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念站在那扇门前,手心有点出汗。
省人民医院肿瘤科副主任王敏的家。他一个刚失业的loser,上门要给人治癌症晚期。
荒唐。
他差点转身就走。
但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个女人,三十五六岁,短发,白衬衫,眉头微微皱着,看人的眼神带着职业性的审视——就像医生看病人的那种。
“你就是许念?”她的语气不冷不热,“我爸说你会看病?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中医?”
“算是吧。”
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许念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:地摊上买的T恤,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脚上是一双开了胶的运动鞋。胡子没刮干净,眼睛里还有血丝。
王敏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。”
客厅不大,收拾得很干净。沙发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妻,男的瘦得皮包骨头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;女的眼眶红红的,手一直攥着丈夫的衣角。
胰腺癌晚期。医院的诊断书已经判了死刑。让回家等着,其实就是等着死。
许念看了一眼那个男人。
他看见的比别人多。
那男人的身上裹着一层灰黑色的气,浓得像墨汁。那不是普通的病气,是死气。气里还缠着一条条细细的红丝,像血管一样,从肚子那里向外蔓延。
肿瘤。
“我能把个脉吗?”许念问。
女人点点头,把丈夫的手腕递过来。
许念的手指搭上去。
脉象沉涩,如刀刮竹。这是书上说的“真脏脉”,五脏之气败绝的征兆。
但脉象深处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跳动,像一截烧剩下的木炭,里面还藏着一星火。
许念松开手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怎么样?”王敏站在旁边问。她的语气很平淡,但眼神里有一丝好奇——她想知道这个被父亲夸上天的江湖骗子能说出什么来。
许念没理她,问那个男人:“您平时是不是喜欢吃烫的?”
男人愣了一下:“是……喝粥都要烫嘴的那种。”
“晚上睡觉是不是总要到一两点?”
“对,习惯了,睡不着。”
“是不是经常生闷气,有事憋在心里不说?”
女人替丈夫回答了:“他那人,一辈子就这样,啥事都自己扛。”
许念点点头。
他站起来,走到客厅的窗户边。窗户朝东,外面是个小花园。他看了看窗外的格局,又看了看屋里的摆设。
“床头是不是对着卫生间?”
女人又愣了:“你怎么知道?他嫌吵,把床头挪到那边了……”
“挪回去。”许念说,“床尾对着门也不行,睡觉的时候头朝东。”
王敏皱了皱眉:“这跟治病有什么关系?”
许念没解释。他走回沙发前,从背包里掏出那本霉烂的古书,翻到某一页,看了几眼。
然后他抬起头:“我需要几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黑豆,赤小豆,绿豆,白扁豆,黄豆。各一斤。要完整的,不能碎。”
王敏愣住了:“你这是要熬粥?”
“不是。”许念说,“摆阵。”
“摆阵?”
“五豆镇邪,化气驱病。他的病不只是身体里的问题,还有外面的东西在作祟。”
王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她看向那对夫妻。女人眼里满是绝望后的希望,哪怕是根稻草也要抓住;男人倒是没什么表情,但也没有拒绝。
“我去买。”女人站起来。
豆子买回来了。
许念让男人躺在沙发上,露出肚子。然后他抓了一把黑豆,在男人肚脐周围摆成一个圈。
黑豆圈外面,再摆赤小豆。
赤小豆外面,再摆绿豆。
三圈豆子,三种颜色,整整齐齐。
王敏站在旁边看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她是正经医学院毕业的博士,在省人民医院干了十年,从没见人这么治病的。
但她没吭声。
许念把最后一把黄豆摆好,然后伸出右手,悬在男人肚子上方,隔着一寸的距离,慢慢移动。
王敏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不,不是颤抖。是某种有规律的震动,像在弹琴,只是没有琴弦。
三分钟后,许念收回手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“好了。”
“好了?”王敏忍不住问,“这就好了?”
“今天先这样。”许念说,“明天再来。”
他站起来,看了那男人一眼。男人脸上的灰气淡了一点点,真的只是一点点,但许念看见了。
他收拾东西准备走,女人追上来,手里拿着一个红包:“大师,一点心意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许念摆摆手,“有效果再说。”
他走了。
第二天晚上,他又来了。
还是五豆摆阵,还是手指悬空震动。
第三天。
第四天。
第五天。
第六天晚上,许念刚把豆子摆好,男人忽然说:“我感觉……肚子没那么胀了。”
许念没说话,继续。
第七天。
第八天。
第九天。
第十天晚上,男人自己站起来迎他。他的脸色还是蜡黄,但眼睛里有了光。
“我能吃半碗粥了。”他说,“这半个月第一次。”
王敏站在旁边,看着许念的眼神变了。
她是医生,她见过无数病人。胰腺癌晚期,疼痛、腹胀、吃不下东西,这些症状她用尽了办法都缓解不了。但这个穿着地摊货的失业男人,用几把豆子,十天的功夫,就让病人能吃下半碗粥了。
她不信邪,但事实摆在眼前。
“许先生,”她开口,“能不能让我看看那本书?”
许念看了她一眼,把书递过去。
王敏翻开。全是古文,配着手绘的图,穴位图,风水图,还有一些她根本看不懂的符号。
“这是……失传的?”
“可能是。”许念说,“从墙里挖出来的。”
王敏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“那个……我爸说你在找工作?”
许念愣了一下:“是……”
“我们医院有个中医科,刚成立不久,缺人手。”王敏说,“你要不要试试?”
许念看着她。
“但有个条件。”王敏说,“你得让我跟着你,学这本书上的东西。”
许念忽然笑了。
他想起了奶奶。奶奶总说,手艺是传下来的,不能带进棺材里。
“成交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