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医堂开张后的第一个月,比许念想象中要忙得多。
他原本以为,刚开张没什么人知道,可以慢慢来。但他想错了。消息传得很快,不到一周,附近的老百姓就都知道老城区开了一家“看病不要钱的医馆”。来的人越来越多,从早到晚,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。
海棠每天天不亮就来开门,烧水、扫地、摆椅子。丁小雨下了课就过来帮忙,抄方子、记病历、给病人倒水。两个小姑娘忙得脚不沾地,但从来没抱怨过。
许念每天看几十个病人,从早看到晚,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。有些病人是常见病,高血压、糖尿病、风湿骨痛,他用针法配合中药,效果比西药还好。有些病人是疑难杂症,跑了很多医院都看不好,抱着最后的希望来找他。还有些病人是绝症晚期,被大医院宣判了死刑,家里人抬着来的,只求“让病人少受点罪”。
能治的,许念治。不能治的,他想办法治。实在治不了的,他就用阵法减轻病人的痛苦,让他们走得安详一些。
那天下午,天医堂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。
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被人用轮椅推着进来的。她瘦得皮包骨头,脸色蜡黄,肚子鼓得很大,像怀孕七八个月。肝癌晚期,腹水严重,医院说最多还能活一个月。
推她来的是她儿子,四十多岁,满脸胡子,眼睛红红的。“许大夫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妈操劳了一辈子,还没享过福。求求你,让她少受点罪。”
许念点点头,走过去,蹲在轮椅前。老太太睁开眼睛,看着他,嘴角动了动。“大夫,我是不是快死了?”
许念握住她的手。“不会的。您会好的。”
老太太摇摇头。“你不用骗我。我知道自己不行了。我就是想……少疼一点。”
许念看着她。她的气是灰黑色的,很淡,很散,像快要熄灭的火。肝脏的位置,那团黑气已经凝成了一块,像一块石头。确实不行了。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全身,什么药都救不回来。但他能让她少疼一点。
“您放心,”许念说,“我会让您不那么疼。”
老太太笑了。“谢谢大夫。”
许念把她推到二楼的治疗室,摆了一个安神镇痛的小阵,又用针灸扎了几个穴位。半个小时后,老太太的眉头舒展开了,呼吸也平稳了。她睡着了,睡得很沉。
她儿子站在门口,看着母亲安详的脸,哭了。“许大夫,谢谢你。我妈已经好几天没睡过觉了。”
许念摇摇头。“不用谢。回去之后,每天用热水袋敷肚子,别让她着凉。疼的时候,按这个穴位。”他在自己手上比划了一下,“能管一阵。实在不行,再来找我。”
儿子点点头,千恩万谢地推着母亲走了。许念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他治不了她的病,但他能让她走得安详一些。这就是他能做的。
晚上,许念回到家。苏念坐在沙发上,肚子已经很大了,行动有些不方便。她看见许念回来,笑了。“今天怎么样?”
许念坐在她旁边。“还好。来了一个肝癌晚期的老太太,医院说最多还能活一个月。”
苏念看着他。“你难过吗?”
许念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有一点。但我知道,有些病,我治不了。我能做的,就是让她少受点罪。”
苏念握住他的手。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许念靠在她肩上。“苏念,你说,我开这个医馆,有意义吗?那些治不好的病人,我让他们来,是不是给了他们希望,又让他们失望?”
苏念想了想。“许念,你还记得那个胰腺癌的病人吗?医院说他只能活半年,他活到现在,两年了,还好好的。还有那个乳腺癌的老太太,现在能自己做饭了。还有那个先天性心脏病的小孩,现在能上学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“你治好了很多人。那些治不好的,你也让他们少受了很多罪。这不是有意义,是什么?”
许念沉默了。然后他笑了。“你说得对。”
苏念也笑了。“我当然说得对。”
许念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“苏念,谢谢你。”
苏念靠在他肩上。“不用谢。我是你妻子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天医堂的名声越来越大,来的人越来越多。不只是本地的,还有外地的,甚至外省的。有人坐火车来的,有人坐汽车来的,有人开了一天一夜的车来的。都是看不起病的穷人,都是被大医院宣判了死刑的绝症病人。
许念来者不拒。能治的治,不能治的想办法治,实在治不了的减轻痛苦。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但从来没有拒绝过一个病人。
海棠看不下去了。“许大夫,你不能这么拼。你累垮了,谁来治病?”
许念摇摇头。“没事。我还撑得住。”
海棠叹了口气。“你这个人,就是太倔。”
许念笑了。“跟你学的。”
海棠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“行吧,倔就倔。但你得答应我,累的时候歇一歇。不然我告诉嫂子。”
许念举起手。“好。我答应你。”
那天晚上,许念正在给最后一个病人治疗,手机响了。是苏念。
“许念,我肚子疼。”她的声音有点紧张。
许念的心猛地一沉。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刚才。一阵一阵的。”
许念看了看时间。晚上十点。离预产期还有两周。“苏念,你别动,我马上回来。”
他加快速度,把最后一个病人治完,然后冲出天医堂。海棠在后面喊:“许大夫,怎么了?”
“苏念要生了!”
许念一路跑回家,推开门,看见苏念坐在沙发上,脸色有点白,但还算镇定。“没事,”她说,“就是有点疼。”
许念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“别怕。我送你去医院。”
他打了车,扶着苏念下楼。到了医院,王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“许念,你放心,妇产科的王主任是我同学,我让她亲自接生。”
许念点点头。“谢谢王姐。”
苏念被推进产房。许念站在外面,来回走。他从来没这么紧张过。比第一次给人治病还紧张,比被卫健委带走还紧张,比面对周明远还紧张。
章秉忠来了,拄着拐杖,气喘吁吁的。“小许,怎么样?”
“还没出来。”
章秉忠拍拍他的肩膀。“别急。没事的。”
秦墨来了,穿着睡衣,头发都没梳。“许大夫,嫂子怎么样了?”
“还在里面。”
慕容雪打来电话。“许大夫,听说嫂子要生了?我马上飞过来!”
许念赶紧说:“不用不用,你忙你的。”
“不行!我要当干妈的!”慕容雪挂了电话。
海棠也来了,手里拎着一大袋东西。“许大夫,这是给嫂子准备的。红糖、鸡蛋、小米……我婆婆说,坐月子要吃这些。”
许念看着她们,心里很暖。这么多人,都在关心苏念,都在关心他。
一个小时后,产房的门开了。王主任走出来,摘下口罩,笑了。“许大夫,恭喜你,是个男孩。母子平安。”
许念的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他冲进产房,看见苏念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,皱巴巴的,闭着眼睛。
“许念,”她笑了,“你看,我们的儿子。”
许念走过去,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。他很小,很轻,像一片羽毛。但他的气,是金色的。淡淡的金色,像清晨的阳光,像奶奶的手抄本里写的。
天生的。从娘胎里带来的。天医之眼。
许念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。“许安,”他说,“你叫许安。平安的安。”
婴儿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睛很亮,很干净,像两颗星星。然后他笑了。许念也笑了。
苏念看着他们,眼泪也掉下来了。“许念,他像你。”
许念摇摇头。“他像你。像你一样好看。”
章秉忠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老泪纵横。他想起许念的奶奶。要是她还在,看见这个孩子,该多高兴。
那天晚上,许念坐在病房里,抱着许安。小家伙睡得很沉,呼吸很轻,很稳。许念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许安,”他轻声说,“爸爸等你长大。等你长大了,爸爸教你医术,教你做人,教你奶奶教我的那些话。但有一条,你要记住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做人要对得起良心。”
小家伙动了一下,像是听见了。许念笑了。窗外,月亮很亮。月光照进来,落在许念身上,落在许安身上。许念想,这就是传承。奶奶传给他,他传给许安。一代传一代,永远不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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