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点,滕王阁下。
江寻站在赣江边,夜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湿乎乎的味道。
他背着包,包里装着那棵小青铜树和七片假的玉璋。
他盯着滕王阁的方向,等着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有点紧张:“你确定要这么做?”
“不确定。”江寻老实回答。
“那你还来?”
“不然呢?”江寻说,“她在里面。”
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这脑子,”它叹了口气,“三千年前就这样。为了救人,什么都不管不顾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把自己切成八片了。”
江寻笑了。
“那不是挺好的?现在还能跟你说话。”
声音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“行吧。”它说,“算你赢了。”
远处,有车灯闪了一下。
江寻眯起眼。
一辆黑色轿车慢慢开过来,在他面前停下。
车门打开。
一个人走下来。
是韩教授。
但跟之前不一样。
之前那个韩教授,西装笔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笑起来满脸和善。
现在这个韩教授——
西装皱了,头发乱了,眼睛下面青黑一片,像好几天没睡。
他站在江寻面前,看着他,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韩教授。”江寻先开口。
“小江。”韩教授的声音很哑,“你来了。”
“姜晓呢?”
“在车上。”韩教授往身后指了指,“她没事。”
江寻往车里看了一眼。
后座上有个人影,是姜晓。她靠着车窗,好像睡着了。
“她怎么了?”
“迷晕了。”韩教授说,“放心,只是睡着了。醒了就没事。”
江寻盯着他,没说话。
韩教授被盯得有点不自在,低下头。
“小江,”他说,“我知道你恨我。我该恨我自己。但是——”
“你儿子呢?”江寻打断他。
韩教授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有人告诉我。”江寻说,“烛龙会抓了你儿子,逼你做事。”
韩教授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他们抓了他。一个月前。让我帮他们找那八件神器。找不到,就杀了他。”
他的声音发抖。
“我不想害你们。但我没办法。我就这一个儿子。”
江寻看着他。
看着那张憔悴的脸,看着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,看着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学术权威。
“那块真的玉璋呢?”他问。
韩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是一块玉。
青绿色的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纹路。
跟江寻那两块一模一样。
“给你。”他递过来。
江寻没接。
“换什么?”
韩教授愣了一下。
“换——”他看了一眼那辆车,“换我儿子。他们说了,只要你拿七块假的来换姜晓,他们就放了我儿子。”
江寻盯着他。
“你信他们?”
韩教授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信。”他说,“但我没别的办法。”
江寻想了想。
“行。”他接过那块真的玉璋,“那七块假的,在包里。你拿去吧。”
韩教授愣住了。
“你——你就这么给我?”
“不然呢?”江寻说,“你又不是去害人。你是去救人。”
韩教授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。
“小江,”他的声音有点哽,“我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江寻打断他,“快去换你儿子。晚了来不及。”
韩教授点点头,接过背包,转身往车里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。
他回头,看着江寻。
“小江,”他说,“有件事我得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个保安——王满仓——他也在他们手上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老头?
也被抓了?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韩教授说,“他来找姜晓,被他们堵住了。一起抓的。”
江寻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老头也被抓了?
那现在——
“他们在哪儿?”
韩教授犹豫了一下。
“滕王阁地下。”他说,“下面有个地宫,是古代留下的。他们占了好久了。”
江寻转身就往滕王阁跑。
“小江!”韩教授喊。
江寻没回头。
他跑过广场,跑上台阶,跑到滕王阁门口。
门关着。
他推了推,锁了。
他绕着滕王阁转了一圈,找到一个侧门。
也锁了。
他站在门口,喘着气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说:“下面。地宫入口应该在——”
它忽然顿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有人来了。”
江寻回头。
一群人从暗处走出来。
十几个,穿着黑衣服,戴着口罩。
领头的是个光头,四十多岁,满脸横肉。
他看着江寻,笑了。
“江寻是吧?”他说,“等你好久了。”
江寻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姜晓呢?”
“在下面。”光头说,“王满仓也在。都等着你呢。”
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
“不干什么。”光头往前走了两步,“就是想跟你借点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身上的那两块玉璋。”光头说,“真的那两块。”
江寻心里咯噔一下。
真的那两块?
他们怎么知道——
他忽然想起来。
韩教授。
韩教授刚才拿走的那个背包里,有七片假的。
但他身上,还有两块真的。
韩教授知道。
他告诉他们的?
还是——
“别想了。”光头打断他,“韩老头没出卖你。他自己都不知道。我们猜的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猜的?
“对。”光头笑了,“你这种人,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那七片假的肯定在你包里。真的,肯定在身上。”
江寻沉默了。
这光头,挺聪明。
“交出来吧。”光头伸出手,“交出来,那俩人你带走。不交——”
他往身后看了一眼。
两个人架着姜晓和老头走出来。
姜晓还在昏迷。老头醒着,但被绑着,嘴上贴着胶带。
老头看见江寻,眼睛瞪得老大,拼命摇头。
江寻看懂了。
他在说:别给。
“怎么样?”光头问,“交还是不交?”
江寻看着他,看着姜晓,看着老头。
他的手伸进口袋里。
那两块真的玉,就在那儿。
温热的。
他摸了一会儿。
然后掏出来。
“给你。”
光头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江寻这么干脆。
“你——”他接过玉,看了看,“你不怕我反悔?”
“怕。”江寻说,“但我更怕他们死。”
光头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三千年前那个大祭司,也这样。”
江寻心里一动。
“你认识我?”
“不认识。”光头摇摇头,“但我老板认识。”
“你老板是谁?”
光头没回答。
他只是把那两块玉收好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放人。”他说。
那两个人把姜晓和老头放开。
老头跑过来,一把扯掉嘴上的胶带。
“你这傻子!”他骂,“那是真的!你就这么给了?”
江寻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不是还活着吗?”
老头愣住了。
他看着江寻,看着那张笑嘻嘻的脸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行了行了,”江寻摆摆手,“人没事就行。玉以后再找。”
老头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旁边,姜晓醒过来了。
她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江寻,愣了一下。
“你——”
“醒了?”江寻蹲下来,“没事吧?”
姜晓摇摇头,坐起来。
她看着四周,看着那些黑衣人,看着光头手里的那两块玉。
“你——你把真的给他们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江寻想了想。
“因为——”他挠挠头,“因为你们比玉重要。”
姜晓愣住了。
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三千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:“三千年前?我说过?”
“说过。”她点点头,“那会儿有人拿我威胁你,让你交出神树。你二话不说就给了。”
江寻:“……”
脑子里那个声音笑得打滚:“哈哈哈哈哈哈——你这脑子三千年前就这样!一点没变!”
江寻决定不理它。
他站起来,看着光头。
“现在可以走了吗?”
光头点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老板说了,这次放你们一马。下次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下次就没这么客气了。”
江寻没说话。
他扶着姜晓,跟老头一起,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。
他回头,看着光头。
“问你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老板,到底是谁?”
光头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了——
“你见过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我见过?
谁?
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张张脸——
韩教授?不是。
那个清朝商人?不是。
那个保安?就在身边。
那是——
他忽然想起来一个人。
那个在修复室里给过他玉的老头。
那个在火车上消失的老头。
那个——
“是他?”他问。
光头笑了。
“你自己猜。”他说,“猜对了也没奖。”
他转身,带着那群黑衣人,消失在夜色里。
江寻站在原地,盯着那片黑暗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悠悠地响起来——
“是他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声音说,“从第一次见到就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有什么用?”声音说,“你打得过他吗?”
江寻沉默了。
打不过。
确实打不过。
但——
“他到底是谁?”
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说——
“他也是切片人。”
“也是?”
“对。”声音说,“三千年前,他是你的护卫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护卫?
“那他为什么——”
“因为你把他切出去了。”声音说,“三千年前,你把自己切成八片的时候,也把他切出去了。”
江寻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——”声音顿了顿,“他本来是你的影子。你切的时候,把他也切出来了。从那以后,他就有了自己的灵魂。”
江寻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他的影子?
三千年前,他的影子?
活了三千年的影子?
“那他——恨我?”
“不知道。”声音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他等了你三千年。”声音说,“跟我一样。”
江寻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抬头看天。
月亮还挂在半空中,又大又亮。
月圆之夜。
三千年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世界,比他想象的,大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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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人回到酒店。
姜晓和老头去休息了。
江寻一个人坐在房间里,盯着窗外。
手边,放着那个保鲜盒。
盒子里,那棵小青铜树,还在。
七片假的玉璋,还挂在枝条上。
真的那两块,没了。
但他不后悔。
他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四根手指,白的,凉的,没感觉的。
只剩下拇指,还有一点知觉。
那是代价。
但他不后悔。
“喂,”他问,“你说,那个影子,还会来吗?”
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“会。”它说,“他等了三千年,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江寻点点头。
他看着窗外,看着那座高高的滕王阁,看着那片黑沉沉的赣江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但他知道——
有些事,才刚刚开始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——
一条新消息。
[干得不错。明天见。——你的影子]
江寻盯着屏幕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就明天见。”
窗外,月亮慢慢落下去了。
新的一天,快来了。
十一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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