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制的挂钟刚敲过十一点,沉闷的余音在空荡的诊所里荡开,又一点点被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吞噬。
孔凡生走后第十天。
这十天里,许念把诊所打扫了三遍,那盆原本由孔凡生照料的老桩兰花,也被他侍弄出了新芽。他习惯了在每个深夜,独自点上一盏清油灯,案头摊着一卷《黄帝内经》,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缓缓划过。
唯有电话铃声,是这死寂夜里唯一的变数。
当那串陌生的、带着轻微电流杂音的号码在手机屏幕上跳动时,许念正闭目调息,指尖搭在腕骨上,感受着体内那股如温水般流转的内气。
他顿了顿,划开了接听键。
听筒里没有预想中的嘈杂,只有一道极轻的声音,像初春融化的雪水,顺着屋檐的棱角缓缓滴落,软得能化进骨头里。
“许大夫,我叫海棠。”
这三个字,吐字清晰,却透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疏离,仿佛声音的主人隔着一层水雾的玻璃在说话。
许念睁开眼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。
“许大夫,我想请您给我看看病。”
又是看病。这十天,许念已经拒绝了好几个慕名而来的权贵富商,孔凡生留下的名头太响,把他这“半仙”的门槛都快踏破了。他语气平静,不带一丝波澜:“抱歉,我最近歇业。”
那边似乎早有预料,沉默了不足一秒,那轻柔的声音再次传来,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:
“您怎么知道我的电话?”许念换了个姿势,手肘支在红木桌面上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。他习惯了在对话中捕捉对方的微表情,哪怕是通过电话线。
又是一阵短暂的静默。
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,仿佛电话那头的人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片刻后,声音清晰起来:
“是秦墨给我的。”她说,“她说您能治疑难杂症。”
秦墨。
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在许念心头漾起一圈涟漪。他想起那个一身黑衣、眉眼凌厉的女人,想起她手腕上那道诡异的咒印,以及她临走时那句“这世道,唯有真本事能救命”。
许念沉吟片刻,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近期接触过的人脉。秦墨的朋友,这分量可不轻。
“地址发我。”他最终只说了三个字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,准时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许念放下手机,看着那盏摇曳的灯火,灯火在他瞳孔里缩成一点暖黄的光。他端起桌上的茶盏,抿了一口微凉的碧螺春,茶香在舌尖散开,却压不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警惕。
第二天下午,三点零五分。
诊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许念正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一支银针,对着阳光看它的光泽。听见动静,他头也未抬,只淡淡开口:“迟到五分钟,不加价,但问诊费翻倍。”
身后的脚步顿住了。
紧接着,一道极轻的脚步声走近。
并没有预想中的沉重呼吸,也没有病弱者的虚弱呻吟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均匀得如同呼吸的步调。
许念终于抬起头。
站在门口的,是一个女人。
她约莫三十岁年纪,身着一件淡青色的真丝旗袍,领口绣着几缕若隐若现的兰草纹样,裙摆曳地,走动间不沾半点尘埃。头发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,一支白玉簪斜斜插入,衬得那截白皙的脖颈修长如玉,宛如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。
五官生得极美,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,而是温婉如水、越看越耐看的类型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睫毛纤长,眼尾微微上挑,本该是勾人的弧度,此刻却盛满了一片茫然的空洞。
她明明就站在许念面前,目光直直地看向他的脸,可许念却莫名觉得,她的视线从未聚焦在任何实物上——那是一种灵魂仿佛游离在躯壳之外的状态。
许念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他伸出手,掌心向上,示意她过来。
海棠依言走近,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一股奇异的气息,随着她的靠近,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。
许念下意识地运转内气,指尖那枚银针微微发烫。
他凝神望去。
这一眼,让许念心中巨震。
在他那双开了“天医眼”的人看来,海棠周身并非寻常人的气血流转,而是一团极其稀薄、几乎透明的淡金色雾气。这雾气如同她的护身气,勉强裹住她的肉身。
然而,就在那淡金色的雾气之中,无数细如发丝的黑线,正像毒蛇般疯狂游窜、钻动!
它们有的缠在她的五脏六腑轮廓线上,有的侵蚀在她的经络纹路里,还有几条,正顺着她的天灵盖,试图钻出她的元神。
这不是病。
这是种生,是比下蛊、下降头更恶毒的咒术。
那是有人将一缕极其阴邪的本源,强行种在了她的气海之中,三年不断,日夜啃噬。
“许大夫?”
海棠轻柔的声音打断了许念的思绪。她微微歪头,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,仿佛看不出许念脸上那瞬间的凝重。
许念回过神,缓缓坐直身体,将那枚银针轻轻放回银盘里。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:
“你……哪里不舒服?”
海棠低下头,长发垂落,遮住了她半张脸。露出的那截脖颈,在诊室冷白的灯光下,泛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瓷白。
她轻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:
“我睡不着。”
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重如千钧。
“每天晚上都睡不着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淡,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“闭上眼,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。”
许念沉默了。
他太清楚这种感觉了。当一个人的气被阴邪之物占据,当她的三魂七魄被强行拉扯出身体,她的世界里,就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窥视。
“这种感觉,多久了?”
“三年。”
海棠抬起头,迎上许念的目光。她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,“整整三年。”
许念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发出规律的“笃笃”声。
他没有急着开药,也没有急着施针。他在观察。
一个人,三年不眠。
正常人三年不睡,早就油尽灯枯,形如槁木,连呼吸都会变得微弱。可眼前的海棠,不仅面色红润,体态丰盈,甚至连眼角都没有一丝熬夜的疲惫纹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她不是普通人。
“你练过功夫?”许念单刀直入。
海棠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终于闪过一丝异彩,那是惊讶。她微微颔首,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:
“许大夫好眼力。”她说道,声音依旧轻柔,“我小时候练过几年气功。”
许念点点头,心中了然。
那团淡金色的气,便是她炼气筑基的根本。若不是这三年靠着那点微薄的内气苦苦支撑,她恐怕早就被那些黑线吸成一具干尸。
“你这病,”许念开口,打破了诊室里的寂静,语气郑重,“不是普通的失眠。”
海棠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屏住了呼吸。
“有人在你身上种了东西。”许念没有丝毫避讳,直接点破,“可能是蛊,可能是咒,也可能是……更阴毒的东西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,隔空对着海棠的胸口一点。
一股微不可察的温气,顺着空气,轻轻拂过她的心口。
海棠浑身猛地一颤,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,眉头紧锁,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痛苦。
“那些东西在你身体里游走,”许念看着她的反应,语气愈发肯定,“一到晚上,阴气最重的时候,它们就最活跃。它们在扰你的神,你的魂不得安宁,自然睡不着。”
海棠的呼吸急促了几分,她看着许念,眼中那片空洞的迷雾,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,透出了真实的恐惧。
“能治吗?”
她问出了那个问题,声音微微发颤。这三年,她求遍了天下名师,从藏传活佛到南洋降头师,再到隐世的道家高人,所有人都对她束手无策,甚至被吓跑。
许念看着她,重重点头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:
“能。”
海棠紧绷的身体猛地松弛下来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她笑了。
那是许念见过的,最美的笑容。
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媚笑,也不是故作矜持的浅笑。那是一种……绝处逢生的释然,是黑暗中终于透进一缕光的感动。
那笑容淡淡的,轻轻的,像一朵在深夜里悄悄绽放的昙花,美得惊心动魄,又脆弱得令人心碎。
“许大夫,”她说,眼中泛起一层晶莹的水光,“您救了我的命。”
许念摇了摇头,目光深邃地看着她:
“还没救呢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严肃,“先别急着谢。”
这是一场硬仗。
种生之术,与宿主共生。想要拔除,不仅要斩断那缕阴邪本源,还要修补她被侵蚀殆尽的精气神,稍有不慎,便是魂飞魄散的结局。
海棠看着他,眼神温柔,仿佛能看透他的心思。她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旗袍的下摆,动作优雅从容,仿佛刚才那个痛苦颤抖的人不是她。
“许大夫,”她说道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您知道为什么秦墨让我来找您吗?”
许念抬眸:“为什么?”
海棠走到窗边,推开了一条缝隙。一缕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,落在她纤长的侧影上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
“因为她见过,唯一不贪的人。”
海棠缓缓转过身,目光灼灼地看着许念,眼神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认真与郑重。
“她说,”她一字一顿,声音清晰而坚定,“这世上,只有您,可以信。”
许念的心,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不贪。
这两个字,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他的心上。
他想起孔凡生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:“医者,仁心也。心不静,术不精。”
他想起自己拒绝那些富商权贵时的决绝,想起他对“钱”和“利”的淡漠。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,他确实显得格格不入,甚至有些傻气。
可没想到,这竟成了他唯一的招牌。
海棠看着他眼中的波动,轻轻笑了笑,走到门口,拉开了木门。
“许大夫,我明天再来。”
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,阳光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一道光晕。
诊室里又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许念沉重的呼吸声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海棠远去的背影。那穿着淡青色旗袍的身影,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,竟仿佛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,像是一朵误入凡尘的幽兰。
他想起那团淡金色的气,想起那些在气海中疯狂游窜的黑色丝线。
这个女人,不简单。
她的气质,她的谈吐,她那深不可测的背景,都说明她绝非普通的闺阁女子。
她身上种生的根源,究竟是什么?
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,能种下如此阴毒的咒术?
又为什么,秦墨会如此笃定地,把她交到自己这个“不贪”的手里?
许念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。
他知道,平静的日子结束了。
一场围绕着“天医”、围绕着海棠、围绕着那个隐秘势力的风暴,正在悄然酝酿。
而他,许念,将是这场风暴中,唯一的破局者。
他转身回到案前,重新拿起那枚银针。
灯光摇曳,映照着他坚定的侧脸。
明天,又是一场硬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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