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小雨果然是个说到做到的人。
第二天天刚亮，中医科还没到正式接诊时间，走廊里静悄悄的，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水声，丁小雨就已经出现在了门口。她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白大褂，衬得那张青涩的脸庞愈发清秀，马尾扎得高高的，充满了朝气。手里攥着一块干净的抹布，进门后二话不说，撸起袖子就开始忙活。擦桌子、整理诊台、清扫地面、倾倒垃圾，连角落里积了少许灰尘的药柜格子都被她仔细擦拭干净，手脚麻利，干劲十足，整个诊室被她收拾得窗明几净，一尘不染。
诊室里另外两位坐诊多年的老中医，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、勤快得不像话的小姑娘，对视一眼，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。趁着许念坐下来整理病案的空隙，两位老人凑了过来，压低声音问道：“小许，这姑娘是谁啊？咱们科里新来的实习生？”
许念抬眼望了一眼忙得满头薄汗的丁小雨，淡淡应道：“算是吧，过来帮忙的实习生。”
两位老中医闻言，都满意地点了点头，连声夸赞：“不错不错，现在这么勤快踏实的年轻人可不多见了。”
这话恰好被耳尖的丁小雨听见，她脸颊微微一红，干活的劲头更足了，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，眼里都透着欢喜。
中午医院食堂吃饭，丁小雨端着装满饭菜的饭盒，快步走到许念对面的位置坐下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，像一只等待夸奖的小猫：“许大夫，我今天一上午都没偷懒，你看我干得怎么样？”
“挺好。”许念语气平淡，依旧是不咸不淡的评价。
丁小雨却像是得了莫大的鼓励，立刻往前凑了凑，压低声音，满是期待地开口：“那你能不能教我点真东西？就一点点也行！”
许念放下筷子，抬眸看向她。小姑娘的眼睛里写满了渴望，清澈又真挚，没有半分杂念，只有对医术纯粹的向往。
“你想学什么？”他缓缓问道。
“什么都行！”丁小雨立刻脱口而出，语气急切又认真，“望闻问切、针灸推拿、辨识药材、开方配伍，只要是你会的，我都想学！”
许念沉默片刻，给她指了一条最基础、也最艰难的路：“你先把《黄帝内经》原文完整背下来。”
这话一出，丁小雨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，小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，苦着一张脸嘟囔道：“《黄帝内经》？那本书那么厚，原文又晦涩难懂，这也太难了吧……”
“学医本就没有捷径。”许念的语气沉了几分，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，“我当年三个月里背完了二十本中医经典，从《黄帝内经》《伤寒论》到《难经》《神农本草经》，一本都没落下。你只需要先背会一本，并不算难。”
丁小雨猛地抬起头，看向许念的眼神里，崇拜之情几乎要溢出来。在她眼里，这个年轻得过分的许大夫，不仅医术通天，连毅力都远超常人。
“许大夫，你也太厉害了吧！”她由衷地感叹道。
许念却没有丝毫自得，只是垂下眼帘，掩去眸底的一丝涩然。
厉害吗？不过是当年被命运逼到了绝境，不得不咬牙硬撑罢了。那三个月里，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，白日跟着奶奶识药诊病，夜里挑灯苦读，背书背到头晕目眩、反胃欲吐，那是用所有的时间和精力，硬生生熬出来的功底。
下午，诊室迎来了一位老年患者。
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爷子，进门就不停咳嗽，咳得弯腰驼背，脸色都有些发白，气息微弱，一看就知道咳喘之症困扰已久。家属在一旁焦急地解释，说老人看了不少西医，吃药输液都只能暂时缓解，始终断不了根。
许念抬手示意老人坐下，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，一眼便看清了老人周身的气——肺部盘踞着大片暗沉的灰浊之气，郁结不散，正是久咳不愈的根源所在。他平静地搭了脉，随后开了一副润肺止咳、理气化痰的药方，又拿起笔，在一张干净的黄纸上，寥寥数笔画出一个简洁却暗含规律的图案。
“把这个带回家，按照我画的方位摆放在卧室正北方向，连续摆放七日，配合汤药服用，咳喘自会减轻。”他叮嘱道。
丁小雨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许念的一举一动，连呼吸都放轻了，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。直到老人拿着药方和画着图案的纸离开，她才立刻凑到许念身边，满脸好奇地追问。
“许大夫，你刚才画的那个是什么东西啊？看着不像药方，也不像穴位图。”
“清肺阵。”许念言简意赅。
“清肺阵？”丁小雨更疑惑了，眨着眼睛追问，“那要怎么画？又有什么用啊？”
许念耐着性子，拿起笔又在纸上重新画了一遍，线条简单，却暗含阴阳五行之理。丁小雨凑过去看了半天，眉头紧锁，依旧一头雾水，完全看不懂其中的门道。
“这……这就是几笔线条，真的能治病吗？”她忍不住问道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对认知的冲击。
许念放下笔，耐心解释道：“你学过中医基础，应该知道肺属金，金生水，水克火的道理。这个阵，是以五行生克为理，把肺部郁结的浊气引导至水气之中，以水柔化浊气，疏通肺络，自然能辅助汤药起效。”
丁小雨彻底愣住了，睁大眼睛看着许念，半天说不出话来。她在大学里学的都是标准化的中医理论，从未接触过这般玄奇却又贴合医理的治病之法，一时间震惊之余，更觉得眼前的许大夫深不可测。
“许大夫，你真的太厉害了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许念轻轻摇了摇头：“不是我厉害，是记载这些道理的古书厉害。”
这句无心的话，却像一颗种子，瞬间落在了丁小雨的心里。她眼睛猛地一亮，身体微微前倾，语气里满是渴望：“许大夫，你说的那本古书，能不能让我看一看啊？我真的特别想学习里面的知识！”
许念抬眸看向她。小姑娘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求知欲，没有贪婪，没有歹意，干净得一如她周身的青气。他沉默片刻，淡淡回绝：“以后再说吧。”
丁小雨虽然有些失望，却也懂事地点了点头，没有再继续追问。
可她的心里，却牢牢记住了那本让许念拥有通天医术的古书。一个念头，在她心底悄悄生了根。
傍晚下班，许念走出医院大楼，暮色已经悄然笼罩了整条街道。他刚走到路边，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不远处，车窗降下，秦墨那张清冷干练的脸出现在驾驶座上。
看见许念，秦墨推开车门走下来，语气简洁直接：“许大夫，上车，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。”
许念没有多问，径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车子平稳地驶离医院，穿过喧嚣的车流，最终停在一家僻静雅致的小众咖啡馆门口。
两人选了一个靠窗的隐蔽位置坐下，点好饮品后，秦墨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，神色变得凝重起来。她直视着许念，开门见山：“许念，我查到了一些关于找你麻烦的那些人的消息。”
许念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，神色平静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那些前前后后试探你的人，背后并非单打独斗，而是隶属于同一个秘密组织。”秦墨的声音压得很低，语气严肃，“这个组织名叫续命者联盟。”
续命者联盟。
五个字落入耳中，许念眸色微沉，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。
“这是一个由顶尖富豪牵头组建的秘密组织，成员遍布各界，他们穷尽心力，四处搜寻世间所有延年益寿、起死回生的续命秘术，而你手里的那本古书，正是他们追寻了很多年的终极目标。”秦墨一字一句，说得清晰而沉重。
许念陷入了沉默。原来之前的慕容雪、接连不断的试探，都不是偶然，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觊觎。
“他们的势力有多大？”他缓缓开口。
“极大。”秦墨毫不避讳，“政界、商界、学术界、医疗界，都有他们的人，手眼通天，以你现在的处境，根本得罪不起。”
许念抬眸看向她，眼神平静无波：“既然如此，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？”
秦墨忽然笑了，眉眼间褪去了所有的凝重，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，她望着许念，语气坚定：“因为你救过我的命。当初我深陷险境，是你出手相助，才让我捡回一条命。我的命，从那一刻起，就是你的。”
许念轻轻摇了摇头，语气认真：“你的命从来都只属于你自己，不必如此。”
秦墨依旧静静地看着他，目光温柔而笃定，看了许久，才轻声开口：“许念，你知道吗？我最喜欢你的，就是这一点。”
“哪一点？”
“不贪。”秦墨一字一顿，“身怀至宝，却不恃强凌弱；有通天本事，却不谋取私利，什么权财、什么势力，你统统都不要。”
许念没有说话，只是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。
他不是不想要，是不敢要。
奶奶临终前的叮嘱，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他心底：做人，一辈子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
良心安稳，比什么都重要。至于那些身外之物，那些滔天势力，他从始至终，都未曾放在眼里。
只是他不知道，此刻在他看不见的阴影里，一双双暗藏贪婪的眼睛，已经紧紧盯上了他，也盯上了他守护的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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