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谦醒来的时候，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石床上。
他睁开眼睛，入目是一片昏暗的光线。这是一个石室，不大，四面都是粗糙的石壁，石壁上还有凿刻的痕迹，一道道，一排排，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工匠留下的。墙上挂着一盏油灯，火苗摇曳，照得整个空间影影绰绰，光影在石壁上跳动，像活的一样。
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，还混着药草的苦涩。石壁很凉，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，让人清醒了几分。他动了一下，浑身酸疼，但手脚没被绑住，他坐起来，四处打量。
门边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四十来岁，穿着一身灰布衣服，洗得发白，袖口还有补丁。面容普通，留着胡茬，眼神有点木然，像一潭死水。他靠着墙，双手垂在身侧，看到吴谦醒了，也没什么反应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矗立着，像一尊雕像。
他盯着那人，试探着开口：“这里就是青羊宫？”
那人没动，没说话。
“那个红衣服的让你看着我的？”
那人沉默，过了很久，才轻轻点了点头。
吴谦沉默了几秒，然后问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那人嘴唇动了动，似乎很久没说过话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：
“老实待着，不该问的别问”
他不甘心的继续问：“你在这儿多久了？”
那人想了想，眼神飘向远处，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他什么：
“一年多吧。”
“一年？”吴谦皱眉，“你是被他们抓来的？”
“我是自愿来的。”
吴谦愣住了。
自愿？
那人看着他的表情，慢慢开口。他的声音很低，很慢，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：“我有病，治不好。跑了好几家医院，花光了积蓄，医生说没希望了，让回家准备后事。我女儿那时候还在上学，我不想让她没有爸爸，不想让她背着债过日子。听人说这里能治，就来了，谁知道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：“他们把功法给我，让我练。一开始确实觉得好了，呼吸顺畅了，也不咳了，我以为有救了。后来才发现，那不是好，是在抽我的命。一天比一天累，一天比一天虚，等我反应过来，已经停不下来，也走不掉了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低得像耳语：“命被抽得差不多的时候，他们让我去见宫主。宫主说，你还有点用，留下来当看守吧。我就留下了。当看守，就不用再练功，也不用被抽命。就这么活着，活着就行。”
吴谦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那些信徒，想起韩烈，想起沈彰，想起那个地下室。这些人，都是这样一步步走进深渊的，没有人逼他们，他们是自己走进去的，因为绝望，因为恐惧，因为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。而韩烈他们，就在深渊里等着收割他们的命。
这帮畜生。
“你有家人吗？”吴谦问。
男人的肩膀抖了一下，很明显的颤抖，像被电击了一样。
他抬起头，眼眶有点红，但没说话。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，有愧疚，有思念，有不敢触碰的柔软。
吴谦看着他，电光火石间，脑子里突然将所有信息核对到了一起！——烧烤店，那个扎马尾的女孩，苍白消瘦的脸，沉默寡言的样子。奎哥说她姓王，叫王雪晴。
“王雪晴……”吴谦轻声说。
王建国猛地抬起头，眼睛瞪得老大，瞳孔瞬间放大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。
“你认识雪晴？”
吴谦点点头：“她在烧烤店打工，我常去那家店。”
他嘴唇开始发抖，急切哑着嗓子问，那声音抖得厉害：“她……她还好吗？”
吴谦看着他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这人是一个被邪教榨干的可怜人，一个抛弃女儿的父亲，但此刻，他只是个牵挂孩子的老人，卑微而可怜。
“不好。”吴谦说，声音很轻，“她以为你死了。她在烧烤店打工还债，学费都交不起。每天晚上干到很晚，一个人回去，走夜路。”
王建国的眼眶红了，浑浊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。他低下头，肩膀剧烈地抖动，但没有哭出声。他死死咬着嘴唇，咬得嘴唇都白了，就是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吴谦继续说，声音更轻了：“她不爱说话，也不笑，就低着头干活。有时候客人欺负她，她也不吭声，就站在那里，等人走了继续干。我朋友想帮她，她不让，说自己能行。”
那人终于哭出了声。
很低很压抑的哭声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，
良久，吴谦站起来，走到那人身边，蹲下来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肩膀很瘦，瘦得硌手。
“你还能出去吗？”吴谦问。
王建国摇摇头，声音闷在手掌里：“我走不了。那功法把我的命都抽干了，为了让我有能看守你的能力，他们又强行让我修炼了另一门邪功，代价是永远走不出这座山。”
吴谦沉默。
吴谦回头看了一眼他，还蹲在地上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但已经没声音了。
吴谦拍了拍他肩膀，那人抬起头，眼睛红肿，看着他。那眼神里有希望，有挣扎，还有一丝恐惧，
随后被一阵毅然取代：
“你走吧，帮我好好照顾他，我求你了。”那人说。
吴谦大惊：“你放我走，他们不会放过你的。”吴谦说，“他们会知道是你放的。”
“他们？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“我已经是个死人了。早死晚死，有什么区别？能帮到雪晴，我死也值了。这辈子没当好爸爸，临了能做点什么，挺好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把门拉开一条缝，往外看了一眼。走廊里静悄悄的，只有油灯在滋滋响。然后回头，冲吴谦点了点头。
“往左走，有个楼梯。他们的人晚上不在，就我一个人看着。你动作快点，天亮之前应该能走出去。”
“你呢？”
那人摇摇头：“我留下。万一他们发现，我可以拖一拖，就说你打晕了我跑的。他们不会太为难我，一个废人，留着还有用。”
吴谦看着他，心里堵得慌，像塞了一团棉花。他想了想，从系统里掏出一颗丹药，是培元丹。他拿出一颗，递给男人。
“吃了这个。能补一点是一点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，接过来，吞下去。他闭上眼睛，过了一会儿，脸色好像真的好了一点，呼吸也顺畅了些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声音平静了许多，“告诉雪晴，她爸不是个好爸爸，让她好好活着，别学我，别信那些鬼话，过普通日子就好。”
吴谦点点头，想说什么，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。最后只是点了点头，推开门，走进走廊。
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，两边都是石室，门都关着，静悄悄的。只有墙上的油灯发出滋滋的声响，火苗在风中摇曳，把影子拉得扭曲变形。他往左走，脚步很轻，生怕惊动什么。走了几十米，看见一个向上的楼梯，石阶一级一级，消失在黑暗中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站在门口，看着吴谦。那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瘦小，很单薄，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。
吴谦没说话，转身上了楼梯。
楼梯很长，很陡，他走了一百多级，腿都开始发软，终于看见一扇门。门是木头的，很旧，上面还有铁锈的门环。他推开门，外面是一片山林，月光照下来，树影斑驳，银白色的光洒在树叶上，洒在草丛里，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山风吹过，带着草木的清香，冰凉而清新。远处有虫鸣，一声一声，像在问什么。
吴谦深吸一口气，冰凉的风灌进肺里，整个人庆幸万分。
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扇门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，像一道沉默的界限。
他不知道王建国会怎样，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接着，吴谦看到了青羊宫的全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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