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，盯了整整五分钟。
“你的影子”。
这四个字，怎么看怎么别扭。
“喂，”他在心里问，“他真是我影子？”
“对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三千年前，你站在祭祀台上，太阳照着你，地上有个影子。你把自己切成八片的时候，那个影子也跟着裂开了。然后——他就活了。”
江寻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。
“影子也能活？”
“能。”声音说，“你们现代人不是有句话吗？‘影子是人的第二灵魂’。”
“那是迷信。”
“迷信？”声音笑了，“那你现在经历的这些，算什么？”
江寻沉默了。
是啊。
他能听见青铜器说话，他是三千年前的大祭司转世，他的影子活了三千年来找他——
这些，算什么？
科学？玄学？还是——
“别想了。”声音打断他，“想多了头疼。”
“已经疼了。”江寻揉了揉太阳穴，“从昨天开始就一直疼。”
“那是代价。”声音说，“你失去知觉的地方，会用疼痛补回来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
四根手指，白的，凉的，没感觉的。
但手腕，确实在疼。
隐隐的，一阵一阵的。
像有人在拿针扎。
“这疼会一直持续？”
“对。”声音说，“直到你拿回所有的碎片。”
江寻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。
天快亮了。
赣江上泛起一层灰白的光。
“今天去哪儿？”他问。
“去找他。”声音说，“你的影子。”
“去哪儿找？”
“他会来找你。”声音说，“他说了‘明天见’。”
江寻想了想，掏出手机，给姜晓发消息：[醒了没？]
对方秒回：[醒了。]
[老头呢？]
[也醒了。在刷牙。]
[来我房间。有事商量。]
两分钟后，门敲响了。
江寻打开门，姜晓和老头站在外面。
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，黑眼圈很重。
“昨晚没睡好？”江寻问。
“睡个屁。”老头没好气地说，“刚闭眼就做噩梦。梦见那个光头把我绑在滕王阁下面，拿刀比划。”
姜晓点点头：“我也是。梦见一群黑影追我。”
江寻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把手机递给他们看。
“你的影子？”老头看完消息，眉头皱成一团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江寻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三千年前的影子。
活了三千年的影子。
昨晚那个光头说的“老板”。
老头听完，半天没说话。
姜晓看着他，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想起什么？”
“三千年前，”她看着江寻，“你确实有个影子。每天跟在身后，寸步不离。我以为那是你的侍卫。”
“不是侍卫？”江寻问。
“不是。”她摇摇头，“侍卫是活人。那个——不是活人。就是影子。”
江寻沉默了。
他看着自己的脚下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那是他的。
现在的。
那三千年前那个——
“他在哪儿？”他问。
姜晓想了想。
“祭祀台。”她说，“你把自己切成八片的时候，他也在。他站在台下，看着你。然后——他就裂开了。”
“裂开？”
“对。”她点点头，“像玻璃一样，裂成八片。每一片，都钻进了一件神器里。”
江寻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八片。
八件神器。
他的影子，也分成了八片？
“你是说——那八件神器里，不光有我的灵魂，还有他的？”
“对。”姜晓说，“你切自己的时候，也切了他。”
江寻站在原地，半天没动。
三千年前，他切了自己的灵魂，分给八件神器。
同时也切了自己的影子，一起封进去。
现在，他的影子活了。
想要——
想要什么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那个影子，等了三千年。
跟他一样。
“现在怎么办？”老头问。
江寻想了想。
“等他来。”他说，“他说的‘明天见’，应该就是今天。”
---
三个人在房间里等着。
等了一上午，没人来。
等了一下午，还是没人来。
等到傍晚，太阳快落山的时候——
门敲响了。
江寻站起来，走过去，打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四十多岁，中等身材，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，戴着眼镜。
看起来很普通。
普通到你走在街上都不会多看一眼。
但他一开口，江寻就知道他是谁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他说。
那声音——
跟江寻一模一样。
江寻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张脸，看着那副眼镜，看着那个普通的灰夹克——
“你是——”
“对。”那个人笑了，“我是你的影子。”
江寻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人，看着这张跟自己完全不像的脸，听着这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。
脑子里的声音忽然响起——
“小心。他不简单。”
江寻在心里应了一声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侧身让开。
那个人走进来，看了看房间里的姜晓和老头，笑了笑。
“都在啊。”他说，“正好，省得我一个个找。”
老头盯着他，手悄悄摸向腰后。
那个人看见了，摇摇头。
“别掏了。”他说，“你那把刀，伤不了我。”
老头的手僵住了。
姜晓站起来，挡在江寻身前。
那个人看着她，笑了。
“别紧张。”他说，“我不是来害你们的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？”江寻问。
那个人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来还东西。”他说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块玉。
青绿色的，巴掌大小，上面刻着纹路。
跟江寻那两块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第三块真的。”那个人说，“我替你保管了三千年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三千年？
他保管了三千年？
“你——”他的声音有点抖，“你也是保管人？”
“对。”那个人点点头，“三千年前，你让我保管这一块。你说，等时机到了，就还给你。”
“什么时候算时机到了？”
“现在。”那个人看着他，“你找到姜晓了，找到那两块了，找到那棵小树了。时机到了。”
他把那块玉递过来。
江寻伸手去接。
手指碰到玉的瞬间——
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画面涌进来。
祭祀台上，火光冲天。
他站在最高处，手里举着金杖。
台下，跪着无数人。
最前面，跪着一个黑影。
没有脸，没有五官，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。
那是他的影子。
他低头，看着那个影子。
“你愿意吗？”他问。
影子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没有脸，但江寻知道它在笑。
“愿意。”一个声音响起——跟他一模一样，“我是你的影子。你去哪儿，我就去哪儿。”
他点点头。
然后他举起金杖，划破自己的手指。
血滴下来，滴在八件神器上。
也滴在那个影子上。
影子裂开了。
裂成八片。
每一片，钻进一件神器里。
画面碎裂。
江寻睁开眼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人，看着这张陌生的脸，看着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，有光。
跟他一样的光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他说。
那个人笑了。
“想起什么了？”
“想起你。”江寻说，“你是我的影子。三千年前，我让你跟我一起封进去。你答应了。”
那个人点点头。
“对。”他说，“我答应了。所以我活了三千年的碎片。现在，我来还你了。”
他把那块玉塞进江寻手里。
江寻低头看。
三块了。
加上这两块，三块真的了。
还差五块。
“剩下的呢？”他问。
那个人沉默了几秒。
“在别人手里。”他说，“有四个，在烛龙会。有一个，在韩教授那儿。还有一个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一个，在你自己手上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我自己手上？
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。
右手，四根手指白的。
左手，全正常。
没有玉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那个人看着他，目光很深。
“你忘了？”他说，“三千年前，你把最后一片灵魂，封在你自己身上。”
江寻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封在自己身上？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对。”那个人点点头，“你就是第八件神器。”
江寻站在原地，半天没动。
他是第八件神器？
他的身体里，封着他自己的最后一片灵魂？
“那——”他的声音有点抖，“那我要是拿回那七块——”
“你就完整了。”那个人说，“八片灵魂合一。你就变回三千年前那个大祭司了。”
江寻沉默了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，看着那三块玉，看着眼前这个等了他三千年的影子。
三千年前，他把自己切成八片。
三千年后，他要一片一片拼回来。
拼到最后——
他会变成谁？
还是他自己吗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得拼。
为了姜晓。
为了那些等他的人。
为了那个三千年前的自己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拼。”
那个人笑了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他说，“三千年前你就这样。决定了的事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江寻也笑了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？”
那个人想了想。
“去找韩教授。”他说，“他手里有一块真的。先拿回来。”
“他在哪儿？”
“在成都。”那个人说，“三星堆。他儿子被救出来之后，他就回成都了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
“他儿子被救出来了？”
“对。”那个人点点头，“昨晚的事。光头他们放人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——”那个人看着他，“因为你的那七片假的，换的。”
江寻沉默了。
那七片假的，是他给的。
换回了一个孩子。
值了。
“那姜晓和老头呢？”他问。
“他们跟你一起去。”那个人说，“我留下来，盯着烛龙会。”
江寻看着他。
“你——”
“放心。”那个人笑了，“我是你影子。死不了。”
江寻点点头。
他转身，看着姜晓和老头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回成都。”
---
晚上八点，南昌火车站。
三个人站在站台上，等着去成都的火车。
夜风吹过来，有点凉。
江寻看着远处黑沉沉的铁轨，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人说的话。
“你就是第八件神器。”
他的身体里，封着他的最后一片灵魂。
那如果他拿回那七块——
他会变回三千年前那个人吗？
会忘掉现在的一切吗？
会忘掉姜晓吗？
他转头，看着身边的女孩。
她站在那儿，风吹着她的头发，月光照着她的脸。
三千年了。
她等了他三千年。
如果他忘了她——
“想什么呢？”姜晓忽然问。
江寻回过神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。
姜晓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过了几秒，她忽然笑了。
“三千年前你也是这样。”她说，“每次有心事，就假装看天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
“我三千年前也这样？”
“对。”她点点头，“一模一样。”
江寻想了想。
“那我三千年前，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姜晓看着他，眼睛里有光。
“傻。”她说，“但是个好人。”
江寻笑了。
“那就行。”他说，“傻点没关系，是好人就行。”
火车进站了。
三个人上车，找到座位，坐下。
车开动了。
南昌的灯火，一点一点往后退。
江寻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响起——
“你怕吗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变回那个人。”声音说，“怕忘掉现在。”
江寻沉默了几秒。
“怕。”他说，“但更怕不回去。”
声音没再说话。
江寻睁开眼，看着窗外。
夜很深了。
远处，偶尔有几盏灯闪过。
他看着那些灯，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村庄，看着那些模糊的山影。
忽然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——
一条私信。
发件人：姜晓。
他愣了一下，转头看旁边。
姜晓闭着眼睛，好像睡着了。
他点开私信。
只有一句话——
“不管你是谁，我都会找到你。”
江寻盯着屏幕，盯着那行字，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他收起手机，闭上眼睛。
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。
载着他，回成都。
载着他，去找那剩下的七块灵魂。
载着他，去见那个三千年前的自己。
十二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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