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许念照常上班。
诊室门口排着长队,他一眼看过去,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林珊珊又来了。
这次她没化妆,穿得也朴素,牛仔裤配白T恤,像个普通姑娘。
“许大夫,”她走过来,“我想明白了。你不喜欢那样的,那我就不那样。你给我个机会,让我慢慢了解你,行吗?”
许念看着她。
他能看见她头顶的气。那团气是粉红色的,但粉红色里掺着一点灰色。不是坏,是任性,是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的执着。
“林小姐,”他说,“你是好人家的姑娘,条件也好,没必要这样。”
“我就是想这样。”她说。
许念摇摇头:“你回去吧。我有病人要看。”
他走进诊室,把门关上了。
一上午的忙碌,他快把这事儿忘了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王敏跑过来,一脸古怪:“许念,你火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看。”她把手机递过来。
手机上是一个短视频,标题写着:“省人民医院神医许念,专治癌症晚期,千金小姐倒追被拒!”
视频里是他在诊室门口跟林珊珊说话的片段,不知道谁偷拍的。下面评论已经几千条了。
“这人是真的假的?”
“摆阵治病?迷信吧?”
“林珊珊?林氏集团那个千金?居然倒追一个中医?”
“这大夫挺帅的啊。”
许念看完,把手机还给王敏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过两天就没人记得了。”
但他想错了。
下午,诊室里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。
“许念是吗?我们是卫健委的,接到举报,说你非法行医。请配合调查。”
许念愣住了。
“你有行医资格证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执业医师证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正规医学院的学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能在医院行医?”
许念想了想:“是王敏主任让我来的。”
卫健委的人对视一眼。
“就算她是主任,也没有资格聘用没有行医资格的人。你这种行为属于非法行医,严重的要追究刑事责任。”
许念被带走了。
消息传出去,中医科炸了锅。
那两个老中医幸灾乐祸:“我就说吧,他那套东西,早晚出事。”
王敏气得发抖:“他是非法行医,但他治好了多少人?你们治不好的病人,他治好了!你们凭什么举报他?”
“不是我们举报的。”老中医说,“你想想,谁最见不得他好?”
王敏愣住了。
她想起了林珊珊。
那个被拒绝的千金小姐。
她去找院长。
院长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。听王敏说完,他抬起头:“那个人确实没有行医资格,对吗?”
“对。”
“他确实在非法行医,对吗?”
“……对。”
“那就没办法。”院长说,“规矩就是规矩。他要是真想行医,就去考个证。”
“可是他一天医学院都没上过,怎么考?”
“那是他的事。”院长低下头,继续看文件,“我帮不了他。”
王敏从院长办公室出来,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拿出手机,给许念发了一条微信:
“你放心,我会想办法。”
许念在看守所待了三天。
三天里他想了很多。
他想自己这三十年,没爹没妈,跟奶奶长大,好不容易混到三十岁,一事无成,现在又进来了。
他想那本霉烂的古书,到底是从哪儿来的。墙里藏了几十年?几百年?为什么要让他发现?
他想那些病人,疼得死去活来的,吃不下饭的,睡不着觉的。他们现在怎么样了?
他还想苏念。
那天晚上的月光,她发红的脸,她说的那句话。
“我怕不说,你就走了。”
他现在真的走了。
第三天下午,有人来保释他。
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戴眼镜,穿着职业套装,一看就是当官的。
“许念是吧?跟我走。”
许念懵懵懂懂地跟着她出去。
上了车,女人才自我介绍:“我是省卫健委的,姓周。你的事我了解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有人替你求情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你没见过。”周处长说,“但他很看重你。他是搞中医的,研究了一辈子古籍,他说你那本书可能是真的失传古籍。他说你这个人,可能是中医界等了几百年的人。”
许念愣住了。
“走吧。”周处长发动车子,“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车子开了半个小时,停在郊区一个农家院门口。
院子不大,种着几棵枣树,树下有个石桌,石桌旁坐着一个老头儿。
七十多岁,秃顶,圆脸,戴着一副老花镜。
许念不认识他。
老头儿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愣着干什么?进来。”
许念走进去,在石桌旁坐下。
老头儿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“我调查过你了。”老头儿说,“你发现那本书之前,就是个普通打工的,什么都不懂。那本书之后,你就什么都会了。”
许念没说话。
“你那本书,我看了。”老头儿说,“王敏拍的照,她发给我了。那是真的。我研究古籍五十年,那是真的。”
老头儿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本书叫《天医正典》,失传了快两千年了。华佗的师父传给华佗,华佗传给弟子,后来就没了。没想到又出现了。”
许念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老头儿看着他,“华佗一派的医术,失传了近两千年。现在在你手上。”
许念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头儿站起来,走到枣树下,背对着他。
“我举报你,是想看看你这人怎么样。”他说,“你要是跑了,或者认怂了,那就算了。你要是有骨气,我就帮帮你。”
许念腾地站起来。
“是你举报的?”
老头儿转过身:“是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林珊珊她爸找过我。”老头儿说,“他女儿看上你了,你不领情,他让我查查你的底。我一查,发现你连行医资格都没有。那我当然要举报。”
许念气得发抖。
“但你小子行。”老头儿忽然笑了,“在看守所三天,没把任何人供出来,没埋怨任何人。那些病人说起你,没有不夸的。你这人,可以。”
许念愣住了。
“我给你三个月时间。”老头儿说,“三个月里,我找人给你培训,帮你考行医资格证。要是考过了,你就光明正大地行医。要是考不过,你就回去打工。”
许念看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老头儿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爷爷是中医,我父亲也是中医,我搞了一辈子中医。”他说,“中医这一百多年,被人骂得够多了。有人说中医是迷信,有人说中医是骗人的,有人要取缔中医。我争了一辈子,也没争出个名堂。”
他看着许念:“你是老天爷送来的。《天医正典》失传了近两千年,忽然出现在一个普通人手里。这是天意。我不能让天意断了。”
许念没说话。
“三个月。”老头儿说,“你好好学。学完了,考过了,我再告诉你一些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老头儿摇摇头: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许念离开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站在农家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头儿还坐在石桌旁,佝偻着背,像一尊雕像。
他忽然想起书上的某句话:
“医者,仁术也。非仁人不能传,非仁心不能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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