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业当天,我在出租屋撞破墙皮,发现一本霉烂古书。
一夜自学,我竟精通风水医术。
前脚用风水阵帮房东降住凶宅煞气,后脚顺手治好他十年的顽固头痛。
房东激动地握住我的手:“小兄弟,我女儿是肿瘤科医生,有个晚期病人你要不要试试?”
从此,诊室里风水罗盘与银针齐飞,ICU病房开始摆放奇怪的石阵。
医学专家骂我江湖骗子,直到那些被宣判死刑的病人纷纷出院——
三十岁,一事无成。上个月刚被公司裁员,这个月房租都快交不起了。上周回老家相亲,对象是个离异带娃的寡妇,人家没看上他,说“没房没车没爹没妈,跟着你喝西北风啊”。奶奶在电话里叹气:“念儿啊,奶奶老了,就盼着你成个家……”
他咬了咬牙,没让奶奶听出自己声音里的涩。
三分钟前,他还在跟这堵墙较劲。
房东在电话里说:“小许啊,我那间屋墙皮有点鼓包,你帮忙敲一敲,要是空鼓厉害就告诉我,我找人修。你住着也舒坦不是?”
许念当时满口答应。挂了电话,他看着那块鼓起的墙皮,忽然觉得它长得特别像前公司人事部张经理的脸——肥腻、虚伪、一戳就破。
然后他就戳了。
墙皮应声而碎,露出黑黢黢的墙洞。洞里有本书。
许念把书掏出来,凑到灯光底下看。霉味冲得他直皱鼻子,封面上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,勉强辨认出两个墨笔字,像是“天医”。
他愣了愣。天医?什么东西?
奶奶年轻时在村里给人看过病,会些土方子,小时候他发烧,奶奶就用缝衣针扎他手指头放血,居然真退了烧。奶奶说那是老辈传下来的,叫什么“挑痧”。但奶奶不识字,那些土方子都是口口相传的。
许念把书翻开来。
密密麻麻的小楷,配着手绘的穴位图。他看不懂,但那些字像是活的,往他眼睛里钻。
再翻一页。
风水堪舆,九宫飞星。什么“气乘风则散,界水则止”,什么“前朱雀后玄武”,他一个都看不懂,但脑子里莫名其妙就明白了。
又翻一页。
望气诊病,脉象要诀。“望而知之谓之神,闻而知之谓之圣”,他盯着那几行字,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一个人坐在他面前,他只看了一眼,就知道那人肝不好。
他蹲在地上翻了半个小时,直到腿麻得站不起来。
后来他回想那个傍晚,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翻完那本书的。只记得窗外的天从昏黄变成墨黑,又从墨黑变成鱼肚白。等他抬起头,手机的闹钟正在响,早上七点半。
该去上班了。
不对,早就没班可上了。
许念慢慢站起来,揉了揉僵硬的脖子。奇怪的是,熬了一整夜,他居然不觉得困。脑子里清清爽爽,像是刚睡足了十二个小时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破了个洞的袜子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,叶片边缘裹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气。他脑子里自动跳出一个念头:浇水太多,烂根了,往南挪一挪,见见朝阳就好。
他又看向对面墙上那块受潮的霉斑。那霉斑的形状像一只趴着的蛤蟆。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念头:这是“蛤蟆噬阴”的格局,墙角那堆杂物堵住了气口,湿气散不掉,才会长这东西。
他甚至看向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青筋。脑子里跳出来:肝气郁结,心事太重,少熬夜。
他昨天熬了一整夜。
许念站在屋子中间,愣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那本书塞进背包,下楼买早餐。
包子铺的老板娘正在蒸包子,热气腾腾。许念看了一眼那蒸笼,忽然开口:“李姨,您这蒸笼的摆放位置不对,正对着后门,这叫‘气冲财门’,钱进来就跑了。”
老板娘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地上:“你这孩子怎么知道我叫李姨?”
许念自己也愣住了。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。
他只是刚才路过的时候,脑子里自动跳出了“李”字,附带着一句批语:面善心慈,早年丧夫,独自经营,财运不稳。
“我……猜的。”他接过包子,落荒而逃。
回去的路上,他试着控制那个“自动跳出”的功能。
路过水果摊,他刻意不看摊主的脸。脑子里就跳出:血糖偏高,少吃荔枝。
路过垃圾桶,他看也不看那只野猫。脑子里跳出:怀崽了,别踢着它。
路过小区的保安亭,他闭着眼睛走过去的。
没用。脑子里跳出一个数字:164。
164是保安老张今天的血压数值。高压。
许念加快脚步,逃回自己的出租屋。
关上门的那一刻,他靠在门板上,大口喘气。
活了三十年,他头一次觉得这世界太吵了。
不是声音吵,是信息吵。每个人身上都挂着标签,每样东西都带着批注,他甚至能看见这间屋子里流动的气——浑浊的、停滞的、打着旋儿往下沉的。
这就是“病气”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他下意识看向窗户,果然,窗户正对着对面楼的墙角,一个尖锐的直角劈过来,把气流劈成两半。
他走过去,把窗台上的仙人掌往左边挪了二十公分。
气流忽然顺了。
那种闷了一整天的压抑感,莫名其妙地消失了。
许念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
太阳刚刚升起来,阳光斜斜地照进屋子,照在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。
他忽然想起奶奶。
小时候,奶奶总在院子里晒药材,那些草药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气息,是他记忆里最安稳的味道。奶奶说:“念儿啊,人这一辈子,但行好事,莫问前程。”
他攥紧了背包带子。
失业就失业吧。
老天爷赏饭吃,他总不能把饭碗砸了。
下午三点,房东来收房租。
六十多岁的老头儿,姓王,大家都叫他王叔。秃顶,圆脸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人还没进门,声音先到了:“小许啊,墙皮看了没有?要不要修啊?”
门打开,他看见许念,愣了一下:“你……”
许念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。一夜没睡,胡子拉碴,眼睛下面两团青黑。
但他顾不上了。他正盯着房东看。
准确地说,盯着他的头顶看。
老头儿的头顶盘旋着一团灰黑色的气,凝而不散,压得他整个人都矮了三分。那气里掺杂着淡淡的腥红,像是血。
“王叔,”许念开口,“您最近是不是总做噩梦?”
房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梦见……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?”
老头儿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十分钟后,许念坐在房东家的客厅里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。
房东坐在他对面,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他声音发颤,“那房子的事,我从没跟人提过……”
许念没回答。他的视线落在客厅的天花板上,顺着梁柱走了一圈,最后定在东南角。
“您这套房子,是二手的吧?”
“是……买的时候便宜,我以为是房主急着用钱……”
“急着用钱是真的。但那房主为什么急着用钱,他没告诉您。”
许念站起来,走到东南角的墙壁前,伸手摸了摸。
“这里以前是不是挂过钟?”
房东的眼睛瞪圆了。
“是……有个老式的挂钟,我看着瘆得慌,给扔了……”
“挂钟压住了气口,那东西出不去。”
许念转过身:“您买这套房子之前,这里死过人。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,三十出头,自杀的。”
房东的嘴唇哆嗦起来。
“您自己住的那间卧室,是不是正对着这堵墙?”
“……对。”
“那您每天晚上,就等于睡在她的眼皮底下。”
房东腾地站起来,脸白得像纸。
许念摆摆手:“别怕,她不是恶的,只是困在这里出不去。您把她挂钟扔了,她更走不了了。”
“那、那怎么办?”
许念想了想:“您家有红纸吗?”
“有!过年剩下的对联……”
“拿一张来,再拿一碗清水,要没烧开过的。”
房东小跑着去了。
许念站在客厅中央,抬头看着那团灰黑色的气。那气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微微动了动,向他的方向飘过来。
他轻声说:“别怕,我送你走。”
二十分钟后,东南角的墙上多了一张红纸,红纸下面压着一碗清水。
许念把清水往墙根洒了一点,剩下的端到阳台上,泼了出去。
“行了。”他拍拍手,“她走了。”
房东站在旁边,瞪着眼睛看着那堵墙,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忽然,他觉得头顶一轻。
那种压了他好几年的闷沉沉的感觉,一下子就没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发现连呼吸都顺畅了。
房东转过头,看着许念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“小许,你、你这是……”
“祖传的一点手艺。”许念随口说。他想起了奶奶,奶奶要是还在,大概也会这么说。
“您最近是不是经常头疼?”他又问。
房东又愣住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您别管我怎么知道,您坐好。”
他从背包里掏出那本霉烂的书——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出来,就是下意识觉得该带着——翻到某一页,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让房东伸出手,找到他手腕上的某个穴位,轻轻按了下去。
房东嘶了一声。
许念没松手,换了另一只手,按住他后颈的某个位置。
三分钟后,房东的眼眶红了。
“小许,我这头疼了十来年了,吃多少药都不管用,怎么你按两下就……”
“您这是气血淤堵,吃药不对症。”许念松开手,“平时少吃凉的,晚上早点睡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房东站起来,一把抓住他的手。
“小许,你、你等着,我给你拿钱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必须拿!”房东已经往卧室跑了,“你这手艺,放在外面,按一下至少几百块!我老王不能占你便宜!”
许念刚想拒绝,忽然想起自己口袋里只剩二百三十七块钱。
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。
他闭上嘴,站在原地等。
房东从卧室出来,手里捏着一沓红票子,往他手里一塞:“这是一千,你别嫌少。”
许念低头看着那一千块钱,喉咙动了动。
他想起上周相亲,那女人听说他没房没车没爹没妈,连饭都没吃完就走了。走之前说:“三十岁了,混成这样,还好意思出来相亲?”
现在他手里有一千块钱,是给人按了几下赚的。
人生真是说不准。
“小许,”房东看着他,忽然笑了,“你跟我来,我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他拉着许念走到阳台上,指着隔壁那栋楼。
“看见那个窗户没有?五楼,东边那户。”
许念看了一眼:“看见了。”
“那是我闺女家。”
“您闺女?”
“我闺女叫王敏,三十六了,省人民医院肿瘤科的副主任。”房东转过头,看着许念,“她前几天跟我说,收了个病人,胰腺癌晚期,医院已经不给治了,让回家等着。”
许念没说话。
“小许,”房东的眼睛亮亮的,“你愿不愿意去看看?”
晚风从阳台上吹过来,吹得许念的衬衫鼓起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一千块钱,又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。
五楼,东边那户。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看见了别的。
那扇窗户上方,盘旋着一团气。
黑色的,浓浓的,沉甸甸的。
像一块压在那里的乌云。
他想起了奶奶。
奶奶走的那年,他十七岁。奶奶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拉着他的手说:“念儿啊,奶奶这辈子没本事,没给你攒下什么,就教你一句话——做人要对得起良心。”
他攥紧了手里的钱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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