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午后,春日的阳光透过诊室的玻璃窗斜斜洒进来,落在摊开的医案上,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斑。许念正低头整理着前几日的诊疗记录,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,诊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,以及远处走廊里模糊的脚步声。
他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,自从前几日察觉到暗处那道若有若无的窥视,以及慕容雪临走前那句意味深长的“小心”之后,许念便知道,平常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。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人,绝不会只满足于远远观望,他们迟早会找上门来。
只是他没有想到,对方的动作会这么快。
快到连一天的缓冲都没有留下。
下午两点四十分,诊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,没有预约,没有通报,三道身影径直走了进来,打破了原本的宁静。
走在最前面的,是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。他身材微胖,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定制西装,领口系着一丝不苟的领带,手腕上戴着一块金光闪闪的名牌腕表,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。男人面容圆润,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看似亲和却透着疏离的笑意,举手投足间,刻意摆出一副事业有成、从容不迫的成功人士模样。
在他身后,一左一右紧跟着两个人,一男一女,皆是一身纯黑色的紧身衣裤,身姿挺拔,面容冷硬,从头到脚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,眼神锐利如鹰,进门之后便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整个诊室,目光警惕而戒备,一看便知是常年跟随在人身侧的保镖。
三人的出现,让原本温暖安静的诊室,瞬间多了几分压抑而冰冷的气息。
许念缓缓放下手中的笔,抬眸看向来人,眼底平静无波,心底却已悄然提起了戒备。他没有主动开口,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,目光淡然地落在为首的中年男人身上,等待着对方先开口。
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两步,在许念的办公桌前站定,随即伸出一只手,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,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恭维:“想必这位就是医术高超的许念许大夫吧?久仰大名,今日一见,果然气度不凡。我叫赵海,做点小生意,今天特地过来拜访一下。”
许念缓缓起身,象征性地与他轻轻握了一下手。
只是指尖相触的瞬间,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顺着皮肤蔓延上来。
赵海的手冰凉刺骨,僵硬而干涩,触感粗糙,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,更像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,冰冷、滑腻,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。只是轻轻一触,许念便立刻收回了手,心底对这个人的判断,已然落下了定论——绝非善类。
“赵先生,”许念声音平淡,语气疏离有礼,“我是许念。既然来到诊室,不知你是身体哪里不适,需要诊疗?”
赵海闻言,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几分,却轻轻摇了摇头,径直拉开办公桌前的椅子,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,动作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强势与随意,仿佛这里不是医院的诊室,而是他自己的办公室。
“许大夫误会了,”赵海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腹前,慢悠悠地开口,“我今天过来,可不是为了看病的。我身体好得很,吃嘛嘛香,用不着调理。”
许念微微挑眉:“既然不是看病,那赵先生今日到访,是有何事?”
“谈合作。”赵海直言不讳,语气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笃定,“我在圈子里早就听说了,许大夫年纪轻轻,医术却出神入化,一手针法调理无数疑难杂症,更重要的是,你手里还握着一本失传已久的绝世医书古籍,可谓是身怀重宝。”
他的话语轻飘飘的,却字字句句都直指核心,显然,对方早就把许念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。
许念面色不变,只是眼底的寒意又深了几分。他没有接话,只是安静地听着,等着赵海把话说完。
赵海见状,继续开口,语气里充满了诱惑:“我呢,手里有点闲钱,也有点人脉,一直想做高端医疗这一块。今天来找许大夫,就是想诚心诚意跟你谈一桩合作——我们联手,开一家顶级的私人医院,只接待京城上流社会的高端客户,环境一流,服务一流,收费自然也是一流。”
他顿了顿,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,眼神灼热地盯着许念:“合作的方式很简单,许大夫你出技术,出你手里的古籍医术,全权负责诊料核心;我来出钱,出场地,出人脉打理一切杂事。利润我们五五分成,怎么样?这个条件,够厚道吧?”
许念静静地看着赵海,目光平静,却仿佛能穿透他虚伪的笑容,直抵心底最阴暗的角落。
在他的眼中,常人看不见的气机清晰浮现——赵海头顶盘旋着一团浓稠刺眼的暗红色气团,那颜色暗沉如凝固的污血,中间还混杂着丝丝缕缕的灰黑浊气,缠绕不散,带着浓郁的贪婪、暴戾与阴狠。
这是心术不正、利欲熏心、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之人才会有的气机。
眼前这个赵海,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的生意人,他所谓的合作,不过是觊觎自己手中古籍的一个幌子罢了。一旦真的答应,等待他的,绝不会是什么平分利润的双赢,而是被步步蚕食、最终连人带医术被彻底掌控的深渊。
许念心中了然,语气依旧平静,没有半分波澜:“多谢赵先生看得起,只是我目前在医院工作,一切都很安稳,并没有开私人医院的打算。”
赵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,显然没有料到许念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,丝毫不给他留半点余地。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悦,却很快掩饰过去,依旧摆出一副耐心劝说的姿态。
“许大夫,先别急着拒绝啊,”赵海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低了几分,带着赤裸裸的利诱,“你仔细想想,你现在在公立医院上班,每天累死累活,接诊形形色色的病人,操着最大的心,受着最多的累,一个月下来,薪水又能有多少?撑死了不过几万块,连我一块表都比不上。”
“但跟我合作就不一样了,”赵海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,在许念面前晃了晃,语气充满了蛊惑,“只要你点头,我保证,你每个月的纯收入,至少这个数——五十万。而且这还只是保底,后续生意好了,分红只会更多。一年下来,挣的钱是你现在十年都挣不到的,衣食无忧,风光无限,难道不好吗?”
五十万,对于一个普通的医生而言,无疑是一个足以让人疯狂心动的数字。
赵海以为,这样的天价报酬,足以让许念动摇。
可许念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没有半分迟疑。
“赵先生,这不是钱的问题。”
“不是钱的问题?”赵海脸上的笑容彻底淡了下去,语气也冷了几分,“那是什么问题?许大夫不妨直说,是觉得分成不满意?还是有别的条件?只要你开口,我都能谈。”
许念抬眸,目光清澈而坚定,声音沉稳有力:“我有我自己的规矩。”
“规矩?”赵海嗤笑一声,显然有些不屑。
“是,”许念缓缓开口,一字一句,清晰有力,“我行医,是奶奶从小教我的。给穷苦人家看病,分文不取;给家境优渥的人看病,也只收该收的诊金,从不漫天要价,更不借医术谋取暴利。开高端私人医院,迎合权贵,牟取重金,从根上就违背了我的行医规矩,也违背了我学医的初心。”
“所以,赵先生的好意,我心领了,合作一事,不必再提。”
话说到这里,态度已经无比明确,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。
赵海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消失殆尽。他盯着许念看了许久,目光阴鸷,眼神沉沉,像是在打量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。诊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,身后那两个黑衣保镖也微微绷紧了身体,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压迫感。
沉默持续了足足半分钟。
就在空气几乎凝固的时候,赵海忽然又笑了。
那笑容很浅,很冷,没有半分温度,带着一丝威胁,一丝玩味,还有一丝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。
他缓缓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袖口,居高临下地看着许念,语气轻描淡写,却字字如针:“许大夫,你这个人,确实有意思。有骨气,有原则,在现在这个世道,倒是少见。”
“既然你不愿意,我也不勉强。买卖不成仁义在,我赵海还不至于强人所难。”
话说得漂亮,可眼底的阴狠却丝毫没有掩饰。
走到诊室门口时,赵海忽然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轻飘飘,却分量十足的话。
“许大夫,我最后提醒你一句——这世上,不是所有事情,都能按照你的规矩来的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脚迈步,径直走了出去。
那两个黑衣保镖紧随其后,关门的声音轻轻一响,却像是一记重锤,敲在安静的诊室里。
片刻之后,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。
诊室重新恢复了安静,阳光依旧温暖,可空气中残留的阴冷气息,却久久没有散去。
许念重新坐回椅子上,指尖轻轻抵着眉心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赵海的话,还在耳边回荡。
不是所有事都能按规矩来的。
他当然知道。
从他握住那本古籍开始,从他展露与众不同的医术开始,从暗处的眼睛盯上他开始,他就知道,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,也不是守住本心就能万事太平。
觊觎宝物的人,不会因为他的坚守而退去;心怀不轨的人,也不会因为他的规矩而收手。
赵海的到来,绝非偶然。
这是暗处那些人,放出的第一波试探。
软的,利诱,用重金,用地位,用常人难以抗拒的诱惑,试图让他主动妥协,交出医术与古籍。
若是软的不行,接下来,便会是硬的。
许念缓缓睁开眼睛,眸色沉静如水,没有半分畏惧,只有一片坚定。
他知道,赵海只是一个开始。
更麻烦的,还在后面。
但他不会退缩。
奶奶教他行医,教他做人,教他坚守本心,教他不畏强权。
哪怕前路风雨欲来,哪怕暗处杀机四伏,他依旧会按着自己的规矩走下去。
这是底线,也是初心。
窗外的风轻轻吹过,卷起桌上的一页医书,纸张沙沙作响。
许念拿起笔,重新低下头,仿佛刚才的风波从未发生过。
只是他的指尖,微微用力,泛出淡淡的白色。
第一波试探,他接住了。
下一次,无论来的是什么,他都一样会接。
绝不低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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