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晚上九点到达南昌。
三个人下车,出站,站在站前广场上。
南昌比扬州暖和,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湿乎乎的味道。
“现在去哪儿?”江寻问。
老头看了看天:“今晚太晚了,先找地方住下。明天去滕王阁。”
“明天?”江寻愣了一下,“不是月圆之夜吗?”
“今天是月圆之夜。”老头说,“但已经过了子时。月圆之夜的最佳时机,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。现在快十点了,来不及了。”
江寻掏出手机看——九点四十七。
确实来不及了。
“那就明天。”他说。
三个人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快捷酒店,开了两间房。
老头一间,江寻和姜晓一间——标间,两张床。
进房间的时候,江寻有点尴尬。
他长这么大,还没跟女孩住过一个屋。
姜晓倒是一点不扭捏,进门就脱了外套,往床上一躺。
“累死了。”她说,“三千年没这么跑过。”
江寻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悠悠地响起来:“你站着干嘛?进来啊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江寻在心里说。
“我闭嘴了你就不尴尬了?”
“……”
江寻决定不理它。
他走进去,把背包放下,坐在另一张床上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嗡嗡响。
姜晓躺着,盯着天花板,忽然问:“你怕吗?”
江寻愣了一下:“怕什么?”
“怕明天。”她说,“怕见到青铜鸟。怕想起更多。”
江寻沉默了几秒。
“怕。”他老实回答,“但更怕想不起来。”
姜晓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三千年前,你也是这么说的。”她笑了笑,“你说,怕死,但更怕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江寻没说话。
他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三根手指,白的,凉的,没感觉的。
这是代价。
也是印记。
证明他还活着。
证明他还有记忆。
证明他——还是三千年前那个人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有事。”
姜晓点点头,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。
江寻关了灯,躺下。
黑暗中,他听见她的呼吸声,渐渐平稳。
她睡着了。
但他睡不着。
他看着天花板,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看着自己那只发白的手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响起——
“喂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怕吗?”
江寻想了想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更怕不来。”
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笑了。
“你这脑子,”它说,“三千年前就这样。”
“什么样?”
“该怕的时候不怕,不该怕的时候瞎怕。”
江寻笑了。
“那现在,是该怕还是不该怕?”
“现在?”声音想了想,“现在该睡了。明天还有事。”
江寻点点头,闭上眼睛。
意识沉入黑暗之前,他听见那个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话——
“三千年了。终于等到这一天。”
---
江寻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他睁开眼,看见窗户外面太阳明晃晃的。
转头一看,另一张床上没人。
姜晓不见了。
他愣了一下,坐起来,四下看。
房间里空荡荡的,只有他的背包还在地上。
“姜晓?”他喊。
没人应。
他站起来,走到卫生间门口,敲了敲门。
没人。
他掏出手机打电话。
关机。
他心里忽然有点慌。
“喂,”他在心里喊,“她呢?”
脑子里那个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:“出去了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声音说,“天刚亮就出去了。没说去哪儿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她走了?
为什么?
他想起昨天晚上她说的话——“明天还有事”。
什么事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她不会无缘无故消失。
他穿好衣服,冲出门,去敲老头的房门。
敲了半天,没人开。
他推了一下——门开了。
房间里空荡荡的。
老头也不见了。
江寻站在走廊里,脑子一片空白。
两个人,都消失了。
就在他睡着的时候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问。
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说——
“他们可能去找什么东西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声音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他们不想让你跟着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不想让他跟着?
为什么?
他想起昨天晚上姜晓看他的眼神,想起她说的“明天还有事”。
她早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。
但她没告诉他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三根手指,白的,凉的,没感觉的。
但手心很热。
那两块玉,在背包里。
他跑回房间,打开背包——
玉还在。
但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张纸条。
他拿起来看——
“滕王阁,下午三点。一个人来。——姜晓”
江寻盯着那张纸条,盯了很久。
一个人来。
她让他一个人来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声音没回答。
但他知道答案——
因为她要保护他。
那些人,烛龙会的人,可能在滕王阁等着。
她不想让他去送死。
但她自己去了。
“这个傻子。”他骂了一句,把纸条塞进口袋,背上包,冲出门。
---
滕王阁在赣江边上,离火车站不远。
江寻打车过去,二十分钟就到了。
下车的时候,刚好下午两点五十。
他站在广场上,看着那座高高的阁楼。
六层,飞檐,红柱子,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
游客很多,进进出出的。
他掏出手机,给姜晓打电话。
还是关机。
他又给老头打。
也是关机。
他深吸一口气,往里面走。
买了票,进了大门,跟着人群往上爬。
一层,两层,三层。
他一边爬一边四处看,想找到那两个人的影子。
没有。
全是陌生人。
爬到五层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。
走廊里,有个人背对着他站着,正在看江景。
是个女孩。
扎着马尾,穿着白T恤。
是姜晓。
他走过去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他刚开口。
女孩转过头。
不是姜晓。
是一张陌生的脸。
“你找谁?”她问。
江寻愣了一下:“对不起,认错了。”
他继续往上走。
六层。
顶层。
他站在栏杆边,往下看。
赣江在脚下流过,又宽又长。
游客们拍照的拍照,聊天的聊。
没有姜晓。
没有老头。
他掏出那张纸条,又看了一遍。
“滕王阁,下午三点。一个人来。”
三点。
现在正好三点。
他站在那儿,等着。
等了一分钟,两分钟,五分钟。
没人来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他转身,想往下走——
一个人站在楼梯口。
是那个清朝商人。
他穿着那身灰色的长袍,戴着那顶瓜皮帽,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江寻愣住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别怕。”那个人笑了,“我不是来害你的。”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我一直在这儿。”那个人说,“等了你一百多年。”
江寻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一百多年?
滕王阁?
“你不是在扬州吗?”
“那是我的船。”那个人说,“我的魂,在这儿。”
他指了指脚下。
“滕王阁下面,埋着一块玉璋。第八块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第八块?
“你是第八个保管人?”
“对。”那个人点点头,“三千年前,大祭司把玉璋切成八块。我是第八个。”
江寻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那你怎么——”
“怎么在滕王阁?”那个人接过话,“因为太平天国的时候,我逃到南昌来了。死之前,我把那块玉璋埋在滕王阁下面。等了三千年,等你来取。”
江寻沉默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人,看着那张普通的脸,看着那双小眼睛。
一百多年。
等了一百多年。
就为了等他来。
“你也有心愿?”他问。
那个人笑了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但我的心愿,已经有人帮我完成了。”
“谁?”
“那个女孩。”他说,“姜晓。她今天早上来过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姜晓来过?
“她来干什么?”
“来找我。”那个人说,“她让我告诉你——第八块玉璋,在她手上。让你别找了。”
江寻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在她手上?
那她人呢?
“她人呢?”
那个人沉默了几秒。
“被带走了。”他说,“烛龙会的人。”
江寻的心跳停了半拍。
“什么?”
“今天早上,她找到我,拿到玉璋。”那个人说,“刚出滕王阁,就被一群人围住了。她让我转告你——别找她。带着玉璋,去找剩下的神器。”
江寻站在原地,手慢慢攥紧了。
“她被抓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那个人摇摇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抓她的人,是韩教授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韩教授?
那个发短信让老头保护他们的人?
那个说“想赎罪”的人?
“他——”他的声音有点抖,“他不是——”
“他是。”那个人打断他,“但他也是被迫的。烛龙会抓了他儿子。”
江寻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儿子?
韩教授有儿子?
“他儿子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那个人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韩教授今天早上给我托过梦。”
“托梦?”
“对。”那个人点点头,“他说,让我告诉你——玉璋有八块,但只有七块是真的。第八块,是假的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假的?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——”那个人看着他,“烛龙会早就知道你在找玉璋。他们放了一块假的,等你来取。真的那块,在他们手上。”
江寻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真的那块,在他们手上?
那姜晓拿到的——
“她拿的是假的?”他问。
那个人点点头。
“那真的在哪儿?”
“在韩教授手上。”那个人说,“他让我告诉你——今晚子时,滕王阁下,拿七块假的,换他儿子。”
江寻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七块假的?
他只有两块。
加上姜晓那块假的,也才三块。
还差四块。
“那四块呢?”他问。
“在烛龙会手上。”那个人说,“他们早就找到了。”
江寻沉默了。
他看着脚下的赣江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,看着眼前这个等了一百多年的清朝人。
脑子里的声音忽然响起——
“这是陷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是陷阱。”江寻在心里说,“但我得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在里面。”
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脑子,”它说,“三千年前就这样。为了救人,自己往火坑里跳。”
江寻没说话。
他转身,往楼下走。
“你去哪儿?”那个人喊。
“准备。”江寻头也不回,“今晚子时,来换人。”
---
江寻回到酒店,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
他掏出那两块玉,摆在床上。
青绿色的,温润的,上面刻着那些古老的文字。
“听见的人,来扬州。”
但现在,他知道——
这两块是真的。
姜晓那块是假的。
还有四块,在烛龙会手上。
韩教授那块真的,也在烛龙会手上。
他只有两块。
拿什么换?
“喂,”他问,“你能感觉到那四块在哪儿吗?”
脑子里的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“能。”它说,“但很远。”
“多远?”
“在——”声音顿了顿,“在成都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成都?
三星堆?
“他们藏在三星堆?”
“对。”声音说,“就在你工作的地方。”
江寻的脑子飞快地转着。
三星堆。
他工作了三年的地方。
那些展厅、库房、修复室。
那些他每天走过的地方。
那些青铜器,就藏在里面。
他居然不知道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他问。
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说——
“去借。”
“借?”
“对。”声音说,“借那七块假的。”
“从哪儿借?”
“从——”声音忽然顿住了。
然后它说——
“你背包里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
他打开背包,翻了翻。
里面除了那两块真的玉,还有——
一个保鲜盒。
他愣住了。
保鲜盒里,那根残枝,正发着光。
金色的,一闪一闪的。
然后,一个声音从盒子里传出来——
“把那两块真的给我。”
江寻打开保鲜盒。
残枝躺在那儿,绿锈斑斑。
但那些绿锈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一点一点,剥落。
露出里面的——
青铜。
崭新的,像刚铸好的青铜。
然后,那根残枝,开始变形。
拉长,分叉,长出新的枝条。
最后,变成了一棵小小的青铜树。
巴掌大小,七根枝条。
每根枝条上,挂着一片玉璋。
七片。
江寻愣住了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假的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但它能变成真的样子。骗得过烛龙会。”
江寻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对。”声音说,“用这七片假的,去换姜晓。真的那四块,以后再说。”
江寻盯着那棵小树,盯着那七片玉璋,盯着那些闪着金光的青铜。
三千年。
它等了三千年的东西。
原来,是这个。
他把小树拿起来,装进背包。
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。
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右手,四根手指白了。
小指、无名指、中指、食指。
只剩下拇指,还有感觉。
那是代价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。
赣江边,滕王阁下。
有人在等他。
十章完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