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小雨来中医科帮忙的第三天,诊室里的秩序比前两日规整了不少。小姑娘手脚麻利,性格又温顺,挂号、分诊、整理病历样样做得妥帖,许念总算能从琐碎的杂务里抽出身,安安心心坐诊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诊室的玻璃窗斜斜洒进来,落在木质诊桌上,晕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。许念正低头整理着前一日的病案,手机突然在桌角轻轻震动起来,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。
他微微蹙眉,抬手接起。
“许大夫,您好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温和清润的女声,语调不急不缓,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沉稳,像春日里拂过书页的微风,让人听着便觉得心安。
“我是沈青,中医药大学的沈青,我们之前在孙德胜教授的学术研讨会上见过一面。”
许念的思绪瞬间被拉回那场充满争议的研讨会。满场的质疑与嘲讽声里,唯有这个女人站了出来,条理清晰地为他辩驳,字字铿锵,不卑不亢。他记得很清楚,沈青约莫三十五岁,戴着一副细框金丝眼镜,眉眼温婉,气质沉静,是那种深耕学术多年、自带风骨的女学者模样。
“沈教授,您好。”许念语气平和,带着几分礼貌的客气,“不知您打电话过来,是有什么事吗?”
沈青在电话那头轻轻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:“是这样的,我手头有一位跟随我多年的老病号,病情迁延反复,前后折腾了整整两年,中西医的法子都试遍了,却始终不见根本性好转。我思来想去,想冒昧请你帮忙会诊一次,不知道你方不方便?”
许念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,心底泛起几分意外。
中医药大学的博导,在中医理论与临床领域都颇有建树的资深教授,竟然会主动放下身段,请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大夫会诊?这实在有些超乎他的预料。
他能清晰感知到,沈青的气机清正沉稳,是一心钻研学问、心无旁骛的医者才有的气韵,可方才那短短几句对话里,她的语气深处,似乎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焦灼与隐秘心事,像一层薄纱覆在水面,看不真切,却又真实存在。
“沈教授您太客气了,医者本就该相互切磋帮扶,您直接带病人过来中医科诊室就好。”许念没有丝毫推诿,爽快应下。
“那太好了,我下午两点准时过去,麻烦你了,许大夫。”沈青的语气里透出几分释然,道了谢后便挂断了电话。
许念放下手机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心头那点奇怪的感觉挥之不去。他总觉得,沈青此行,或许不单单只是为了病例那么简单。
下午两点整,中医科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沈青如约而至,与研讨会上一身正装、干练严谨的模样不同,今日的她褪去了学术场合的严肃,穿了一件浅灰色软糯针织衫,搭配一条简约直筒牛仔裤,乌黑的长发自然披散在肩头,少了几分教授的疏离,多了几分邻家女子的温柔温婉,看上去竟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。
她的身后,跟着一位年约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。女人面色蜡黄晦暗,嘴唇微微泛白,每走几步便会轻轻喘息,胸口微微起伏,显然是肺部气机不畅,身体极为虚弱。
“许大夫,这位是李阿姨,我的老邻居,也是我看了两年的病人。”沈青上前一步,轻声介绍,“她患的是慢性支气管炎,常年反复发作,一到换季就咳喘不止,夜里更是睡不安稳。西医消炎、雾化,中医汤药、针灸都试过,症状能缓解,却始终断不了根,一停药就复发。”
许念点点头,示意李阿姨在诊凳上坐下,目光轻轻落在她的身上。
在他的眼中,世间万物皆有气机,人体更是如此。他抬眼望去,李阿姨的肺部与气管区域,萦绕着一团浑浊的灰白色病气,厚重凝滞,堵在经络之间。可这并非普通的咳喘病气,那团灰白之中,缠绕着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色丝线,密密麻麻,像一张陈旧的蛛网,死死黏附在肺络之上,挥之不去。
“李阿姨,您年轻的时候,是不是在粉尘污染比较大的环境里工作过?”许念轻声开口,语气笃定。
李阿姨原本黯淡的眼睛猛地睁大,满脸惊愕地看着许念,像是见了怪事一般:“小伙子,你这也太神了!我二十出头的时候在水泥厂干了整整八年,那时候条件差,防护措施不到位,连口罩都很少戴,天天跟水泥粉尘打交道,这事儿我都没跟沈教授细说过,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?”
许念淡淡一笑,解释道:“常年粉尘沉积在肺络深处,加上多年的炎症反复刺激,气管壁和肺部已经受到了实质性的损伤。普通的中西医治疗,只能缓解表面的咳喘炎症,却无法清除沉积多年的粉尘瘀堵,自然断不了病根。”
站在一旁的沈青听到这里,原本平静的眼眸里瞬间亮起了光,身子微微前倾,流露出学者探究真理的专注。
“那这些沉积的瘀堵,要如何才能化掉?”她迫不及待地追问。
许念沉吟片刻,给出了方案:“单用汤药力道不足,我用中药熏蒸直达肺络,配合专属穴位按摩疏通经络,再辅以我定制的清肺理气阵法,温养肺部、化散瘀堵。坚持调理三个月左右,咳喘能根治七八成,日后只要悉心养护,基本不会再反复发作。”
沈青立刻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,俯下身认真记录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每一个字都写得工整细致,没有丝毫博导的架子,全然是虚心求教的模样。
许念一边开出处方,一边手绘清肺阵法的图谱,耐心讲解药材的配伍比例、熏蒸的时长温度、穴位按摩的手法力度,以及阵法摆放的方位与最佳时辰,事无巨细,一一说明。
李阿姨听得热泪盈眶,拉着许念的手连连道谢,说了无数句感激的话,才在沈青的搀扶下,慢慢离开了诊室。
诊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许念和沈青两个人。阳光落在沈青的侧脸上,映得她的眉眼格外柔和,她合上笔记本,抬眼看向许念,目光里交织着探究、敬佩,还有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。
“许大夫,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轻了几分,“我一直想问,你那本引起轩然大波的医书,里面记载的方法,真的能让人看见人体的气机吗?”
许念闻言,瞬间陷入了沉默。
望气之能,是他最深的秘密,牵扯着无法对外人言说的机缘,他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沈青显然看出了他的犹豫与顾虑,连忙轻声解释:“你别误会,我没有打探你医术秘密的意思。我钻研中医理论整整二十年,见过无数名医高手,却从未见过像你这样,能真正‘望气知病’的人。我只是单纯好奇,能看见气机,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?”
许念望着她真诚的眼神,沉默良久,轻轻开口:“就像……天生多了一双穿透表象的眼睛。看世间万物,都是两层模样,一层是肉眼可见的表面,一层是藏在内里的气机脉络。”
沈青轻轻点头,若有所思,随即又问了一句:“那这种能力,会让你觉得累吗?”
许念猛地一怔。
从他拥有望气之能以来,身边的人要么惊叹他的医术神奇,要么质疑他招摇撞骗,要么崇拜他的天赋异禀,却从来没有一个人,问过他累累累。
他沉默片刻,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:“累。世间气机繁杂纷乱,有时候周遭气息太乱,所有的情绪、病气、杂气都往脑子里钻,避无可避。就连睡觉,都不敢睡得太沉,生怕被纷乱的气机冲醒,彻夜难安。”
沈青静静地看着他,眼眸深处的复杂情绪渐渐清晰,化作了一层深深的、柔软的心疼。那不是男女之间的爱慕,也不是对强者的崇拜,而是同为医者,对另一个孤独行者的理解与怜惜。
“那你一定很孤独。”她轻声说,语气里满是同情。
许念没有说话,窗外的风轻轻吹过,卷起桌角的病案纸。
孤独吗?
或许是吧。
身怀异禀,不被世人理解,行走在医道的边缘,所有的压力与疲惫都只能自己扛,久而久之,也就习惯了这份无人懂的孤独。
沈青缓缓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角,看向许念的眼神格外认真:“许大夫,我能加一下你的微信吗?日后临床上遇到疑难病例,我还想随时向你请教。”
许念没有拒绝,拿出手机递了过去。
沈青扫码添加完毕,将手机还给他,抬眼时,目光坚定而温暖:“还有一件事,上次研讨会上,场面混乱,我没来得及对你说。你的医术,是真的;你的医道,也是真的。不管外界怎么质疑、怎么谩骂,我沈青,始终信你。”
说完,她微微颔首,转身离开了诊室,身影轻盈而坚定。
许念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诊室里,反复回味着她最后那句话。
不管别人怎么骂,我都信。
在满世界的质疑声里,这样一句毫无保留的信任,像一股暖流,轻轻淌进了心底。他忽然觉得,这位温文尔雅的女教授,心里藏着的心事,或许是对中医正道的坚守,也是对一份难得医术的珍视,温暖而有力量。
傍晚下班,许念回到家,苏念早已做好了晚饭,暖黄的灯光铺满客厅,满是烟火气。饭桌上,他随口将下午沈青前来会诊的事情,轻描淡写地讲了一遍。
苏念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,安静地听完,沉默了片刻,状似无意地抬眼问道:“那个沈教授,今年多大年纪了?”
“大概三十五岁左右,是中医药大学的博导。”许念如实回答。
苏念又低头扒了一口饭,声音轻轻的:“那她……漂亮吗?”
许念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角,眼底瞬间漾开笑意,伸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,语气带着几分宠溺:“怎么,又吃醋了?”
“我没有。”苏念连忙低下头,耳尖却悄悄泛红,小声辩解,“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许念忍不住笑出声,凑近了些,轻声说:“在我眼里,谁都没有你漂亮。”
苏念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红晕,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,嗔怪道:“油嘴滑舌,没个正形。”
可她的嘴角,却忍不住微微上扬,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笑意,整个屋子的气氛,都变得温柔而甜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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