过上他梦寐以求的咸鱼人生。
此刻,他那“平平无奇”的强化感知正悄无声息铺开,覆盖整个办公区。笔尖纹路、空气阻力、同事敲击键盘的频率、窗外麻雀扇动翅膀的节奏、甚至三米外组长王德发飙升的血压、暴走边缘的异能波动……一切细节都清晰映在他脑海里,纤毫毕现。
陆沉对此毫无波澜。
这种程度的感知,对他而言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。
真正的力量,他藏得太深,深到朝夕相处的同事看不见,深到最亲近的姐姐也从未窥见全貌。
“陆——沉!”
一声暴怒的嘶吼骤然撕破安静。
组长王德发挺着微胖的肚子冲了出来,头顶仅剩的三根头发在冷风中无助颤抖,整张脸涨成猪肝色,小眼睛死死盯住陆沉,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。他的异能是D级“压力传导”,能把情绪压力转为微弱精神冲击,平时唬唬下级还算好用,可在陆沉面前,连挠痒都不配。
“你那份《东城区异能者社区满意度调查报告》呢?!”王德发狠狠一拍办公桌,桌面震颤,“我上周就交代了!今天早上必须交!你到底写没写?!”
办公区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停下动作,目光齐刷刷投来,藏着看热闹的期待。谁都知道,组里最佛系、最躺平、最能气死人的就是陆沉;而王德发,是整个分部最急躁、最容易炸毛的组长。这两人撞在一起,每天都是名场面。
陆沉慢悠悠停下滑笔,打了个浅浅的哈欠,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泪水,慵懒又散漫:“组长,急什么。”
“急?”王德发被他无所谓的态度气得胸闷,“这是工作!你拿事务所的工资,就要干对应的活!”
“我懂。”陆沉点点头,伸手从抽屉摸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,随手拍在桌上,“写了。”
王德发一愣,显然没料到他真的完成了。
他冷哼一声抓过报告,低头只扫了两行,脸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沉下去——
【一、食堂满意度:90%异能者表示难吃,建议更换供应商,优先沙县小吃、黄焖鸡米饭,性价比高,贴合基层消费。】
【二、工作制度:取消每日早会,时长冗余影响状态;增加带薪午休至两小时;精简形式化报表,基层应以休息为主。】
【三、福利诉求:发放夏季现金降温补贴;每月增设半天带薪摸鱼假期。】
王德发捏着报告的手指剧烈发抖,气得浑身发颤。
“这就是你写的报告?!”他猛地抬头,声音尖厉,“‘取消早会’‘带薪摸鱼’?陆沉,你这是工作汇报还是个人诉求?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对待任务?”
“我非常认真。”陆沉面不改色,坐姿依旧懒散,“昨晚下班前,我采访了三十二名C级、D级同事,收集真实意见,数据有效,绝非杜撰。”
“你采访的根本就是你自己!”王德发咆哮。
“怎么会。”陆沉眼神诚恳又无辜,“我至少换了三个马甲,分别以基层员工、热心市民、异能爱好者提问,绝对客观公正。”
办公区瞬间响起压抑的憋笑声。
几个年轻实习生低着头,肩膀疯狂抖动,几乎要笑出声。王德发脸色彻底挂不住,体内异能波动疯狂乱窜,太阳穴突突直跳,头顶三根珍贵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、脆弱。
“陆沉!”他咬牙切齿,“这个月绩效,扣光!一分没有!”
“别啊组长。”陆沉终于稍微坐直,语气慢悠悠的,“我月薪才四千五,再扣绩效,这个月房租都交不起了。”
“交不起是你的事!”王德发怒不可遏,“这份是B级分析任务,你写成这样,让我怎么往上交?!”
“B级?”陆沉微微挑眉,理直气壮,“组长,我是C级。”
“C级怎么了?!”
“C级只负责跑腿、填表、整理档案、接听咨询。”陆沉一本正经,“B级分析超出工作范畴,按规定,要么交给B级员工,要么给我加钱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语气诚恳:“加两百,我立刻重写一份标准官方版,保证领导满意。”
王德发:“……”
他感觉自己的异能快要压不住了。
压力传导的精神波动在体内翻滚,随时可能爆发。整个办公区空气凝固,几个体质偏弱的D级实习生脸色发白,下意识往后缩去。
唯有陆沉,稳如泰山。
别说这点微弱精神冲击,就算天灾级异能轰炸落在他身上,也不过清风拂面。
“组长。”陆沉忽然开口,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同情,“您昨晚没睡好吧?”
王德发一怔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。”陆沉指了指眼窝,“您身上有香奈儿五号香水味,可领口是薰衣草洗衣液味道,说明今早特意换了衣服。”
他微微歪头,感知将所有细节尽收眼底:“再加上左手无名指新鲜牙印,走路时右手扶腰的动作……组长,跟嫂子吵架睡沙发伤腰,您这个年纪,得好好保养。”
话音落下。
办公区死寂一片,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瞪大双眼,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沉,又偷偷瞄向王德发。组长怕老婆、常被赶去睡沙发是分部半公开的秘密,可谁也不敢当面戳破。
陆沉倒好,直接当众说得明明白白。
王德发脸色由红转青、由青转黑,异能波动彻底失控!
“轰——”
无形压力波以他为中心骤然爆发,横扫全场!文件漫天飞舞,办公椅连连后退,玻璃杯炸裂四溅,几个本就虚弱的D级实习生眼前一黑,直接晕了过去。
场面一片混乱。
唯有陆沉,稳稳坐在椅上,纹丝不动。
他甚至微微抬手,精准接住朝自己飞来的咖啡杯,杯中速溶咖啡一滴未洒,平稳得仿佛置身另一个空间。
陆沉低头抿了一口,眉头微蹙:“组长,破坏公物要赔钱。还有,雀巢咖啡确实难喝,我建议更换餐饮,真的是为大家好。”
王德发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指着陆沉的手指抖得如同秋风落叶。他头顶最后三根头发,终于彻底坚持不住,轻飘飘落在地上。
彻底秃了。
“滚!”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,声音嘶哑,“你给我滚出去!今天不准再进办公室!滚!”
陆沉眼睛一亮,动作麻利得完全不像刚才那副懒散模样,抓起椅背上的双肩包往肩上一甩,露出灿烂又气人的微笑:“好嘞组长!服从命令,这就滚!正好提前下班,完美!”
“现在才上午十点!”王德发咆哮。
“您让我滚的。”陆沉已经走到门口,回头挥手,“C级异能者,坚决服从领导安排!您上周刚强调的,我记得可清楚了!”
门轻轻带上。
下一秒,办公室传来王德发砸键盘的巨响,以及同事慌乱的劝阻声。
陆沉站在走廊里,无奈摇头。
真脆弱。
他心里默默感慨。想当年,他触碰那道横跨天地的“门”,试图将其彻底“格式化”时,整个街区空间崩塌、时空乱流席卷,那场面可比这刺激太多。相比之下,一个组长的暴怒,不过小孩子发脾气。
毫无威胁。
陆沉懒得再听,顺着楼梯慢悠悠往下走,一路哼着不成调的歌,轻松惬意。
走出事务所大楼,刺眼阳光扑面而来,带着夏日独有的燥热。陆沉抬手挡了挡光,抬眼看向大楼外墙上那块巨大电子屏。
屏幕上,正实时滚动着全球无人不知的榜单——天榜。
天榜记录全球万名顶尖异能者实时排名,每分每秒更新,是异能纪元最权威、最受瞩目的存在。
榜单自上而下滚动。
第一名:暴君,S级,天灾战力,执掌雷霆,一人可挡千军。
第二名:先知,S级,精神系天花板,能窥见短暂未来。
第三名:……
一路往下,每个名字都代表威震一方的强者。当滚动到第九名时,屏幕上出现一张温婉知性的女性照片。
陆晚晴,S级,代号织梦者,精神系+规则系双天赋,沧南市异能议会核心成员。
照片上的女人长发及腰,戴细框金丝眼镜,眉眼温柔恬静,气质如大学女教授,谁也不会将她与天榜第九的顶尖强者联系在一起。
那是陆沉的姐姐,这个世界上他唯一想要拼尽全力守护的人。
陆沉目光在姐姐照片上停留几秒,眼底掠过一丝温柔,随即继续往上。
在天榜所有名次最顶端,有一个特殊位置。
第0位。
没有照片,没有姓名,没有任何信息介绍,只有一片空白,以及一个无人知晓含义的代号——
无。
连续三年,第0位“无”始终牢牢占据榜首,从未动摇。全球无人知其身份、无人见其真容、无人知晓其异能本质。只知道,这位存在的实力早已超越S级天灾上限,达到传说中“规则之上”的境界。
有人说,他是行走天灾,一念灭城。
有人说,他是世界守护者,镇压一切黑暗。
还有人说,他根本不是人类,而是“门”诞生的化身。
议会数次发布公告,寻找这位神秘榜首,邀请其维护世界秩序,却始终石沉大海。
陆沉看着屏幕上的空白,眼神平淡,甚至带着一丝嫌弃。
天榜第0位?无?跟他有什么关系。
他只是一个月薪四千五、只想躺平的C级异能者罢了。
陆沉收回目光,掏出手机。屏幕亮起,弹出一条未读消息,发信人备注:老姐。
【晚晴】:小沉,中午回家吃饭吗?我炖了你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。
陆沉指尖微动,快速回复:【回。】
几乎秒回,姐姐消息再次发来:【家里酱油用完了,顺路买一瓶,要海天特级生抽,别买错。】
陆沉看着消息,默默打出一行字:【……姐姐,我月薪四千五。】
下一秒,手机震动,一条转账提示弹出。
【陆晚晴向你转账5000元,备注:弟弟零花钱。】
陆沉:“……”
他沉默两秒,乖乖修改回复:【收到,马上买。】
把手机塞回口袋,陆沉嘴角不自觉弯起浅浅弧度。
有姐姐疼,真好。
他抬头看向天空。沧南市上空,隐藏着一层普通人看不见的淡蓝色光幕,那是三年前“门之事件”留下的痕迹,如同一道愈合伤疤,笼罩整座城市。
三年前,陆沉意外觉醒真正异能,在失控边缘试图强行关闭降临世间的“门”。结果门未彻底关上,他却差点将半个城市空间抹除。
从那天起,他明白了一个道理。
太强,也是一种麻烦。
一旦暴露实力,就会被卷入无休止的纷争、战斗、责任,再也没有安稳日子。更重要的是,他会让姐姐陷入危险。
所以,他选择隐藏。
隐藏成普通C级异能者,隐藏成月薪四千五、混吃等死的基层文员。
C级很好。
C级不用拯救世界,不用面对疯狂目光,不用深夜听“门”的低语,不用承担天花板的责任。
他只需要按时下班,买一瓶酱油,回家喝姐姐炖的热汤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
这就够了。
陆沉哼着歌,拐进街角二十四小时便利店。货架前,他对着一排排酱油认真挑选。以他的“强化感知”,只需一个念头,就能分析出每瓶酱油的成分、工艺、氨基酸态氮含量、甚至生产批次差异。
但他没有。
生活需要仪式感。
对一条咸鱼来说,随机,就是最棒的仪式感。
陆沉随手拿起一瓶海天特级生抽,走向收银台。便利店电视正播放午间新闻,女主播语气严肃:
“……最新数据显示,天榜第0位‘无’已连续1095天占据榜首,专家分析,其实力远超现有等级体系,建议议会启动最高级别寻找计划……”
新闻里还在不停讨论那位神秘榜首,充满敬畏与好奇。
陆沉面不改色扫码付款,全程目不斜视,仿佛电视里说的是一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。
“一共十二块八。”收银员小姐姐眼睛发亮,兴奋地看着他,“小哥哥,你刚才在对面异能事务所上班吧?我感觉到很强的异能波动,好厉害!”
“嗯。”陆沉接过塑料袋,淡淡点头。
“你也是异能者吗?什么等级?”小姐姐好奇追问。
“C级。”陆沉语气平静,“打杂的。”
他顿了顿,好心提醒:“对了,你最好换个工作,这家店风水不太好。”
“啊?”收银员一脸茫然。
“三秒后,会有一个红毛青年撞破玻璃飞进来。”陆沉看了眼廉价电子表,语气认真,“他身上有血,会弄脏地板,你躲远一点,别被伤到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拎着酱油推门走出便利店。
收银员站在原地,只当对方在开玩笑。
三秒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“轰——!!”
剧烈巨响骤然炸开!便利店玻璃大门被硬生生撞碎,碎片四溅,一道红色身影如同破布娃娃般从门外飞进来,重重摔在地上,发出凄厉哀嚎。
“陆沉你大爷的!!下次复活能不能别刷在马路中间!老子刚被敌人砍死,又被车撞死,双重死亡体验卡,我真的会谢!!”
收银员吓得脸色惨白,连连后退,终于想起陆沉刚才的话,瞳孔地震。
那个平平无奇的C级小哥哥,居然真的预言到了?!
而此刻,陆沉已经加快脚步,头也不回往前走。
装不认识。
绝对装不认识。
身后哀嚎声持续,红毛青年挣扎爬起,一瘸一拐追上来,带着哭腔:“陆沉!沉哥!等等我!我复活CD六个小时,动不了了,饿死了,我要去你家蹭饭!”
“滚。”陆沉头也不回,语气冰冷。
“晚晴姐不会让我滚的!”周野理直气壮。
“我锁门。”
“我翻窗!”
陆沉终于停下脚步,缓缓转身。
面前红毛青年浑身是血、衣衫破烂,却依旧笑得没心没肺,眼睛亮得像看见骨头的大型犬。
周野,二十四岁,天榜第四十七位,代号不死鸟,异能生命轮回——死亡后可在随机时间、随机地点满状态复活,保留全部记忆。
也是陆沉从小到大唯一的死党。
跳脱、话痨、中二、爱作死、穷得叮当响、专业蹭饭二十年。但陆沉知道,这家伙平时不靠谱,关键时刻,绝对能以命相托。
“你又接了什么破任务?”陆沉皱眉,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责备。
“B级护送任务,保护文物。”周野挠挠头,血珠顺着指尖滴落,“遇到深渊教团的人,黑袍蒙面,至少A级实力,一个照面就把我秒了,丢人丢到家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语气严肃几分:“沉哥,那些人好像在找什么东西,跟‘门’有关,我隐约听到他们说……钥匙、碎片、重启之类的词。”
陆沉眼神微微一沉。
门。
又是门。
三年前的阴影,再次在心底一闪而过。
“别多管闲事。”陆沉收敛情绪,语气恢复平淡,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可是我觉得跟你有关系啊!”周野凑近一步,小声道,“三年前那场事故,你可是唯一幸存者,那时候你只是刚觉醒的D级,怎么可能活下来……”
“我说了,别多管。”陆沉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。
周野立刻闭嘴,不敢再提。他认识陆沉十年,知道这位兄弟看似佛系好说话,可触及底线,谁的面子都不给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陆沉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“耶!”周野瞬间忘记严肃,兴奋跟上,“晚晴姐炖的是不是莲藕排骨汤?我最爱喝了!”
“是。”
“太好了!我最爱晚晴姐了!”
“她是我姐。”
“四舍五入就是我姐!”
陆沉懒得争辩,任由这家伙在耳边叽叽喳喳。他的感知悄然散开,察觉到身后三十米处,便利店收银员正拿手机偷偷对着他们背影拍照,想发到网上。
陆沉无奈叹气,指尖微不可察一动。
三秒后,那位收银员的手机会突然死机,所有照片视频全部损坏,无法恢复。这种小事,他懒得亲自出手,只需要稍微修改“概率”概念就够了。
C级做不到?
没关系,反正没人知道。
老破小小区位于东城区深处,距事务所步行约二十分钟。陆沉故意放慢脚步,享受难得悠闲。周野饿得前胸贴后背,却不敢催促,只能乖乖跟着。他怕陆沉真生气,把他扔在路边。
“沉哥。”周野忽然开口,语气难得正经,“你真不打算升级吗?以你的实力,就算达不到S级,至少也是A级巅峰,干嘛一直窝在C级?月薪才四千五,连房租都不够。”
“C级很好。”陆沉淡淡道。
“好什么啊!”周野哀嚎,“你住的还是隔断间!隔音差、面积小,连独立卫生间都没有!”
“安静。”
“你连女朋友都没有!”
陆沉猛地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周野。
周野瞬间吓得后退半步,露出标志性傻笑,连连摆手:“我乱说的!沉哥这么帅,怎么可能找不到女朋友!是你不想找,绝对不是找不到!”
陆沉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他不是不想找,是不能找。
三年前事故后,他的身体就成了“门”的锚点,无时无刻不散发微弱规则污染。普通人一旦长时间靠近,就会深夜听见诡异低语、产生恐怖幻觉,最终精神崩溃。
只有姐姐是例外。姐姐的异能真实编织,可以完美抵消污染,守护他的神智。周野也是例外,他的不死轮回体质,对精神污染有极强免疫力。
除此之外,再无他人。
所以,他只能独居,只能住简陋隔断间,只能远离人群,做一个不起眼的透明人。
这样,才不会伤害别人。
这样,才足够安全。
“到了。”
陆沉停下脚步,抬头看向面前六层老式居民楼。没有电梯,墙面斑驳,楼道堆满杂物,却干净整洁。
刚走到楼梯口,一股浓郁汤香扑面而来。莲藕与排骨的醇厚香气,混合淡淡中药材滋补味,弥漫整个楼道,温暖又安心。
那是姐姐的味道。
陆沉掏出钥匙刚要开门,门却从里面轻轻打开。
“小沉?”
温柔女声响起,如同春风拂过心田。
陆晚晴系着米白色围裙,从厨房里探出头,金丝眼镜后的眼眸弯成月牙,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她长发松松挽在脑后,露出白皙纤细脖颈,知性温婉,岁月静好。
如果忽略她指尖那若隐若现的银色丝线的话。
那是真实编织的异能具象化。陆沉的感知瞬间铺开,清晰察觉到,整个房间已被姐姐编织十七层防御概念。从基础“温馨家居”到最高级“绝对领域”,只需一个念头,便可瞬间切换。
天榜第九的实力,展露无遗。
“酱油买了吗?”陆晚晴笑着问道。
“买了。”陆沉举起塑料袋,语气乖巧,“特级生抽,最贵的那种。”
“乖。”陆晚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,动作温柔自然,“去洗手吧,汤还要炖十分钟。周野也来了?正好,我多准备了一副碗筷。”
“晚晴姐万岁!”周野欢呼一声,就要往沙发上扑。
结果刚迈出一步,就被陆沉一脚踹在膝盖弯上,硬生生改变方向,摔进旁边单人椅。
“沙发是我的。”陆沉面无表情。
“小气!”周野委屈巴巴。
陆沉懒得理他,转身走进厨房。陆晚晴正站在灶台前切葱花,刀工精准得可怕,每根葱花长度完全一致,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。这就是真实编织的力量,连现实细节都能完美掌控。
“姐姐。”陆沉靠在门框上,轻声开口,“你今天布置了十七层防御。”
陆晚晴切葱花的动作微微一顿,语气平静:“有吗?可能最近不太安稳,习惯了。”
“平时只有三层。”陆沉直视着她的眼睛,语气认真。
姐姐的心思,他一直都懂。她知道自己藏着秘密,知道三年前事故不简单,更知道深渊教团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寻找幸存者。
她布置层层防御,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他。
陆晚晴放下菜刀,转过身认真看着弟弟。她目光温柔深邃,带着担忧、试探,还有藏不住的疼爱。
“小沉。”她轻声问道,“今天早上,事务所的压力爆发,你在三百米外就感知到了,对吗?”
陆沉点头。
“C级强化感知的极限范围,只有五十米。”陆晚晴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你告诉我,这是为什么?”
陆沉沉默片刻,抬起头,露出和平时一样懒散的笑容:“可能我天赋异禀,基因突变了吧。”
谎言。
赤裸裸的谎言。
以陆晚晴天榜第九的精神力,轻易就能看穿伪装。可她看着弟弟眼底小心翼翼的祈求,终究还是心软了。
她知道,小沉不想说。
他不想让自己担心,不想卷入麻烦,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。
那她就等。
等到他愿意说的那一天。
“去吧,洗手。”陆晚晴重新露出温柔笑容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,“汤再炖就糊了,别耽误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陆沉点头,转身走向洗手间。
身后,姐姐的声音轻轻传来,温柔而坚定:
“小沉,不管你在隐藏什么,姐姐都可以等。”
“但如果有一天,危险真的来了,记得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“姐姐,会一直站在你身前。”
陆沉脚步猛地一顿。
他没有回头,眼底却掠过一丝滚烫温热。
傻瓜。
我才是那个应该站在你身前的人。
洗手间里,陆沉打开水龙头,冰冷水流冲刷掌心。他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。
二十四岁,长相普通,肤色偏白,因长期熬夜打游戏带着淡淡黑眼圈,扔进人堆瞬间淹没。
完美的普通人模样。
完美的C级异能者。
可镜子里的倒影,在水汽中微微扭曲一瞬。那一瞬间,倒影不再是人类模样,而是变成一团由纯粹规则与概念构成的、不可名状的虚影。
那是“无”的形态。
那是天榜零号的真身。
那是足以镇压世界的力量。
陆沉眨了眨眼。
倒影瞬间恢复正常,依旧是那个平平无奇的咸鱼青年。
“吃饭了!”
“沉哥快一点!我要饿死了!”
客厅传来周野咋咋呼呼的喊声。
陆沉关掉水龙头,擦干手上的水,推开门走出去。
客厅里,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灰尘在光柱中轻轻飞舞。姐姐正端着汤锅往碗里盛汤,周野馋得直流口水,偷偷伸手想去抓排骨,被姐姐轻轻拍了一下手。
温馨,平静,安稳。
这就是他想要的一切。
陆沉走到餐桌旁坐下,接过姐姐递来的汤碗。排骨炖得酥烂,莲藕粉糯香甜,温度刚刚好,一口下去,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底。
“小沉。”陆晚晴给他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,温柔问道,“下午有空吗?陪姐姐去市图书馆一趟,我找几本资料。”
“有。”陆沉点头。
“周野也一起?”
“他下午有A级任务。”陆沉毫不犹豫替死党拒绝,“很重要,不能缺席。”
“我没有啊——”周野刚要反驳,就被陆沉一脚踩在鞋面上,瞬间改口,“啊对!A级任务!保护重要人物!特别重要!绝对不能耽误!”
陆晚晴看着两人一唱一和,忍不住轻笑出声,没有拆穿。
她给弟弟又盛了一碗汤,目光温柔得如同春水。
窗外,城市依旧喧嚣。天榜的传说依旧在流传。议会在寻找第0位,教团在寻找门之钥匙,全世界都在追逐力量与真相。
而这位传说中的天榜零号,却正坐在老旧居民楼的小餐桌前,为了最后一块排骨,跟自己的死党斗嘴。
“最后一块是我的。”陆沉盯着碗里的排骨。
“你都吃八块了!”周野不服。
“我在长身体。”
“你都二十四了!”
“心理年龄十八岁。”
周野趁陆沉不注意,飞快夹起最后一块排骨塞进嘴里,得意地冲他做鬼脸。
陆沉瞪了他一眼。
阳光正好,热汤正暖,身边有姐姐,有死党,岁月安稳,现世安好。
这就是陆沉想要的全部。
至于什么天榜零号,什么世界最强,什么门之真相……
就让它们永远藏在阴影里吧。
他只想做一个月薪四千五的C级咸鱼。
仅此而已。
只是陆沉不知道,从他走出事务所那一刻起,几道隐藏在暗处的黑袍身影,就已经死死盯上了他。
深渊教团的视线,终于跨越三年时光,重新落回了这位唯一的幸存者身上。
他的咸鱼日常,注定无法永远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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