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六点,异能事务所的下班铃刚响,办公区里的人就如同解脱般纷纷收拾东西,短短十分钟内,大半工位就空了下来。谁都不想在这个教团活动频繁、暗流涌动的时节多逗留,能准点下班,是眼下最实在的安稳。
陆沉是最后一批走的,倒不是他有多敬业,而是被王胖子临时抓着签了两份B级任务的收尾文件,耽误了摸鱼下班的时间。他单手插在裤兜里,另一只手拎着姐姐早上准备的、没吃完的便当盒,脚步慢悠悠地走出事务所玻璃门,连步伐都透着一股“终于解放”的懈怠。
盛夏的傍晚,夕阳依旧毒辣,阳光把人行道烤得发烫,行道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,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。热风卷着尾气扑面而来,陆沉微微皱了下眉,下意识往树荫下靠了靠,打算径直走回老旧小区,回家瘫着打游戏,彻底摆脱一天的糟心事。
他刚走到街角的公交站台旁,还没等掏出手机叫车,一道尖利又带着哭腔的喊声,就从巷子口炸了过来,打破了傍晚的平静。
“沉哥!等等我!沉哥救命啊——!”
声音熟悉到让陆沉头皮发麻,他脚步顿住,眼皮都懒得抬,心里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,甚至连对方接下来的台词都能倒背如流。
果不其然,下一秒,一道扎眼的红毛就如同脱缰的野狗般,从旁边的窄巷里冲了出来,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,直奔陆沉而来。
是周野。
此刻的周野,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。标志性的红色炸毛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,沾着不少灰尘和草屑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还破了道小口子,身上那件黑色连帽卫衣被撕出好几个大洞,露出的胳膊上带着浅浅的擦伤,裤脚也磨破了边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,又像是被人追了十条街。
他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脸颊通红,眼里还泛着点委屈的水光,看到陆沉的瞬间,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,脚下丝毫不停,直接扑了过来,一把死死抱住陆沉的胳膊,整个人挂在上面,死活不肯撒手。
“沉哥、沉哥可算找到你了,再晚一步,我就真的死透了,这次是第四回了,复活CD都快变长了!”周野的声音带着哭腔,抖得跟筛糠一样,脑袋还不停往陆沉身后躲,时不时瞟一眼巷子口,生怕有追兵跟上来。
陆沉垂眸,看着挂在自己胳膊上的人形挂件,眉头拧得更紧,浑身都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嫌弃,语气冷得像冰,没有丝毫温度:“松手。”
“我不松!一松手他们就追过来了,我这次真扛不住了,对方是B级教团成员,我这不死之身也架不住一直杀啊!”周野抱得更紧了,脸都贴在了陆沉的衣袖上,蹭了一身灰,“沉哥你得救我,整个东区,我就只能找你了!”
陆沉面无表情,伸手抓住他的肩膀,毫不留情地往外拽,力道不大,却让周野根本无法抗拒,直接被拽得一个趔趄,松开了手。他看着周野那副惨样,语气里的嫌弃更浓,还带着惯有的嘴毒:“你下次能不能死远点?别死在我单位附近,别往我眼前凑,晦气。”
这话要是换了别人,早就恼羞成怒了,可周野跟陆沉相处久了,早就习惯了他这副刀子嘴豆腐心的样子,丝毫没往心里去,反而委屈巴巴地揉着胳膊,瘪着嘴辩解:“我也想啊,可复活点是系统随机刷的,我控制不了啊!上次死在你家冰箱旁边,这次刷在事务所后面的巷子里,我也不想的,谁知道那些人一直跟着我,甩都甩不掉!”
他一边说,一边还心有余悸地回头张望,眼神里满是后怕,可过了几秒,却挠了挠头,一脸疑惑:“哎?奇怪了,怎么没动静了?那些人的气息……怎么没了?”
陆沉淡淡瞥了一眼窄巷深处,目光平静无波,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就在周野冲过来抱住他胳膊的瞬间,他的感知就已经扩散开来,轻松锁定了巷子里两道潜藏的深渊气息——是两名教团C级探子,一路追杀周野至此,原本打算躲在暗处伺机动手,顺带探查陆沉的底细。
这种小喽啰,连让他动手的资格都没有。
陆沉只是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,没有释放任何能量波动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,甚至连周围的热风都没有丝毫变化,那两道潜藏的气息就如同被掐断的烛火,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,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留下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干净利落,悄无声息,完美符合他B级咸鱼的伪装,绝不会引起任何怀疑。
“滚远了。”陆沉收回目光,语气平淡,轻描淡写地给出结论,仿佛这一切都只是巧合,和他没有半点关系。
周野愣了愣,随即反应过来,瞬间喜出望外,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,脸上的后怕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庆幸,对着陆沉竖起大拇指,一脸崇拜:“沉哥你也太神了!你一出现,那些人就吓跑了,果然跟着你最安全!我就知道,你肯定偷偷动手了!”
“是你命硬,命大死不了。”陆沉毫不留情地拆穿他,转身继续往小区方向走,脚步没停,“再跟着我,我就把你绑起来,送回那些人面前。”
周野吓得一哆嗦,立马闭上嘴,不敢再叽叽喳喳,也不敢再扑上去抱他,只是乖乖地跟在陆沉身后半步远的位置,亦步亦趋,像个忠心耿耿的小跟班,却也坚决不离开。他心里清楚,陆沉也就是嘴上狠,从来不会真的不管他。
陆沉其实也没真的想赶他走。
别人不知道,他心里却一清二楚,周野的复活次数是有上限的,每死一次,生命内核就会损耗一分,真要是放任他被教团追杀,迟早有一天,这货会彻底死透,再也复活不了。
周野是少数几个真心把他当兄弟、无关实力、无关利益的人,这份情谊,陆沉嘴上不说,心里却记着。他可以嫌弃周野烦,嫌弃他总给自己惹麻烦,但绝不会真的眼睁睁看着他去死。
两人一路沉默,沿着树荫慢慢走着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懒散淡然,一个局促乖巧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从事务所到陆沉住的老旧小区,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,一路上,陆沉看似漫不经心,实则感知早已悄然铺开,覆盖了周围三条街的范围。
议会的专员刚走,教团的人就追着周野找上门,这绝不是巧合。
要么是教团早就盯上了他,借着周野这个突破口来试探他;要么是议会和教团暗中有勾结,一前一后对他进行双重试探。
不管是哪一种,都意味着,他这份B级咸鱼的安稳日子,正在一点点被打破。
他能清理掉一两个探子,却不可能时时刻刻清理所有潜藏的眼线,教团的注意力,已经彻底聚焦到了他身上,往后的麻烦,只会越来越多。
陆沉不动声色,把所有思绪压在心底,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样子,没有露出丝毫破绽。
很快,两人就走进了老旧小区。
这里和繁华的市区截然不同,没有高楼大厦,只有一排排低矮的居民楼,墙面有些斑驳,楼下停着老旧的电动车,邻居们坐在楼下乘凉、聊天,充满了烟火气。这里是陆沉和姐姐陆晚晴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,是他最在意的安稳港湾。
上楼,掏钥匙,开门。
陆沉刚换完拖鞋,把便当盒放在玄关柜上,周野就熟门熟路地冲了进去,直奔客厅的沙发,整个人往上面一瘫,呈“大”字形摊开,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,仿佛终于回到了安全区。
“累死我了……沉哥,还是你家舒服,以后你家就是我的复活避难所了。”周野闭着眼睛,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,“这次真的吓死我了,那些教团的人下手太狠了,要不是我复活快,早就没了。”
陆沉关上门,换好鞋,走到窗边,轻轻撩开窗帘的一角,目光平静地扫过楼下的路口。
几道极其隐蔽、微弱的深渊气息,在远处的绿化带旁徘徊,没有靠近,却也没有离开,目标很明确,不是周野,而是这栋居民楼,是他陆沉。
看来,教团已经确认了他的住处,只是还在观望,还在试探,没有贸然动手。
陆沉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,转瞬即逝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他可以容忍自己被试探,可以容忍麻烦找上门,但绝不能容忍任何人打扰姐姐的安稳,绝不能让这片最后的港湾,陷入危险之中。
“沉哥,你说教团为啥老追着我不放啊?”周野在沙发上翻了个身,一脸郁闷地哀嚎,“我不就是之前跟教团那个女干部走得近了点吗,都断干净了,至于一直追杀我吗?”
陆沉收回目光,转身走到客厅,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冰水,扔给周野一瓶,自己拧开喝了一口,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,压下了心底的烦躁,语气平淡地开口:“不是追你,是借你当引子,摸到我这儿来。”
周野接过冰水,愣了一下,一脸茫然,半天没反应过来:“啊?引子?摸你这儿来?沉哥,你就是个普通B级,他们为啥要找你啊?”
在周野心里,陆沉虽然嘴毒了点,懒了点,但确实只是个比普通B级厉害一点的异能者,根本想不通教团为什么要借着他来探查陆沉。
陆沉看着他这副憨直没心眼的样子,没再多解释,说了他也不懂,反而徒增烦恼。他只是冷冷地瞥了周野一眼,语气带着警告:“啊什么。以后再接那种作死的A级任务,死在外边,别往我家跑,别把麻烦引到我和我姐这儿。”
“我不!”周野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,态度坚决,“整个东区,我就信你一个人,只有在你这儿我才安全,我不跟你走,我就要跟着你!”
他说着,还从沙发上坐起来,一脸认真地看着陆沉,眼里满是信任:“沉哥,不管发生什么事,我都跟你站一边,你要是有麻烦,我也能帮你!虽然我实力不强,但我能复活,能帮你挡伤害!”
陆沉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却又无比真诚的样子,到了嘴边的嫌弃话,终究还是咽了回去。
他从小孤身一人,后来被姐姐收养,姐姐是他唯一的亲人,而周野,是他唯一的兄弟。
这份纯粹的情谊,在这个充满利益、纷争、算计的异能世界里,显得格外珍贵。
陆沉没再赶他,也没再骂他,只是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,闭着眼养神,周身的气息渐渐缓和下来,没了之前的冷漠嫌弃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。
周野见他不赶自己了,立马又开心起来,拿着冰水喝了一口,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这次作死任务的经历,抱怨教团的人有多凶,抱怨复活有多疼,陆沉偶尔应一声,大多时候都是安静听着,没有不耐烦。
窗外,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,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,暮色笼罩了整个小区,万家灯火渐渐亮起,充满了温馨的烟火气。
陆沉睁开眼,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,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,节奏缓慢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议会的试探,刚刚结束。
教团的尾巴,已经摸到了家门口。
麻烦,只会越来越多。
他可以继续伪装,可以继续藏拙,但如果有人执意要打破他的安稳,要伤害他在意的人,那他这条B级咸鱼,也不介意偶尔露出锋芒,让那些人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绝望。
周野还在沙发上叽叽喳喳,说着以后再也不作死了,可陆沉知道,以这货的性格,用不了几天,肯定又会跑去接高危任务,到时候,还是得他来收拾烂摊子。
陆沉无奈地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无奈,却没有丝毫厌烦。
罢了。
不就是麻烦点吗。
只要姐姐和兄弟平安,这点麻烦,不算什么。
至于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眼线,那些虎视眈眈的教团成员,今晚,就该彻底清理干净了。
他站起身,走向厨房,打算给周野也做点吃的,看着客厅里一脸欢快的红毛少年,眼底的懒散之下,藏着一丝坚定。
谁也别想,毁掉他的安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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