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棠接受治疗的第七日,许念终是将她体内盘踞已久的黑丝尽数逼出。
过程远比预想中更为艰难,那些诡异的黑丝仿若拥有灵识,每每被逼迫至经脉边缘,便会骤然回缩,朝着脏腑深处钻去,愈发顽固。海棠疼得浑身不住颤抖,却始终咬紧牙关,半声未吭,仅死死攥着治疗床的边缘,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。
当最后一缕黑气从她指尖缓缓消散的刹那,海棠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,瘫软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“好了。”许念抬手擦去额头的汗珠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“全部清除干净了。”
海棠在床上静躺许久,才缓缓撑着身子坐起。
她面色依旧苍白,眼眸却比往日清亮了数倍,瞳孔上蒙着的那层灰翳,似被人轻轻拭去,再无半分晦暗。
“许大夫,”她开口,嗓音沙哑干涩,“多谢你。”
许念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三日后再来复查,”他叮嘱道,“这段时间务必安心休养,切勿劳累。”
海棠起身走到诊室门口,脚步忽然顿住,转过身来。
“许大夫,”她神色郑重,“有件事,我必须告诉你。”
“何事?”许念抬眸看向她。
海棠折返回去,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,沉声道:“周明远要对你动手了。”
许念目光平静,静静等着她的下文:“此话何意?”
“昨夜,周明远给我打了电话,”海棠缓缓说道,“他知晓我在你这里医治,勃然大怒。他说……你坏了他的算计,绝不会轻易放过你。”
许念沉默不语,面色未有半分波澜。
“许大夫,”海棠眼中满是担忧,“你要不先外出避一避?”
许念依旧摇头,语气坚定:“我不躲。”
海棠微怔,不解地问:“为何?”
“若是躲了,他们只会更加肆无忌惮,”许念淡淡开口,“况且,我的病人还需要我照料。”
海棠望着他,眸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。
“许大夫,你是我见过最与众不同的人。”
“与众不同?”许念微挑眉梢。
“旁人遇上这等祸事,早已避之不及,”她轻叹,“你却非但不逃,反倒泰然自若。”
许念浅浅一笑,语气温和却有力:“我奶奶曾教诲我,做人,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若是逃了,良心便安不了了。”
海棠沉默良久,终是站起身。
“许大夫,倘若周明远真的来找你麻烦,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我。”
许念微微颔首:“你又打算如何?”
海棠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,带着一抹许念从未见过的锋芒与锐利。
“你莫忘了,”她缓缓开口,“我自幼修习气功。周明远在我身上种了三年的蛊,都未能取我性命。你觉得,我是那般好欺辱的吗?”
许念凝望着她,心中已然明了。
那些黑丝被彻底清除后,一缕淡金色的气息开始在她体内缓缓充盈,如同干涸已久的河床重新迎来活水。那气息,是习武之人才有的特质——沉稳内敛,暗藏磅礴力量。
“海棠,”许念轻声问道,“你此前,并非不会武功?”
海棠迎上他的目光,坦然道:“略懂一二,是爷爷亲授的,并非用于打斗,只是防身之用。”
她说着,缓缓摊开手掌,再慢慢握紧。
许念清晰地看见,她握拳的瞬间,头顶那缕淡金色的气息骤然凝实,宛如一团被压缩的烈焰,气势沉凝。
“许大夫,你尽管放心,我绝不会让周明远动你分毫。”
话音落,海棠转身离去。
许念独坐诊室之中,反复回味着她的话语,心中暗自思忖:这个女子,远比外表看上去的要强大坚韧。
三日后,海棠如约前来复查。
她体内的气息已然完全恢复,淡金色的气泽浓郁而温暖,此前的黑丝消失得无影无踪,彻底根除。
“许大夫,我只觉像是重获新生一般。”海棠眉眼舒展,笑意真切。
许念微微点头:“今后每年复查一次即可,若是察觉身体有任何异样,即刻来找我。”
海棠笑了笑,忽然开口:“许大夫,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?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与苏念……打算何时成婚?”
许念微微一怔,有些意外:“怎会突然问起这个?”
“只是好奇罢了,”海棠温声道,“你们二人感情这般深厚,理应早些定下终身。”
许念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等她准备好。我如今琐事缠身,风波不断,不想连累她。”
海棠望着他,语气认真:“许大夫,你可知苏念最惧怕的是什么?”
“是什么?”
“她并非惧怕危险,”海棠一字一句道,“而是怕你将她推开。”
许念闻言,骤然愣住。
“你越是想要独自保护她,她越会觉得自己不被你需要,”海棠继续说道,“女子想要的,从不是被单方面庇护,而是被全然信任。”
她站起身,轻轻一笑:“许大夫,这是我的切身感悟。虽说我的过往算不上圆满,但在这一点上,我想我还是有几分发言权的。”
说罢,海棠转身离开。
许念独坐诊室,反复咀嚼着她的话——被信任,而非被保护。
他忽然想起苏念那日的话语:“你让我躲着,比让我死还要难受。”
心念微动,他拿起手机,给苏念发去一条微信:“晚上一起吃饭?我有话对你说。”
消息刚发出,苏念便秒回:“好。想吃什么?”
“你做的菜。”
片刻后,苏念回复:“那我给你做红烧肉。”
看着屏幕上的文字,许念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。
入夜,许念前往苏念家中。
苏母不在,说是去跳广场舞了,唯有苏念一人在厨房中忙碌,锅铲翻动间,诱人的香气源源不断地从厨房飘出。
许念立在厨房门口,静静望着她的身影。
她系着素雅的围裙,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,额间沁出一层薄汗,切菜、翻炒、调味,每一个动作都专注而温柔。
那一刻,许念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,他恍然明白,这便是自己毕生所求的生活。
无需豪宅华屋,无需万贯家财,只需有一人,愿为他洗手作羹汤,等他平安归家。
“站在那里发什么呆?”苏念回头瞥见他,眉眼弯弯,“过来帮忙端菜。”
许念走进厨房,将一道道菜肴端至餐桌。
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、西红柿蛋汤,满满一桌家常美味,暖意融融。
二人落座,苏念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许念碗中:“你说有话要跟我说?”
许念点点头,神色郑重起来:“苏念,我要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苏念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他:“什么事?”
“周明远,就是慕容雪的那位未婚夫,”许念缓缓道,“他要来找我的麻烦了。”
苏念手中的筷子骤然停在半空,神色一紧:“什么麻烦?”
“他想针对我,”许念直言,“只因我救了他妄图控制的人。”
苏念放下碗筷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:“那你打算如何应对?”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许念语气平静,毫无惧色。
苏念望着他,轻声问道:“许念,你是不是又想让我躲起来,不要参与此事?”
许念轻轻摇头,眼神无比真诚:“不是。”
“我想让你,与我一同面对。”
苏念微微一怔,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海棠告诉我,女子想要的不是被保护,而是被信任,”许念凝视着她,“我信任你,所以我想让你知晓所有事,不再对你有丝毫隐瞒。”
苏念的眼眶微微泛红,眸中有泪光闪动,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“许念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会担心,”许念柔声道,“但我再也不想瞒着你。无论发生何事,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,你愿意听吗?”
苏念没有言语,起身绕过餐桌,走到他面前,轻轻弯下腰,紧紧抱住了他。
“我愿意。”她将脸埋在他的肩头,声音带着一丝哽咽,“我什么都愿意听。”
许念伸出手臂,紧紧回抱住她,心底一片柔软。
“苏念,”他轻声道,“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,我们就结婚。”
苏念的身子微微一僵,缓缓松开他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的眼睛:“你说什么?”
“结婚。”许念一字一句,无比认真,“你愿意吗?”
苏念望着他,破涕为笑,泪水却顺着脸颊滑落:“你这算是求婚?”
许念想了想,认真点头:“算是吧。”
苏念笑着落泪,嗔怪道:“哪有你这样求婚的,连一枚戒指都没有。”
许念一怔,连忙道:“那我明日便去买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苏念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,眉眼温柔,“我只要你这个人就够了,戒指与否,从来都不重要。”
许念望着她眼中的泪光与笑意,还有那份深藏眼底的坚定,心尖一颤:“那你是答应了?”
苏念重重地点头,声音温柔而坚定:“我答应了。”
许念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欢喜,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。
窗外,月色皎洁如水,清辉漫入室内,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二人。
他心中笃定,无论外界风雨如何汹涌,只要有苏念在身旁,他便无所畏惧。
次日清晨,许念刚抵达诊室,手机便骤然响起,来电显示是章秉忠。
电话接通的瞬间,章秉忠焦急万分的声音便传了过来:“小许,你快过来!吴老他不行了!”
许念的心猛地一沉,如坠冰窟:“什么?”
“心脏病突发,此刻正在ICU抢救,”章秉忠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快来,吴老他……他想见你最后一面。”
许念当即挂断电话,不顾一切地冲出诊室。
身后的王敏急忙呼喊:“许念!你去哪里?”
他未曾回头,脚步匆匆,一路狂奔至ICU,猛地推开病房门。
病床上的吴老面色灰白如纸,身上插满了各式医疗管道,气息奄奄。章秉忠坐在床边,双眼通红,满面泪痕。
“小许来了。”章秉忠哽咽着说道。
吴老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,看见许念的身影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“小子……”他的声音轻若游丝,“过来。”
许念快步走到床边,紧紧握住吴老枯瘦冰凉的手,那双手瘦得如同干枯的树枝,毫无温度。
“小子,”吴老喘着粗气,一字一顿道,“我有话对你说。”
许念强压着心中的悲痛,重重点头:“吴老,您说,我听着。”
“那本书……”吴老气息微弱,“你务必妥善收好,万万不可让那些人夺走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许念声音哽咽。
吴老艰难地喘了口气,目光紧紧锁住许念,缓缓道出一个惊天秘密:“还有一事……你奶奶……当年……是被人害死的。”
许念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,难以置信地看着吴老:“什么?”
“你奶奶,并非病逝,”吴老的眼中满是沉痛与愤恨,“是续命者联盟……下的毒手。”
许念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,指尖冰凉,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悲痛与愤怒。
“他们……为何要害我奶奶?”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只因你奶奶不肯交出那本书,”吴老叹道,“他们寻觅她多年,她一直隐姓埋名躲避。后来终究被他们找到,逼迫她交书,她宁死不从,他们便……”
话语未尽,其中惨烈,不言而喻。
许念僵立在原地,浑身冰冷刺骨。
他想起十七岁那年,奶奶躺在床上,瘦得皮包骨头,口中只说自己是久病离世,让他莫要伤心。
原来,根本不是病痛。
是被人蓄意谋害。
“那些人……到底是谁?”许念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。
吴老缓缓摇头,眼中满是无奈:“我不知晓他们的具体身份,只知道,他们从未停止寻找那本书。你奶奶离世后,他们便将目标转向你,只是你当时离开了老家,他们未能寻到。”
他又喘了口气,继续道:“后来你来到城里,他们再次盯上了你,只是不确定书是否在你手中,便一直暗中试探。”
吴老紧紧握着许念的手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叮嘱:“小子,你千万要小心。那些人……心狠手辣,绝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许念攥紧吴老的手,眼底满是坚定:“吴老,您放心。我绝不会让他们的阴谋得逞,定不会辜负您和奶奶的托付。”
吴老闻言,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,那笑意轻浅而安详。
“好……好孩子……”
话音落,他缓缓闭上了双眼,紧握着许念的手,也渐渐松开,没了力气。
许念僵立在病床前,静静望着吴老平静的面容,仿佛只是安然睡去。
身旁的章秉忠,早已泣不成声。
许念没有落泪,只是死死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传来钻心的疼痛,却丝毫感觉不到。
他想起一生善良的奶奶,想起倾囊相授的吴老,想起所有被续命者联盟残害的无辜之人。
心底唯有一个念头,愈发清晰而坚定——
那些作恶之人,必将付出惨痛的代价。
窗外,天色阴沉,狂风渐起,一场席卷一切的风雨,已然蓄势待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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