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席卷全院的风波平息之后,许念的名字,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,吹遍了医院的每一个角落,甚至飘出了院墙,落在了无数求医问药者的耳中。
他的名声非但没有因之前的质疑与刁难受损,反而在真相大白后,愈发显得厚重而可信。一时间,慕名而来的患者络绎不绝,中医科原本不算宽敞的走廊,从早到晚都排着蜿蜒的长队,人声、脚步声、咳嗽声交织在一起,却没人敢大声喧哗,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等待着那位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大夫。
王敏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也喜在心上。她深知许念的医术与潜力,更不忍心让患者和他都挤在一间狭小的诊室里受罪,当即咬咬牙,主动找到院领导,反复沟通、再三申请,终于将诊室隔壁那间闲置多年、堆满杂物的储藏室争取了过来。院里派人简单清扫、粉刷、添置桌椅诊具后,一间干净整洁、功能齐全的第二诊室,正式归到了许念名下。
诊室多了一间,来看病的人只增不减,最忙的人,反倒成了丁小雨。
这个原本只是在中医科打打下手的小姑娘,自从跟着许念后,像是突然找到了人生的方向,每天天不亮就赶到医院,扫地、擦桌、烧水、整理诊台,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。患者多的时候,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,帮忙递脉枕、翻病历、记录医嘱,手脚麻利,从不多言。每当许念凝神诊脉、开口开方时,她便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看着,把每一个步骤、每一句叮嘱都默默记在心里,仿佛要把这些东西刻进骨子里。
这天午后,患者稍少,诊室里难得安静下来。许念放下手中的笔,看着眼前忙前忙后、眼神里满是执着的丁小雨,忽然开口叫住了她。
“丁小雨。”
小姑娘猛地一顿,转过身,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慌乱与恭敬:“许大夫,您叫我?”
“你真想学医?”许念的声音很平和,没有波澜,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敷衍的认真。
丁小雨没有丝毫犹豫,用力点了点头,小脑袋几乎要磕到胸口,眼神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那你应该去考中医药大学。”许念淡淡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中肯的建议,“正经系统地学上几年,扎扎实实地打好基础,比在我这里打杂、看一眼记一点,要强得多。”
听到这话,丁小雨刚刚还亮闪闪的眼睛,瞬间黯淡了下去。她低下头,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带着藏不住的自卑与失落。
“我……我考不上。”她顿了顿,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,“我高中成绩不好,底子差,最后只上了个大专,跟那些正经考进大学的人比,差太远了。”
许念抬眼,静静地看着她。
他能清晰地看见,眼前这个姑娘周身萦绕的气——是干净清透的青色,像初春刚抽芽的草,纯粹而柔软。可此刻,那片青色之中,却隐隐混进了一丝极淡的灰雾,那是深埋心底的不甘,是求而不得的渴望,是被现实压得抬不起头的自卑,更是无人依靠的孤独与漂泊。
那一刻,许念的心轻轻动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了十七岁的自己。奶奶撒手人寰的那一天,世界轰然倒塌,他也是这样,孤身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,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,身后没有任何依靠,连一句安慰都找不到。
他与她,竟是有着几分相似的孤苦。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许念的声音,不自觉地软了几分。
丁小雨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语气坚定而恳切:“我就想跟着你学。许大夫,我知道我学历低、底子差,没资格拜你为师,更不敢奢求你手把手教我。你只要让我在旁边看着就行,我不打扰你诊病,不耽误你工作,我就安安静静地看,默默地记,能学一点是一点。”
她说得真诚,眼神里没有半分虚假,只有一片赤诚。
许念沉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她依旧带着灰雾的青色气场上,缓缓开口:“你家里人呢?同意你一直留在这儿?”
这话一出,丁小雨的眼神彻底暗了下去,像被乌云遮住的星子。
“我妈早就不在了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,却强忍着没有掉泪,“我爸……他常年在外,从来不管我,我的事,他从不在意。”
无父无母,无依无靠。
这八个字,沉甸甸地砸在许念心上。
他沉默了很久,终于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一个字,让丁小雨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,整个人都像是活了过来。
“你愿意待就待着。”许念语气严肃起来,“但我有三条规矩——不许偷懒,不许抱怨,不许半途而废。你能做到吗?”
“我能!我保证!”丁小雨几乎是脱口而出,用力得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始终没有落下来,那是激动,是感恩,更是终于找到归宿的踏实。
这份短暂的温情,并没有持续太久。
当天下午,诊室里的患者刚走了大半,许念正低头整理方才的病历,诊室的门被轻轻推开,一个陌生的男人走了进来。
男人看上去四十多岁,中等身材,不胖不瘦,一身熨帖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,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眉眼温和,气质斯文,看起来像一位学识渊博的学者,或是修养极好的商人。
可许念只看了一眼,便心头微惊。
这个人的眼睛,太冷了。
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眸子,没有半分温度,深不见底,像隆冬时节封冻的湖水,表面平静无波,底下却藏着刺骨的寒意与深不可测的暗流。
“许大夫?”男人开口,声音温和儒雅,听不出半点敌意,“久仰大名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许念抬眼,淡淡颔首,语气平静:“请坐。”
男人依言坐下,却没有像普通患者那样诉说病痛,反而微微倾身,目光直直地落在许念身上,带着一种审视般的打量。
“许大夫,我今天不是来看病的。”他微微一笑,语气轻松,“我是来,跟你交个朋友的。”
许念依旧平静地看着他,目光穿透了他温和的外表,落在了他周身的气场上。
那是一团极淡的灰白色,稀薄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,可越是这样,越显得诡异。普通人的气或清或浊、或强或弱,都自然流露,而这个人的气,是被刻意收敛、刻意隐藏起来的,像一头蛰伏的猛兽,把所有的锋芒与危险,都藏在了看似无害的外表之下。
“交朋友?”许念淡淡反问,“我与先生素不相识,不知有什么可交的。”
孔凡生笑了笑,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:“许大夫最近在医院里,风头可是盛得很啊。孙德胜那样的中医科老学究,一辈子的脸面,都被你搞得灰头土脸,抬不起头来。年轻有为,医术通天,真是难得一见的奇才。”
许念没有接话,面色平静,不骄不躁。
他知道,对方真正的目的,绝不会只是夸赞。
果然,孔凡生话锋一转,缓缓开口:“我姓孔,孔凡生,做点小生意,混口饭吃。我听说,许大夫手里有一本祖传的中医古籍,里面记载着绝世医术,我对此十分感兴趣。不知道许大夫能不能割爱,借来让我拜读一番?”
听到“古籍”二字,许念的心猛地一沉。
又来了。
自从他展露医术以来,打那本古籍主意的人,就从来没有断过。赵万年刚走,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孔凡生,这些人,像是闻着腥味的狼,一波接着一波,挥之不去。
“书是我家传之物,不外借,也不示人。”许念语气坚定,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。
孔凡生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,温和得让人挑不出错处:“许大夫别急着拒绝。我不是来强抢的,是诚心购买。价钱你随便开,无论多少,我都能接受。只要你肯把书给我。”
“不卖。”许念的回答,简短而冰冷。
这一刻,孔凡生眼中的笑意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收敛,那双温和的眼睛,瞬间褪去了所有伪装,只剩下冰冷的锐利。他看着许念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。
“许大夫,这世上有些东西,不是你想留,就一定能留住的。”
许念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丝毫退缩,眼神坚定如石:“我知道。但这世上,也有些东西,不是谁想要,就一定能拿走的。”
诊室里的空气,瞬间凝固了。
两股无形的气场碰撞在一起,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孔凡生盯着许念看了许久,最终,缓缓站起身。
“许大夫,你这个人,很有意思。”他重新挂上那副温和的假面,语气平淡,“我们还会再见面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推门离去,脚步平稳,没有一丝慌乱,却留下了一丝压抑的寒意。
许念坐在诊椅上,缓缓握紧了手,掌心竟已渗出一层薄凉的冷汗。
这个人,绝对不简单。
他能清晰地感知到,孔凡生身上那被刻意隐藏起来的气,绝非普通人所有。那是练过特殊功夫、常年游走在危险边缘的人,才会有的收敛与蛰伏。他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生意人,更不是单纯的文物贩子,他的背后,一定藏着更大的图谋。
当晚,许念处理完所有事务,第一时间找到了章秉忠,将下午孔凡生上门的事情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章秉忠坐在椅子上,听完整个经过,指尖夹着的烟燃了半截,烟灰簌簌掉落,他却浑然不觉,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,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。
“孔凡生……”他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,声音低沉,“你确定,他亲口说自己叫孔凡生?”
“确定,一字不差。”许念点头。
章秉忠的脸色,瞬间变得无比凝重,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。
“小许,”他抬眼,目光沉重地看着许念,“你知道这个孔凡生,到底是什么人吗?”
许念心头一紧:“谁?”
“续命者联盟的首席联络人。”章秉忠一字一顿,声音压得极低,“联盟里,专门负责接触目标、试探虚实、谈判交易的角色。这个人,表面温文尔雅,实则心狠手辣,做事不择手段,手上,早就沾过血了。”
许念的心,直直沉了下去,像坠入了冰冷的深渊。
续命者联盟。
这个他一直刻意回避的名字,终究还是直接找上了门。
“他们还是找上门了?”许念低声问。
“是。”章秉忠叹了口气,语气沉重,“赵万年那次失手,没能把你怎么样,他们就立刻换了人。孔凡生比赵万年危险十倍不止,赵万年只会硬碰硬,容易对付;可孔凡生不跟你来硬的,他擅长阴招、算计、布局,让人防不胜防。”
许念沉默不语,指尖微微发凉。
他知道,真正的麻烦,来了。
章秉忠看着他面色凝重的样子,语气软了几分,带着真心的劝诫:“小许,你现在必须想清楚。趁着他们还没有真正布下天罗地网,你现在走,立刻离开这座城市,隐姓埋名,还来得及。”
离开?
许念轻轻摇了摇头,眼神平静却坚定。
“跑不掉的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他们找这本古籍,找了这么多年,盯了我这么久,既然已经找上门,就绝不会让我轻易跑掉。就算我逃到天涯海角,他们也会追到底。”
章秉忠长叹一声,满脸无奈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坐以待毙吗?”
许念抬起眼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目光锐利而清醒。
“等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等他们先出招,等他们露出破绽。”
章秉忠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大夫,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担忧,有敬佩,有心疼,更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。
“小许,”他由衷地开口,“我一直知道你有本事,却没想到,你比我以为的,要硬气得多,也扛得住得多。”
许念轻轻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,几分无奈。
“不是我硬。”他轻声说,“是我从一开始,就没得选。”
夜色渐深,暗流在城市的阴影里涌动。
一场围绕着古籍的较量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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