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，一点点将整座城市裹进深沉的夜色里。白日里喧嚣的街巷渐渐安静，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，在路面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。许念像往常一样关上诊室的门，拒绝了最后一位病患执意相送的好意，独自踏上回家的路。
他习惯了走那条近路，一条藏在老楼之间的窄巷，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，两侧斑驳的墙头上爬着枯瘦的藤蔓，平日里少有行人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只是今夜，巷子里格外沉寂，连风吹过墙头的声响都带着一丝紧绷的压抑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戾气，让许念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，心底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他刚走到巷子中段，脚步骤然顿住。
前方不足十米的地方，赫然站着三个身形高大的男人，全都戴着深色的口罩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双阴鸷冰冷的眼睛，死死锁定着他。他们的手里都攥着泛着冷光的实心木棍，棍身粗糙，边缘带着棱角，一看就是带着恶意而来。昏暗的光线下，三人像三尊拦路的石像，将巷子的前路堵得严严实实。
许念的瞳孔微缩，没有丝毫犹豫，缓缓向后退去。
可身后的动静比他更快。
两道沉重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，他回头望去，又有两个同样打扮、手持棍棒的男人堵在了退路之上，一步步朝他逼近。五个人，前后合围，将他死死困在狭窄的巷子里，进退不得，如同落入陷阱的猎物。
窄巷瞬间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，冰冷的杀意顺着晚风扑面而来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为首的那个男人从前方三人中走出来，脚步慢悠悠的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，口罩下的声音沙哑又阴冷：“许大夫？听说你挺能啊？连一千万的面子都不给，硬气到头了？”
许念抬眼，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人身上，视线穿透皮囊，直抵他周身萦绕的气泽。那是一团浓稠得化不开的纯黑之气，浑浊、肮脏，带着血腥与暴戾的气息，像久浸在血水里的锈铁，刺鼻又可怖——这是真正沾过人命、手染鲜血的人才会有的气，不是街头闹事的混混，而是彻头彻尾的亡命之徒。
他的心沉了几分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，沉声问道：“谁派你来的？”
“这你就别管了。”男人嗤笑一声，挥了挥手里的木棍，棍身在墙上敲出沉闷的声响，“你只要知道，有人出钱，买你一条胳膊。给你个选择，乖乖自己动手，少受点罪，还是让我们兄弟几个帮你？”
话音落下，周围的几人齐齐上前一步，包围圈瞬间缩小，棍棒在手中握得更紧，随时都会朝着他的身上砸来。狭窄的巷子里，戾气暴涨，死亡的阴影死死笼罩在许念的头顶。
他不动声色地往后又退了一小步，右手悄然攥紧了口袋里吴老赠予的那块温润玉佩，指尖触到玉面的凉意，心底稍稍安定。这玉佩是吴老临终所托，藏着玄机，亦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，他不知道能否护身，却只能死死握紧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、棍棒即将挥出的瞬间，巷子口突然爆发出两道刺眼的车灯强光，瞬间刺破了巷内的昏暗！
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，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有丝毫减速，如同离弦的箭一般猛地冲进窄巷，径直朝着围堵许念的几人撞了过去！车速极快，车灯亮得让人睁不开眼，那几个亡命之徒也没想到会突然杀出一辆车，吓得脸色骤变，慌忙四散躲开，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瞬间溃散。
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，轿车一个急刹，稳稳停在许念面前。
后车门应声推开，一道利落的身影快步下来，夜色里，她的眉眼清冷又坚定，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：“上车！”
是秦墨。
许念没有丝毫迟疑，快步冲过去，弯腰纵身跳上轿车，后背刚贴上座椅，车门就被迅速关上。秦墨转身坐回驾驶位，动作干脆利落，挂挡、踩油门一气呵成，黑色轿车迅速掉头，引擎轰鸣着冲出窄巷，将身后气急败坏的追赶声远远甩在身后。
那几个手持棍棒的男人在巷口徒劳地追了几步，终究只能看着轿车消失在夜色深处，气得狠狠将棍子砸在地上。
车子平稳驶上主路，开出足足几公里，远离了危险地带，秦墨才缓缓放慢车速，紧绷的侧脸稍稍放松。她侧过头，上下打量着许念，眼底满是担忧：“你没事吧？有没有受伤？”
许念轻轻摇了摇头，胸口的心跳依旧有些急促，却已无大碍。他看向身旁的秦墨，夜色里，她的侧脸线条利落，眼神坚定，与平日里冷静干练的模样别无二致，却多了几分护着他的急切。他轻声问道：“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？”
秦墨握着方向盘，目光直视前方，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：“我一直让人跟着你。白露找过你之后，我就知道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，金钱试探不成，必然会来硬的。我不放心，亲自跟在后面。”
许念沉默了。
他从未想过，秦墨会默默派人护着他，甚至亲自以身犯险，在最危急的时刻出现。这份无声的守护，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。良久，他才轻声开口，带着真诚的谢意：“谢谢。”
秦墨却摇了摇头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，眼神温柔了几分：“不用谢。你救过我的命，在我最危险的时候拉了我一把，我保你的命，是应该的。”
车子一路平稳行驶，最终停在了许念租住的老式居民楼下。昏黄的楼道灯亮着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秦墨熄了火，转过身，认真地看着许念，语气凝重：“许念，你一定要小心。今晚这些人，根本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，他们手上有命案，行事狠辣，背后一定有势力撑腰，这次失手，下次只会来得更凶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许念点头，他早已从那团黑色的气里，看清了对方的来路。
“你知道是谁在针对你吗？”秦墨追问。
许念轻轻摇头，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，声音平静却坚定：“不知道，但总会知道的。”那些藏在暗处的人，一次次试探，一次次逼迫，终究会露出马脚。
秦墨看着他，眼神复杂，有担忧，有敬佩，还有一丝压抑许久的情绪，在夜色里再也藏不住。她沉默了很久，久到车厢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，终于，她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清晰而郑重，打破了这份寂静。
“许念。”
“我喜欢你。”
四个字，轻轻落在车厢里，却像一颗石子，重重砸在许念的心湖上，让他瞬间愣住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，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。他茫然地看向秦墨，眼底满是错愕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秦墨没有回避，迎着他的目光，又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坚定，没有半分羞涩躲闪，“从你救我那天起，从你不顾危险护着我开始，我就喜欢你了。”
许念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心底一片混乱。他有苏念，那个放在心尖上、想要一生守护的女孩，秦墨的这份心意，来得太过突然，让他手足无措。
秦墨看着他慌乱的模样，忽然轻轻笑了，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，也带着一丝温柔的退让：“别紧张，我没有别的意思。我知道你心里有苏念，我也没想过要打扰你们，我只是想告诉你，让你知道这份心意而已。”
她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许念的手。她的手很暖，带着坚定的力量，没有过多的缠绵，只有纯粹的关切。
“保护好自己。”她看着他，眼神认真，“别让我担心。”
许念点点头，心绪复杂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他推开车门下车，站在居民楼下，抬头望着黑色轿车缓缓驶离，最终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，再也看不见踪影。晚风轻轻吹过，带着夜的微凉，他站在原地，久久没有动。
他想起秦墨周身的气。
那团气里，原本就藏着冷静、坚定、背负的秘密与隐忍的坚韧，而此刻，那团清澈的气泽里，又多了一样清晰无比的东西——
是毫无保留的、沉甸甸的喜欢。
暗处的刀光尚未消散，新的情愫却悄然滋生，许念望着无边夜色，心底清楚，这场因一本书而起的风波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，而他身边的人与事，也正在悄然改变，往后的路，注定不会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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