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凌晨三点到达成都。
三个人下车,出站,站在站前广场上。
成都比南昌冷,夜风吹过来,江寻打了个哆嗦。
“现在去哪儿?”他问。
老头看了看天:“先找个地方住。天亮再去三星堆。”
“不回家?”江寻问。
“你家?”老头看着他,“你确定现在回去安全?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
对。
烛龙会的人,可能在他家蹲着。
那个光头,那群黑衣人,还有那个——影子。
虽然他说的影子是好的那个,但万一还有别的呢?
“那住哪儿?”他问。
老头掏出手机翻了翻:“我有个老战友,在成都开旅馆。离三星堆不远。去他那儿。”
三个人打了辆车,往那个旅馆开。
车上,江寻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。
成都。
他生活了八年的城市。
上学、工作、租房、挤地铁、吃火锅、逛博物馆。
但现在,这些熟悉的街道,忽然变得陌生了。
因为有人在暗处盯着他。
因为有人在等他。
因为——他可能不是他自己。
“喂,”他在心里问,“你说,我要是拿回那七块灵魂,会变成什么样?”
脑子里的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知道。”它说,“没人试过。”
“你不是活了三千年吗?”
“我是活了三千年。”声音说,“但我是青铜器。不是人。我不知道人的灵魂拼起来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江寻沉默了。
他看着窗外,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路灯。
忽然,他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声音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名字。”江寻说,“你活了三千多年,总该有个名字吧?”
声音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江寻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了。
然后,它开口了——
“我没有名字。”
“没有?”
“对。”声音说,“三千年前,大祭司铸造我的时候,没给我起名字。他说,‘你是神树的一部分。神树不需要名字。’”
江寻愣住了。
神树的一部分。
不需要名字。
“那你怎么跟别的青铜器区分?”
“不需要区分。”声音说,“我就是我。它们就是它们。分那么清楚干嘛?”
江寻想了想,好像也有道理。
但又好像哪里不对。
“那——我给你起个名字?”
声音愣了一下:“你?”
“对。”江寻说,“我。”
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笑了。
“行啊。”它说,“你起。”
江寻想了想。
“叫——小绿?”
“……”
“不好?那叫小青?”
“……”
“那叫——三千?”
声音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:“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?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给你们家狗起名字的主人。”
江寻笑了。
“那你就是我的狗了。”
“滚。”
一人一青铜,在脑子里拌了一路嘴。
车开到旅馆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三个人下车,进旅馆,开了两间房。
老头一间,江寻和姜晓一间——又是标间,两张床。
江寻进门的时候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咱们好像每次都住一间?”
姜晓看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?不愿意?”
“不是。”江寻挠挠头,“就是——有点奇怪。”
“有什么奇怪的?”姜晓脱了外套,往床上一躺,“三千年前咱们天天住一起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三千年前?
天天住一起?
“你——你跟我——”
“想什么呢?”姜晓白了他一眼,“那时候我是你的祭司助理。天天在祭祀台上班,当然天天见面。”
江寻松了口气。
“哦,上班啊。”
“不然呢?”姜晓笑了,“你以为是什么?”
江寻没说话。
他脱了鞋,躺在自己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笑得打滚:“哈哈哈哈——你刚才是不是想歪了?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“我没有!”
“你有!你脸都红了!”
江寻摸了摸脸。
确实有点热。
“闭嘴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“就不闭。”
“……”
江寻决定不理它。
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姜晓,闭上眼睛。
但睡不着。
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问题——
他要是变回三千年前那个人,还会记得现在的事吗?
还会记得姜晓吗?
还会记得这个跟他拌嘴的三千年青铜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不管变不变,他都得去找那些碎片。
因为有人在等他。
因为有人在等他完整。
因为——
“睡吧。”姜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明天还有事。”
江寻“嗯”了一声。
黑暗中,他听见她的呼吸声,渐渐平稳。
她睡着了。
但他还是睡不着。
他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看着自己那只发白的右手。
四根手指,白的,凉的,没感觉的。
只剩下拇指,还有一点知觉。
那是代价。
也是印记。
证明他还活着。
证明他还在找。
证明他——还是他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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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江寻被手机震醒。
他摸过来一看——
是一条新消息。
发件人:未知。
内容只有一句话——
[韩教授在三星堆。上午十点,修复室。一个人来。]
江寻盯着屏幕,盯了很久。
“谁发的?”姜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江转头,发现她醒了,正看着他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把手机递过去,“匿名的。”
姜晓看了看,皱起眉。
“陷阱?”
“可能。”江寻说,“但韩教授在那儿,可能是真的。”
“那你去吗?”
江寻想了想。
“去。”他说,“但不一个人去。”
姜晓笑了。
“行。我跟你一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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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九点半,三星堆博物馆。
江寻和姜晓站在门口,看着那座熟悉的建筑。
游客很多,进进出出的。
“从哪儿进?”姜晓问。
江寻想了想:“员工通道。我认识保安。”
他带着姜晓绕到侧门,刷了门禁卡,进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嗡嗡响。
他们走过展厅,走过办公室,走过库房。
最后,停在修复室门口。
门虚掩着。
江寻推开门。
修复室里,有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站着。
穿着白大褂,头发花白,正在工作台前看什么东西。
听见门响,那个人转过身。
是韩教授。
但跟之前又不一样。
之前那个韩教授,是憔悴的、疲惫的、被逼无奈的。
现在这个韩教授——
眼睛亮了,脸色好了,整个人像年轻了十岁。
“小江!”他看见江寻,笑了,“你来了!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
“韩教授,您——没事了?”
“没事了!”韩教授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,“我儿子回来了!昨天回来的!谢谢你,小江,谢谢你!”
江寻被他握着手,有点不知所措。
“那——那挺好的。”
“好,太好了!”韩教授松开手,擦了擦眼角,“你不知道,这一个月我有多难受。我天天做噩梦,梦见我儿子被害了。现在好了,他回来了,好好的。”
江寻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响起——
“他说的应该是真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闻到了。”声音说,“他身上的那种味道——害怕的味道——没了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
害怕的味道?
“对。”声音说,“之前他身上的味道,是恐惧、愧疚、绝望。现在,是放松、感激、开心。变了。”
江寻点点头。
他看着韩教授,问:“您找我来,有什么事?”
韩教授愣了一下,然后一拍脑门。
“对了对了,有正事。”他转身,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东西,“这个给你。”
是一块玉。
青绿色的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纹路。
第四块真的。
江寻愣住了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你找的那块。”韩教授说,“我保管的那块。”
他把玉塞进江寻手里。
江寻低头看。
四块了。
加上这三块,四块真的了。
还差四块。
“您——为什么给我?”他问。
韩教授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了——
“因为我想明白了。”
“想明白什么?”
“想明白——”韩教授顿了顿,“有些东西,比命重要。”
江寻看着他。
他看着江寻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然后韩教授笑了。
“小江,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。帮烛龙会做事,害了李满仓,骗了你。我不想找借口。但我现在想明白了——我得赎罪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东西。
是一个U盘。
“这里面,有烛龙会的资料。”他说,“他们的人,他们的据点,他们藏神器的地方。我偷偷存的。”
江寻接过来,看着那个小小的U盘。
“您——不怕他们报复?”
“怕。”韩教授点点头,“但我更怕我儿子将来问起我——爸,你当年为什么什么都不做?”
江寻沉默了。
他看着韩教授,看着那张憔悴但坚定的脸,看着那双不再躲闪的眼睛。
这个人,变了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韩教授摆摆手。
“别谢我。是我该谢你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一件事——你那个影子,让我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在滕王阁等你。”韩教授说,“他说,等你凑齐七块,就去找他。第八块,在他那儿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第八块?
在他那儿?
他不是说第八块在我自己身上吗?
“他——他说第八块在他那儿?”
“对。”韩教授点点头,“他说,你弄错了。第八块不在你身上。在他身上。”
江寻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在他身上?
那他自己身上的,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得去滕王阁。
去找那个影子。
去问清楚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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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修复室出来,江寻和姜晓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江寻忽然停下。
他回头,看着那座博物馆。
看着那些展厅、那些走廊、那些他工作了三年地方。
“怎么了?”姜晓问。
江寻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在想,”他说,“如果我不是我,这些东西,还属于我吗?”
姜晓看着他。
“你是你。”她说,“不管变不变,都是你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——”她笑了,“我等了三千年。等的就是那个会问这种傻问题的人。”
江寻也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走出博物馆,走进阳光里。
身后,修复室的窗户里,韩教授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。
他举起手,挥了挥。
江寻看见了。
他也挥了挥手。
然后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前方,是火车站。
前方,是滕王阁。
前方,是那个等了他三千年的影子。
---
火车上,江寻把四块玉摆在面前。
青绿色的,温润的,上面刻着那些古老的文字。
“听见的人,来扬州。”
他一块一块看过去。
第一块,是老头给的。
第二块,是清朝商人给的。
第三块,是影子给的。
第四块,是韩教授给的。
四块了。
还差四块。
“喂,”他在心里问,“你说,那四块在哪儿?”
脑子里的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说——
“在烛龙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寻说,“具体呢?”
“具体——”声音顿了顿,“在一个人手上。”
“谁?”
“你认识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
我认识?
谁?
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张张脸——
韩教授?刚给了。
老头?在身边。
姜晓?在身边。
清朝商人?在扬州。
那个光头?不认识。
那个影子?在滕王阁。
那是——
他忽然想起来一个人。
那个在修复室里给过他玉的老头。
那个在火车上消失的老头。
那个——跟王满仓长得一模一样的老头。
“是他?”他问。
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说——
“对。”
江寻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那个老头。
那个神出鬼没的老头。
那个说“我是谁不重要”的老头。
他也是保管人?
“他是第几个?”
“第五个。”声音说,“三千年前,你让他保管第五块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第五块。
那他现在在哪儿?
“不知道。”声音说,“但他会来找你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——”声音顿了顿,“他等了你三千年。跟你那个影子一样。”
江寻沉默了。
他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,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村庄,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。
三千年。
这么多人,等了他三千年。
他得找到他们。
他得拿回那些碎片。
他得——变回那个人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——
一条新消息。
[第五块在我手上。想要的话,滕王阁见。——老朋友]
江寻盯着屏幕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就滕王阁见。”
窗外,天全黑了。
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。
载着他,去赴那些三千年的约。
十三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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