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还没走进楼道,就已经被熟悉的汤香包裹。
老旧居民楼的楼梯间狭窄逼仄,墙壁泛着经年累月的潮湿痕迹,可一股醇厚温润的莲藕排骨汤气息,却硬生生把逼仄的空间烘得暖意融融。香气里还混着一丝极淡的药香,不刺鼻,反而温和绵长——那是姐姐陆晚晴特意加进去的温和滋补异能材料,不伤经脉、不引波动,专门用来给他这种“体质偏弱的C级”调养身体。
在陆晚晴的认知里,弟弟觉醒多年仍停留在C级,感知类异能又没什么战斗力,在外打杂跑腿受气又受累,不精心养着,迟早要被高强度的事务所工作拖垮。她从来没想过,自己天天小心翼翼呵护的弟弟,根本不是需要照顾的弱者,而是轻轻一动就能改写世界规则的天榜第0位。
陆沉掏出钥匙,刚要转动,就发现家门已经虚掩着,留了一道缝隙。
“小沉?”
厨房方向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。陆晚晴系着一条米白色的棉麻围裙,从灶台前微微探出身,长发松松挽在脑后,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。金丝眼镜架在挺翘的鼻梁上,镜片后的眼眸弯成柔和的月牙,整个人知性温婉,像一幅安静又治愈的油画。
如果忽略她指尖若隐若现、流转着微光的银色丝线,任谁都会以为,这只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文职女性。
可陆沉看得一清二楚。
那些丝线是姐姐异能「真实编织」的具现化形态,看似轻柔无害,却早已在无声之间铺满了整个屋子。他的感知轻轻一扫,便清晰地数出十七层层层嵌套的概念防御——外层是“温馨普通的民宅”,中层是“精神干扰领域”,内层则是足以瞬杀A级强者的“绝对禁锢壁垒”。切换形态只需要姐姐一个念头,温柔与凌厉,只在一瞬之间。
毕竟,她是天榜第九、代号“织梦者”的顶尖强者。
“酱油买了吗?”陆晚晴笑着问,语气自然得像每一个等待弟弟回家的普通姐姐。
“买了。”陆沉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,挑了挑眉,“特意挑了货架上最贵的,不心疼你那五千块零花钱。”
“嘴贫。”陆晚晴嗔怪地看他一眼,转身接过袋子,裙摆轻轻扬起,“快去洗手,汤还要再炖十分钟,火候刚好。对了,周野也在,一早就赖过来了。”
陆沉脚步一顿,太阳穴隐隐作痛。
客厅里,红毛青年四仰八叉地瘫在他那张洗得发白的旧沙发上,怀里死死抱着一台限量版游戏机,手指飞快地在按键上翻飞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那台游戏机是陆沉省吃俭用三个月才咬牙买下的宝贝,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多玩,此刻却被人毫不客气地霸占。
“周野。”
陆沉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。
周野手指一顿,头也不抬地敷衍:“哟,沉哥回来了?你这存档也太菜了吧,才打到第三关,放着我来,保准半小时通关。”
“从我沙发上滚下去。”
“我不。”周野终于舍得抬头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却写满“无赖”二字的脸,眼角还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疲惫,“我刚死过一次,复活CD等了六个小时,身心俱疲,急需安慰。你姐姐亲口批准我蹭饭,你不能赶我。”
“她还说让你规矩一点。”陆沉面无表情。
“没有哦。”厨房传来陆晚晴带着笑意的声音,温柔地拆台,“小沉,对客人要客气点,周野也是担心你。”
陆沉冷冷盯着周野。
对方冲他挤眉弄眼,一副有姐姐撑腰、有恃无恐的欠揍模样。
他们认识整整十年。
从同一间孤儿院的上下铺,到一起在异能觉醒仪式上爆发出异常波动;从被议会盯上、被迫接受监管,到如今一个藏拙摸鱼、一个拼命作死。整个世界上,没有人比周野更清楚陆沉有多“不正常”,也没有人比周野更懂得,什么叫“不该问的别多问”。
他知道陆沉绝对不止C级。
他见过陆沉在生死瞬间轻描淡写地化解危机,见过A级怪物在弟弟面前像纸糊一样不堪一击。
但他从来没追问过极限在哪里。
他只当陆沉是某个厌倦纷争、刻意藏拙的A级大佬,苟在C级里体验生活。
如果让他知道,自己天天蹭饭的兄弟,是抬手就能抹除“门”的存在、改写现实规则的第0位……陆沉不用想都知道,周野能当场吓得原地复活一次。
更不用说,让姐姐知道真相。
陆晚晴会担心,会自责,会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,哪怕以天榜第九的实力,在真正的危机面前也不堪一击。
所以他藏着。
藏得滴水不漏,藏得心安理得。
“你这次又是怎么死的?”陆沉走过去,毫不客气地把游戏机从对方怀里抢回来,指尖轻轻一滑,便把进度恢复到了自己之前的存档。
周野一脸肉疼,却不敢反抗,只能悻悻地靠在沙发上:“接了个B级护送任务,保护一件据说是古代异能者遗物的文物,走到半路撞上深渊教团的人。对方二话不说就动手,我连异能都没来得及完全展开,直接被一刀秒了。”
“教团?”陆沉动作微顿。
“嗯,深渊教团。”提到这四个字,周野脸上的吊儿郎当少了几分,神色难得正经,“最近这段时间疯得很,到处抢东西、闯据点,听议会内部流传的消息,他们好像在找一批和‘门’直接相关的碎片,说是能打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。”
陆沉按在按键上的手指,轻轻停住。
门之碎片。
这五个字,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破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日常。
三年前那场差点格式化半个城市的事故,核心就是门。
他的力量来源是门。
他的身份秘密是门。
他选择藏拙当咸鱼、不敢暴露分毫的原因,还是门。
深渊教团在找门的碎片,又恰好找上门来……很难不让人多想。
“他们找什么碎片?”陆沉不动声色地问。
“不清楚,只知道——”
叮咚——
突兀的门铃声,打断了周野的话。
声音不大,在安静的屋子里却格外清晰。
一瞬间,客厅里的气氛悄然紧绷。
陆晚晴在厨房的动作停住,指尖的银色丝线瞬间变得锋利如刃。陆沉的感知无声扩散,像一张无形的大网,瞬间笼罩整扇门、整条楼道、甚至整栋居民楼。
门外有三个人。
气息是普通人,没有明显的异能波动,心跳平稳,呼吸规律。
可一股极淡、极冷、几乎无法捕捉的血腥味,顺着门缝钻了进来,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阴冷。
不是快递,不是邻居,不是议会的人。
“送外卖的?”周野抽了抽鼻子,作为常年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战斗型异能者,对危险的直觉远超常人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“不对,这味儿……是教团?”
“血腥味。”陆沉站起身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,“姐姐,别开门,我来处理。”
已经晚了。
咔哒一声。
门锁在没有任何外力触碰的情况下,自行转动、弹开。
一道冰冷刺骨的黑雾,顺着门缝缓缓渗进来。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雾气,没有形状、没有质量,却带着一种侵蚀一切的诡异力量——空间微微扭曲,光线变得暗沉,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冰冷的沼泽。
是概念侵蚀。
是来自门的力量。
是和陆沉同源、却被扭曲滥用的原始规则。
陆晚晴瞬间从厨房走出,挡在陆沉身前。
那一刻,她身上知性温婉的气质彻底褪去,金丝眼镜后的眼眸变得凌厉而冰冷。长发无风自动,周身银色丝线暴涨,如同张开的巨网,将整个客厅牢牢护住。
天榜第九,织梦者,终于露出了属于顶尖强者的锋芒。
“小沉,带周野进卧室,锁好门。”陆晚晴的声音依旧好听,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姐姐,我——”
“听话。”她回头看他,嘴角还维持着一丝浅淡的笑意,眼神却无比坚定,“姐姐只是略懂一点防身术,对付几只小喽啰,还不用你操心。”
陆沉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模样,心口轻轻一沉。
姐姐在保护他。
以她天榜第九的身份,在拼命保护她眼里那个弱小、需要呵护的C级弟弟。
黑雾在客厅中央缓缓凝聚,三道高大的黑袍人影缓缓成形。黑袍质地暗沉,上面绣着扭曲诡异的深渊纹路,胸口位置一枚暗红色的徽章微微发亮,象征着深渊教团的正式干部身份。
“织梦者,陆晚晴。”为首的黑袍人开口,声音嘶哑干涩,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,“我们无意与你为敌,交出你弟弟,我们立刻离开。”
陆沉眯起眼睛。
目标是他。
直奔他而来。
深渊教团不仅知道他的存在,还清楚他住在这儿,甚至清楚他和陆晚晴的关系。
“理由。”陆晚晴丝线微振,空间微微扭曲,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,“我弟弟只是一名C级异能者,在事务所打杂,与你们无冤无仇。”
“C级?”黑袍人低笑一声,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恶意,“三年前,门之事故,整个试验区化为虚无,唯一的幸存者……你真以为,他只是侥幸活下来的C级?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陆沉明显感觉到,姐姐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三年前的事,他从来没有细说过。
只告诉她,自己当时被派去附近执行任务,遇上意外,侥幸逃生。
他以为瞒得天衣无缝,却没想到,深渊教团竟然掌握着这段秘辛。
陆晚晴没有回头,可陆沉能清晰感知到,她的情绪在剧烈波动。担忧、震惊、自责、愤怒……交织在一起。
她在怪自己没有保护好他。
她在怪自己不知道弟弟曾经经历过那样的危险。
“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。”陆晚晴深吸一口气,声音依旧温和,可丝线之上已经泛起冰冷的寒光,“我最后说一次,离开我的家,否则,后果自负。”
“否则?”黑袍人嗤笑。
下一刻,为首者猛地抬手,掌心浮现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碎片。
碎片表面纹路扭曲,散发着阴冷、古老、令人心悸的气息。
一股与陆沉体内同源的力量,轰然扩散开来。
“门之碎片!”周野脸色剧变,失声惊呼,“他们竟然真的有这东西!这可是议会都封存管控的禁忌物品!”
碎片光芒暴涨,硬生生撕开了陆晚晴编织的防御领域。
真实编织的概念被强行干扰,银色丝线剧烈震颤,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。
陆晚晴闷哼一声,踉跄着后退半步,嘴角溢出一丝极淡的血迹。
“姐姐!”陆沉下意识要上前。
“别过来!”陆晚晴猛地回头,眼神严厉,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,“跑,小沉,从窗户走!”
跑?
陆沉看着姐姐强忍痛楚的背影,看着周野咬牙站到他身前、准备用命去拖延时间的模样,看着黑袍人脸上胜券在握、志在必得的阴冷笑容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装不下去了。
至少在这一刻,不能再装下去了。
“C级异能者,强化感知。”
陆沉往前一步,从容地越过姐姐和周野,独自一人站在黑袍人面前。
身形单薄,气息普通,没有任何威压,没有任何异能波动,看上去就像一个手无缚鸡的普通人。
可他一站出来,整个客厅的气氛,瞬间变了。
“你们确定,要找的人,是我?”
黑袍人死死盯着他,原本轻蔑阴冷的眼神,骤然收缩,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。
碎片在他掌心疯狂颤动,像是在恐惧,像是在朝拜,像是在面对至高无上的本源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什么?”陆沉歪了歪头,露出一张和在事务所顶撞组长时一模一样、气死人不偿命的笑脸,眼神干净又无辜,“我只是一个月薪四千五,下班只想回家喝汤的普通人。”
他抬起手,轻轻打了一个响指。
没有强光。
没有轰鸣。
没有气流炸裂。
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异能异象。
安静得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。
可下一秒——
黑袍人掌心的门之碎片,凭空消失。
不是被击碎,不是被打飞,不是被封印。
而是——从未存在过。
它的历史被删除,它的存在被抹除,它的概念被改写。
从诞生之初到被黑袍人持有,整条时间线被直接截断,仿佛这枚碎片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。
黑袍人怔怔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,再看向一脸无害的陆沉,瞳孔剧烈震颤,满脸惊恐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无?!”
天榜第0位,代号“无”。
那个传说中凌驾于S级之上、无人见过真面目、无人知晓深浅的绝对禁忌。
“我是C级。”陆沉语气诚恳,眼神清澈,一字一顿,“如假包换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周野怒吼一声,纵身而上,拳头带着狂暴的生命能量,狠狠砸在为首黑袍人的脸上。
陆晚晴眼神一凝,银色丝线暴涨,如同囚笼般席卷而出,瞬间将三道黑袍人影捆成三只动弹不得的粽子。
不过瞬息之间,危机解除。
客厅恢复明亮,阴冷的黑雾消散无踪,只剩下三个失去反抗能力、满脸恐惧的教团干部。
陆晚晴缓缓收起丝线,走到陆沉身边,目光复杂地看着他。
有震惊,有疑惑,有担忧,有一丝被隐瞒的委屈,更多的却是失而复得的庆幸。
“小沉,”她声音微颤,轻轻开口,“你刚才……”
“那碎片本来就是假的。”陆沉面不改色地撒谎,熟练得让人心疼,伸手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血迹,“能量波动很不稳定,被姐姐的编织一冲,自己就溃散了,我只是刚好赶上。”
“……是吗。”陆晚晴看着他,没有拆穿。
她不知道弟弟到底隐藏了多少,不知道他究竟强到什么地步。
但她知道,他在为了不让她担心,拼命伪装。
良久,她轻轻叹了口气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,动作温柔得一塌糊涂。
“……去洗手吧,汤要凉了。”
周野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,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把一肚子疑问咽了回去。
他掏出手机,拨通议会的紧急联络号码,骂骂咧咧地让人过来收押犯人。
陆沉转身走向厨房,端出那锅炖得恰到好处的莲藕排骨汤。
热气氤氲,香气扑鼻。
身后,姐姐的声音轻轻传来,温柔,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。
“小沉,姐姐不管你在隐藏什么,也不管你到底有多强。”
陆沉脚步微顿。
“但下次,”她轻声说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,“让姐姐站在你前面,好吗?”
陆沉低头看着碗里酥烂的排骨、粉糯的莲藕,滚烫的暖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。
他轻轻点头。
“……好。”
答应得很干脆。
可心里却默默想着。
下次,还是让你们都站在我身后吧。
前面太危险。
而我,恰好最擅长处理危险。
毕竟,我可是C级。
一个月薪四千五、只想安安静静喝汤的——C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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