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寻盯着船上那个人,盯了三秒。
然后他转头问姜晓:“你认识他?”
“不认识。”姜晓的声音发紧,“但我知道他不是人。”
“不是人?”江寻愣了一下,“那是——”
“切片。”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清朝的切片。”
江寻回头。
老头站在他们身后,脸色很难看。
“什么叫清朝的切片?”
“就是——”老头顿了顿,“清朝的时候,有人把自己的灵魂切了一片,封在那条船上。那片灵魂,就一直活在船上,活到现在。”
江寻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活了三百年?
就在那条船上?
“那他找我们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头说,“但肯定没好事。”
船上那个人笑了。
笑声很轻,很飘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来害你们的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江寻喊。
那个人看着他,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一张很普通的脸——圆脸,小眼睛,留着清朝的辫子,穿着灰色的长袍。
就是那种你在电视剧里看了一百遍的清朝人。
但他说的话,不普通。
“我是来还东西的。”他说,“三千年前,有人托我保管一样东西。现在,该还了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三千年前?
托他保管?
“谁托你的?”
那个人没回答。
他只是伸出手,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是一块玉。
青绿色的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纹路。
跟老头给江寻的那块,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玉璋的另一块碎片。”那个人说,“三千年前,大祭司把玉璋切成八块,分给八个人保管。我是第七个。”
江寻的脑子转不过来了。
三千年前的事,交给一个清朝人保管?
“你怎么活到现在的?”他问。
那个人笑了。
“我没活。”他说,“我死了。死了一百多年了。但我的这片灵魂,一直活着。在这条船上,等着你来。”
江寻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看着那个人,看着那条船,看着那块玉。
月光照着,河水静静地流。
一切都像做梦一样。
“你为什么等我?”他问。
“因为大祭司答应过我。”那个人说,“他说,三千年后,会有人来取这块玉。取玉的人,能帮我完成一个心愿。”
“什么心愿?”
那个人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了——
“帮我看看,我的家还在不在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家?
“我家在扬州城里。”那个人说,“太平天国的时候,我逃出来的。逃出来之前,我把老婆孩子藏在后院的地窖里。后来我再也没回去过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很飘。
“我想知道,她们还在不在。”
江寻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一百多年了。
那个地窖里的人,早就不在了。
但他说不出口。
“好。”他点点头,“我去帮你看。”
那个人笑了。
他把那块玉扔过来。
江寻接住。
温热的。
像刚被人握过。
“谢谢。”那个人说,“我等的,就是这句话。”
然后他转身,走回船舱。
船慢慢往后退,退进雾气里。
消失不见了。
江寻站在原地,盯着那片雾气。
手里那块玉,慢慢变凉了。
“他走了。”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江寻转身。
老头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。
“你答应他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他老婆孩子早就死了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答应?”
江寻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等了一百多年。”他说,“不就是想听这句话吗?”
老头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这小子,”他摇摇头,“跟我弟弟一个德行。”
江寻没接话。
他低头看手里的玉。
两块了。
加上之前那块,两块了。
“还差六块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”老头点点头,“八块玉璋,八件神器。凑齐了,你就能完整了。”
江寻把两块玉收好,放进背包里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姜晓。
“现在去滕王阁?”
姜晓点点头。
三个人转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江寻忽然停下来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
三根手指,白的,凉的,没感觉的。
但现在——
无名指,有一点点感觉了?
他按了按。
确实。
有一点点。
很微弱,但确实有。
“这是——”他愣住了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响起——
“因为你拿到了一块玉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是你的。”声音说,“那是你三千年前的灵魂碎片。每拿回一块,你失去的知觉就会回来一点。”
江寻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失去的知觉,能回来?
“那如果凑齐八块——”
“你就能完整。”声音说,“八根手指,八块碎片。一一对应。”
江寻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小指——白的,没感觉。
无名指——刚恢复一点点,还是很微弱。
中指——白的,没感觉。
食指——正常。
拇指——正常。
左手——全正常。
“那我现在,”他问,“还差几块?”
“六块。”声音说,“你拿回了一块,恢复了一根手指的一部分。但还差六块。”
江寻沉默了几秒。
六块。
六根手指。
六件神器。
他不知道剩下的都在哪儿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会找到的。
---
三个人走回公路边,打了辆车,往扬州市区开。
车上,江寻问老头:“滕王阁在南昌,我们现在去扬州干什么?”
老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忘了?”他说,“你得先去扬州城里,找那个清朝人的家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
对。
他答应了。
“那他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头说,“他就说在扬州城里,太平天国的时候逃出来的。没说具体地址。”
江寻沉默了。
扬州城,多大?
一千多平方公里。
找一个一百多年前的房子?
跟大海捞针一样。
“那怎么找?”他问。
老头想了想。
“去档案馆。”他说,“查老地图。”
---
天亮的时候,三个人到了扬州市档案馆。
老头认识人,打了几个电话,就有人出来接他们。
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,姓周,说话温温柔柔的。
“王叔,您怎么有空来?”她问。
“查点东西。”老头说,“太平天国时期的老地图,有吗?”
周姐愣了一下:“太平天国?一百多年前了?”
“对。”
周姐想了想:“有是有,但都是扫描件。原件在库房里,不好调。”
“扫描件也行。”老头说,“能看就行。”
周姐带他们进了一间阅览室,打开电脑,调出一批老地图。
江寻凑过去看。
一张一张,都是手绘的,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。
太平天国时期的扬州城。
那时候,扬州还没被战火毁掉。
那时候,还有很多小巷子,很多老房子,很多——
“停。”他忽然说。
周姐停下滚动。
江寻盯着屏幕上那张图。
图上有一条巷子,叫“姜家巷”。
巷子尽头,画着一座小院子。
院子后面,画着一个地窖的标记。
他的心快跳了一拍。
“这个地方,”他问,“现在还在吗?”
周姐凑过来看了看。
“姜家巷?”她想了想,“好像在老城区那边。但不知道还在不在。我去查查。”
她出去了。
江寻盯着屏幕上那张图,盯着那个小院子,盯着那个地窖的标记。
一百多年前,那个清朝商人,就是从这儿逃出去的。
他的老婆孩子,就藏在那个地窖里。
“找到了?”姜晓问。
江寻点点头。
“应该是。”
---
周姐回来了。
“姜家巷还在。”她说,“但那条巷子早就拆了,盖了新小区。地窖肯定没了。”
江寻沉默了几秒。
“具体位置呢?”
周姐递给他一张纸条:“这是现在的地址。新小区的名字,门牌号。”
江寻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
XX小区,18栋。
就在老城区的中心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---
三个人赶到那个小区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阳光很好,照在那些崭新的楼房里,亮晃晃的。
江寻站在18栋楼下,看着那个地窖原本应该在的位置——
现在是一个儿童游乐场。
滑梯、秋千、跷跷板。
几个小孩在玩,笑声很响。
“地窖就在这儿。”老头说,“但现在什么都没了。”
江寻没说话。
他走过去,站在滑梯旁边,看着脚下。
水泥地。
硬邦邦的水泥地。
一百多年前,那个地窖,就在这儿。
里面藏着那个清朝商人的老婆孩子。
后来——
后来发生了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答应过那个人,要来看看。
他来了。
他站在这儿了。
“好了。”他对着空气说,“我看过了。”
一阵风吹过来。
很轻,很暖。
像有人在说“谢谢”。
江寻愣了一下。
他忽然觉得,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低头看——
那块刚从清朝商人那儿拿到的玉,在发光。
很淡的金色。
一闪一闪的。
然后,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——
“谢谢你。”
是那个清朝商人的声音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他说,“她们不在了。但她们等过我。”
声音消失了。
玉也不发光了。
江寻站在原地,看着那块玉,看着那个儿童游乐场,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小孩。
心里忽然有点酸。
一百多年。
等了一百多年。
就等这么一句话。
“走吧。”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江寻点点头。
他把玉收好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
无名指——
全白了。
凉的。
没感觉的。
他愣住了。
刚才不是恢复了一点吗?
怎么又——
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响起——
“因为你完成了他的心愿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是对价。”声音说,“你帮他完成心愿,他给你玉。但玉里的灵魂碎片,需要用代价换。你的手指,就是代价。”
江寻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对。”声音说,“你每拿回一块碎片,就会失去一部分知觉。等八块都拿回来,你的右手就彻底废了。”
江寻盯着自己的右手。
三根手指,白的,凉的,没感觉的。
无名指,刚恢复了一点点,现在又没了。
“那如果我不拿呢?”
“不拿,你就永远是个不完整的切片人。”声音说,“活不过三十岁。”
江寻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三根白得发惨的手指,看着那个儿童游乐场,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小孩。
三十岁。
他今年二十六。
还有四年。
四年,找齐八件神器。
或者四年,就这么活着。
然后死。
他抬起头,看着姜晓。
她站在不远处,看着他。
眼睛里有担心,也有——
期待。
她等了三千年。
不是等他死。
是等他完整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姜晓愣了一下:“去哪儿?”
“滕王阁。”江寻说,“找青铜鸟。”
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。
“你确定了?”
“确定了。”江寻点点头,“反正都付了这么多代价了,不付完,亏了。”
姜晓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这话,”她说,“跟三千年前一模一样。”
“三千年前我也这么说?”
“对。”她点点头,“三千年前你把自己切成八片的时候,也说:‘反正都切了,不切完,亏了。’”
江寻:“……”
脑子里那个声音笑得打滚:“哈哈哈哈哈哈——你三千年前就是个逗比!”
江寻决定不理它。
---
三个人打车去火车站。
路上,江寻问姜晓:“三千年前,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?”
姜晓想了想。
“挺傻的。”她说。
“傻?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“明明可以自己永生,非要切成八片,说是‘这样就能让更多人永生’。结果自己活不过三十,还连累我等了三千年。”
江寻沉默了。
他想起那些画面——
祭祀台上,火光冲天。
他站在最高处,手里举着金杖。
“八件神器,封存八片灵魂。千世轮回,永不相忘。”
原来那句话,是这个意思。
不是为了他自己。
是为了让更多人永生。
他把自己的灵魂切成八片,封在八件神器里。
这样,只要神器还在,那些人的灵魂就不会消失。
那些跪在台下的人。
那些念着咒语的人。
那些信任他的人。
他都想起来了。
“他们呢?”他问,“那些人的灵魂,还在吗?”
姜晓沉默了几秒。
“有些在。”她说,“有些——早就散了。”
江寻没再问。
他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,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村庄,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。
三千年前,他是大祭司。
他做了选择。
现在,他得承担后果。
---
火车开了两个小时。
江寻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梦里,他又站在祭祀台上。
台下跪满了人,火把照亮了他们的脸。
那些人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信任。
“大祭司,”有人喊,“我们信你!”
他点点头。
然后他举起金杖,划破自己的手指。
血滴下来,滴在八件神器上。
神树、大立人、纵目面具、青铜鸟、太阳轮、金杖、玉璋、铜人。
八件神器,同时发光。
金色的,刺眼的,照亮了整个祭祀台。
然后他开口了——
“我的灵魂,分给你们。”
“千世轮回,永不相忘。”
“等我回来。”
画面碎裂。
江寻睁开眼。
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火车轮子哐当哐当的声音。
姜晓坐在旁边,睡着了。
老头坐在对面,闭着眼睛。
窗外,天全黑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三根手指,白的,凉的,没感觉的。
但手心很热。
那两块玉,在背包里,发着微弱的光。
他伸手进去摸。
烫的。
但不是烫伤的那种烫。
是温热的,像握着一个人的手。
“快了。”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响起。
“什么快了?”
“快到滕王阁了。”声音说,“你的青铜鸟,在等你。”
江寻看着窗外。
远处,有灯光。
是南昌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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