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远走后的第三天,一切都很平静。
平静得让许念觉得不安。
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,像暴风雨来临之前,天空压得很低,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,但就是不下雨。
海棠来复查的那天,脸色比平时更白。
“许大夫,”她坐下,声音很轻,“周明远去找你了?”
“来了。”许念说,“说了一些话,走了。”
海棠点点头。
“他昨晚也来找我了。”
许念看着她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,”海棠低下头,“如果我不回家,他就把我们家的事抖出去。”
许念皱起眉头。
“什么事?”
海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爷爷的事。”她说,“当年,我爷爷不肯交出气功心法,周家就找人查他的底。查出来一些……不太好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爷爷年轻的时候,跟日本人学过武。”海棠说,“那是抗战之前的事了。后来他后悔了,一直在赎罪。但周家拿着这个把柄,威胁他。如果他不交出心法,就把这件事公之于众。”
许念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所以你爷爷……”
“我爷爷是被逼死的。”海棠说,声音很平静,但许念能看见她的手在发抖,“周明远拿着那些材料,去逼他。我爷爷不肯交,就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许念沉默了很久。
“海棠,”他说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海棠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许大夫,”她说,“我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帮我拿到那些材料。”海棠说,“周明远手里有我爷爷的黑材料。只要那些材料还在,我就永远被他捏着。”
许念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那些材料在哪儿吗?”
海棠点点头。
“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。”她说,“他的公司就在本市,CBD那边的写字楼。”
许念想了想。
“你打算怎么拿?”
海棠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许念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软弱,不是求助,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决绝。
“许大夫,”她说,“你不用管我怎么拿。你只要告诉我,愿不愿意帮我。”
许念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“海棠,”他说,“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。”
海棠愣住了。
“许大夫……”
“那些材料,是周明远控制你的工具。”许念说,“拿回来,你就自由了。”
他看着海棠。
“但你不能一个人去。太危险了。”
海棠的眼眶红了。
“许大夫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许念说,“我们是朋友。”
海棠点点头,眼泪掉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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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许念给秦墨打了个电话。
“秦总,”他说,“我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秦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说。”
“周明远在CBD有一家公司,你知道在哪儿吗?”
“知道。”秦墨说,“周氏集团的分公司。我跟他打过交道,不是什么好人。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许念把海棠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
秦墨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许念,”她说,“你知不知道,你在玩火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周明远不是普通人。他背后有续命者联盟,有周家的势力。你惹了他,他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秦墨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个人,真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好吧,我帮你。但有一条,你自己小心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秦墨说,“我让我的律师跟你一起去。周若云,你还记得吗?”
许念愣了一下。
周若云。
那个女律师,钱进派来套他的话,后来被他感化的那个。
“记得。”
“她现在是我的法律顾问。”秦墨说,“很能干,也很忠心。让她去,至少在法律上站得住脚。”
“好。谢谢秦总。”
秦墨笑了。
“谢什么。”她说,“你救过我的命,我帮你,应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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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,许念、海棠和周若云坐在一辆车里,停在周氏集团分公司对面的街上。
周若云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装,头发扎成马尾,看起来很干练。她的手里拿着一叠文件,是秦墨帮她准备的。
“许大夫,”她说,“保险柜的事,我来处理。你们在外面等着。”
许念看着她。
“你有把握吗?”
周若云笑了。
“许大夫,”她说,“你别忘了,我是律师。找证据这种事,是我的本行。”
她下了车,走向对面的写字楼。
许念和海棠坐在车里,等着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十分钟,二十分钟,半个小时。
许念的手心全是汗。
海棠坐在旁边,一动不动,眼睛盯着对面的写字楼。
“许大夫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说,我爷爷会原谅我吗?”
许念看着她。
“原谅你什么?”
“原谅我……没保护好他。”海棠说,声音很轻,“他走的那天,我在外面,没在他身边。”
许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海棠,”他说,“你爷爷不会怪你的。”
海棠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教你气功,不是让你去报仇的。”许念说,“是让你好好活着。”
海棠愣住了。
她看着许念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,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许大夫,”她说,“你跟我爷爷,说一样的话。”
许念没说话。
他只是拍了拍她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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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分钟后,周若云回来了。
她的手里,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拿到了。”她说,坐进车里,“保险柜里的东西,全在这里了。”
海棠接过信封,手在发抖。
她打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材料。
一页一页地看。
看着看着,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这就是他们逼我爷爷的东西。”
许念看了一眼。
那是一些发黄的旧照片和文件,上面是海棠的爷爷年轻时的照片,穿着日本人的衣服,站在一群日本军官中间。
照片下面,还有一份手写的声明,是海棠爷爷写的,承认自己当年跟日本人学过武,但后来悔过了,一直在为抗日做地下工作。
“这些东西……”海棠说,“周明远一直拿着它们,威胁我爷爷。如果他不交出心法,就把这些公之于众。我爷爷不肯交,他们就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许念握住她的手。
“海棠,”他说,“这些东西,不能留在他们手里。”
海棠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看着那些材料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材料放进信封,递给周若云。
“周律师,”她说,“能不能帮我保管?”
周若云接过信封。
“可以。”她说,“需要的时候,随时找我。”
海棠点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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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开回去的路上,海棠一直没说话。
她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的夜景,眼神很空。
许念坐在旁边,也没说话。
他知道,海棠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,是安静。
车子停在海棠住的小区门口。
她下了车,站在路边。
“许大夫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许念摇摇头。
“不用谢。”
海棠看着他。
“许大夫,”她说,“你知道吗,我爷爷走了之后,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。被周明远控制,被他折磨,一辈子都逃不出去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是你让我知道,我还有机会。”
许念看着她。
“海棠,”他说,“你一直都有机会。只是你自己不知道。”
海棠笑了。
“许大夫,”她说,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她转身,走进小区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许大夫,”她说,“小心周明远。他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许念点点头。
海棠消失在夜色里。
许念站在路灯下,想着她的话。
不会善罢甘休。
他知道。
但他不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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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许念刚到诊室,就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是章秉忠打来的。
“小许,”他的声音很沉,“出事了。”
许念的心一紧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周明远报警了。”章秉忠说,“说有人偷了他公司的东西。警察正在查。”
许念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他知道是我们干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章秉忠说,“但他怀疑是你。他让律师给你发了律师函,说要告你。”
许念沉默了。
“小许,”章秉忠说,“你要小心。周明远这个人,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许念坐在诊室里,想着接下来怎么办。
周若云说过,那些材料没有留下任何痕迹,保险柜的密码是海棠之前偷看到的,她没有动过其他东西,周明远没有证据。
但周明远不需要证据。
他只需要一个理由。
一个对付许念的理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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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苏念来送饭。
她看出许念有心事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许念把周明远报警的事说了。
苏念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许念,”她说,“你怕吗?”
许念看着她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,“你呢?”
苏念笑了。
“我也不怕。”
她握住他的手。
“许念,”她说,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陪着你。”
许念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很亮,很坚定。
他忽然想起海棠说的话:女人要的不是被保护,是被信任。
“苏念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愿意陪我。”许念说,“谢谢你没有走。”
苏念笑了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说,“我哪儿都不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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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许念正在看诊,诊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两个人。
一个是他认识的——周明远。
另一个是陌生人,五十多岁,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,头发花白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锐利。
周明远站在门口,看着许念,嘴角挂着一丝冷笑。
“许大夫,”他说,“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许念站起来。
“周先生,有事?”
周明远没说话,他身后的那个人走上前。
“许大夫,”那人开口,声音很沉,“我是周家的律师。这是法院的传票。有人举报你非法行医,泄露病人隐私,以及……盗窃商业机密。”
他把一张纸放在桌上。
许念看了一眼。
传票。
上面写着他的名字,写着开庭日期,写着原告——周氏集团。
“许大夫,”周明远笑了,“我说过,你会后悔的。”
许念看着他。
他的气,暗红色,浓得像血。
“周先生,”许念说,“我没有做过那些事。我不怕。”
周明远的笑容收了。
“不怕?”他说,“好,那我们就法庭上见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门又被摔得震天响。
许念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传票。
他的手心全是汗。
但他没有害怕。
他拿起手机,给周若云打了个电话。
“周律师,”他说,“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周若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“许大夫,”她说,“你放心。我会帮你。”
许念挂了电话,坐在诊室里。
窗外,天阴了下来。
乌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了。
他想起奶奶的话:做人要对得起良心。
他对得起良心。
所以,他不怕。
不管法庭上见,还是别的什么,他都不怕。
因为他在做对的事。
窗外的风大了起来,吹得树枝乱晃。
暴风雨,真的要来了。
但许念坐在那里,很平静。
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,不管风多大,都不会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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