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雪离开医馆的那一日，檐角的风都轻了几分，可许念心里那根紧绷的弦，却始终没有松下来。
医馆里的药香依旧醇厚，每日抓药、诊脉、看诊的日子，看似回到了往日的平静，窗台上的薄荷依旧抽芽，铜炉里的艾绒缓缓燃着淡烟，可只有许念自己清楚，这份平静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纸，轻轻一戳，便会露出底下暗流涌动的真香。他太清楚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了，为了他身上这份异于常人的能力，他们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。慕容雪的试探只是开端，接下来，只会有更多形形色色的人，带着各自的目的，敲开这间小小医馆的门。
他守着这份清醒，日复一日地坐诊，指尖搭在患者腕脉上时，目光平静地望着对方周身流转的气，淡金色的健康之气、暗沉的病气、纷乱的躁气，在他眼中清晰分明。这份能直视人体气机的天赋，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，也是招灾引祸的源头，奶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反复叮嘱的话语，总在夜深人静时浮现在耳畔：“念念，身怀异术，更要守心正行，万事但求对得起良心，其余的，莫贪莫怕。”
许念一直记着，也一直守着。
这份看似安稳的日子，仅仅持续了一周。
第七日的午后，阳光透过医馆的木格窗，洒下斑驳的光影，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药尘，许念正低头整理着方才开好的药方，门外传来一阵轻浅又带着几分局促的脚步声，不同于寻常患者的沉重，也不同于熟客的从容，带着年轻人独有的轻快，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。
他抬眼望去，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，一身干净的白色运动服，高扎着马尾，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，脸上带着未脱的青涩，像一株刚冒尖的春笋，鲜活又纯粹。她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，才攥着衣角走进来，目光落在许念身上时，瞬间亮了几分，却又飞快地低下头，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。
“请问，是许大夫吗？”小姑娘声音轻轻的，带着几分怯意，走到诊桌前乖乖坐下，腰背挺得笔直，尽显学生的拘谨。
许念淡淡颔首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周身的气——是澄澈的青绿色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，没有病气，没有戾气，唯有几缕细微的乱气缠绕，是心底紧张与不安的显现。
“我叫丁小雨，是中医药大学的在读学生。”她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带着年轻人对专业领域强者天然的崇拜，“我听学校的老师、还有身边很多人说，许大夫你的医术特别厉害，很多西医都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，到你这里几副药就能调理好，我一直特别佩服你。”
许念没有接话，只是安静地看着她，等待她说出真正的来意。他能清晰地从那片青绿色的气中，读出除了紧张之外的情绪，有崇拜，有热切，还有一丝藏得很浅的、少女独有的朦胧好感，直白又纯粹。
“许大夫，我……我其实没有生病。”丁小雨咬了咬下唇，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，猛地抬起头，眼神坚定又真挚，“我是来拜师的！我想跟着你学医，求你收我当徒弟吧！”
一句话，让许念微微怔住，指尖摩挲着药方的动作顿了顿。
行医这些年，求诊的、求药的、甚至打探他底细的，他都见过，可这般直接上门拜师的年轻学生，还是头一个。
“拜师？”他轻声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。
“对！拜师！”丁小雨连忙点头，生怕许念拒绝，语速飞快地补充道，“我不怕苦不怕累，医馆里什么活我都能干，扫地、擦桌、煎药、倒水、抄方子、整理药材，我都学得会！我专业课成绩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，我很聪明的，肯定能学好医术，绝不会给你丢脸的！”
她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与热忱，像盛满了星光，那份对医术的热爱与对他的崇拜，不加掩饰，干净又热烈。可许念依旧能从那片青气里，捕捉到一丝小心翼翼的喜欢，少女的心事直白又青涩，全然写在了眼底。
许念轻轻摇了摇头，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：“丁同学，我不收徒弟。”
话音落下，丁小雨脸上的光瞬间暗了下去，嘴角微微垮下，眼里的期待化作浓浓的急切与不甘，她往前凑了凑，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哭腔：“为什么呀？是我不够好吗？我可以更努力的，我真的特别想跟你学医术，我知道我现在还有很多不足，可我愿意花时间学，哪怕从最基础的做起都行！”
“不是你的问题。”许念语气平和，没有丝毫不耐烦，“与你聪不聪明、努不努力无关，是我自己的原因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眼前这个满眼倔强的小姑娘，缓缓开口：“我的医术，不是寻常的中医理论，不是能靠书本、靠口传心授教给别人的东西。”
丁小雨彻底愣住了，睁着圆圆的眼睛，满脸不解：“不是能教的东西？那医术是什么？不都是望闻问切、理法方药吗？”
许念望向窗外，目光悠远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，沉默片刻后，给出了一个在常人听来近乎荒诞的答案：“是看的。”
“看的？”丁小雨愈发困惑。
“我能看见人身体里的气，病气、元气、正气、邪气，在我眼里都清晰分明，我靠的不是单纯的脉诊与问诊，而是这份能直视气机的天赋。”许念说得直白，没有丝毫隐瞒，“你能看见吗？”
丁小雨茫然地摇摇头，眼神里满是震惊，她从小学习中医，只知望闻问切，从未听过有人能直接看见人体的气，这早已超出了她对传统医术的认知。
“那……那就没有办法学吗？”她不死心地追问，青绿色的气里满是不甘与倔强，即便知道了这份天赋无法习得，也依旧不愿放弃。
许念看着她，心底微微动容。这姑娘没有因为他的话而退缩，也没有心生猜忌，眼底的倔强与热爱，不掺任何杂质，与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截然不同。
他沉吟片刻，松了口：“这样吧，你若是真的喜欢中医，有空可以来医馆帮忙，打理药材、整理病案、打下手都可以，就当是实践学习。但拜师一事，不必再提。”
这句话，如同破晓的光，瞬间驱散了丁小雨眼里的阴霾。她猛地站起身，眼睛亮得惊人，脸上的失落与不甘一扫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欢喜，连连点头：“真的吗？太好了！谢谢许大夫！我明天一早就来！绝不偷懒！”
她像一只得到糖果的小鸟，脚步轻快地蹦跳着走出医馆，连背影都透着雀跃。
许念望着她离去的方向，轻轻摇了摇头，眼底带着一丝无奈。
又是一个心思纯粹的小姑娘。
他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桌上的医书与药方，铜炉里的艾香缓缓萦绕，奶奶的话语再次在耳畔响起，清晰而坚定。
做人要对得起良心。
他一生行医，救死扶伤，从未用自己的天赋谋取私利，从未害过一人，从未负过一人，始终守着本心，行着正道。
对得起良心，便无惧任何风雨，无惧任何试探与诱惑。
暗处的风浪再大，他只要守好自己的心，便稳如泰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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