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寻盯着楼梯口那个人,盯了三秒。
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,又抬头看了看那个人。
“你是——”
“对。”那个人点点头,“我是你老师。”
江寻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老师。
上一任大祭司。
等了他三千年的人。
“你——你怎么在这儿?”
那个人笑了。
“我一直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等你来。”
他从楼梯口走下来,走进石室。
灯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一张很老的脸。
但那双眼睛,很亮。
亮得不像是活了七十三年的人。
是活了三千年的那种亮。
“第五块,”他指了指江寻手里的玉,“我替你保管了三千年。”
江寻低头看那块玉。
青绿色的,温润的,上面刻着那些古老的文字。
“听见的人,来扬州。”
他现在在南昌。
但玉上写的是扬州。
“这块玉,”他问,“也是在扬州埋的?”
“对。”那个人点点头,“三千年前,你让我把它埋在扬州。但我没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那个人看着他,“我想亲手交给你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亲手交给他?
等了三千年的亲手?
“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那个人说,“但我知道你早晚会来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江寻面前。
两个人离得很近。
近到江寻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。
近到江寻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。
“三千年了。”那个人说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江寻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人,看着这张苍老的脸,看着这双明亮的眼睛。
三千年前,这个人教他认字,教他祭祀,教他怎么当大祭司。
三千年前,这个人把位置传给他,然后消失不见。
三千年前,这个人把自己切成片,封在一块玉里,等了他三千年。
为了什么?
为了这一刻?
为了亲手把这块玉交给他?
为了亲眼看一眼他变成什么样?
为了——
“别想了。”那个人忽然笑了,“你还是老样子。一遇到事就瞎想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
“你——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?”
“因为我教过你。”那个人说,“你什么表情我不知道?”
江寻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个人,看着那张笑脸,忽然觉得有点眼熟。
不是长相的眼熟。
是那种——
那种看着你的眼神。
跟你爸看你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你——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是我师父?”
那个人点点头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我是你师父。”
江寻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师父。
三千年前的师父。
等了他三千年。
就为了这一刻。
“那——”他张了张嘴,“那你怎么变成这样了?”
“什么样?”
“这样。”江寻指了指他,“这个身体。”
那个人低头看了看自己,笑了。
“这个身体啊,”他说,“是我七十年前换的。当时是个快死的老头,我把灵魂放进去,又活了七十年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七十年前?
那他现在——
“我活了三千零七十年。”那个人说,“比你还久。”
江寻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人,看着这个活了三千多年的老怪物,看着这个曾经教他一切的师父。
忽然,他想起一件事。
“那你知道那八件神器在哪儿吗?”
那个人点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四件在烛龙会。”他说,“两件在博物馆。一件在你身上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
一件在我身上?
“哪一件?”
“那棵小树。”那个人说,“你背包里的那棵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那棵小树?
那个残枝变成的?
“那是神器?”
“对。”那个人点点头,“那是神树的一部分。真正的神树,早就碎了。那根残枝,是最后一片。”
江寻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最后一片。
神树的最后一片。
在他背包里。
“那第八件呢?”
“第八件——”那个人看着他,“在你那个影子身上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影子身上?
“他不是说第八块在他那儿吗?”
“对。”那个人点点头,“他说的没错。第八块,确实在他身上。”
“那他自己说的第八块——”
“他说的第八块,是玉璋。”那个人打断他,“我说的第八件,是神器。不一样。”
江寻有点晕。
玉璋是神器之一。
玉璋有八块碎片。
八件神器,各有各的碎片。
神树、大立人、纵目面具、青铜鸟、太阳轮、金杖、玉璋、铜人。
玉璋的碎片,他已经有了五块。
神树的碎片,他有那棵小树。
还差两件神器。
青铜鸟和——
“青铜鸟在哪儿?”他问。
那个人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了——
“在烛龙会。”
江寻的心跳停了半拍。
在烛龙会?
“他们找到了?”
“对。”那个人点点头,“他们找到了。就在成都。”
江寻的脑子飞快地转着。
成都。
三星堆。
他工作了三年的地方。
青铜鸟,就在那儿?
“那太阳轮呢?”
“也在他们手上。”那个人说,“八件神器,他们有四件。你有两件。还有两件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两件在哪儿?”
“在——”那个人看着他,“在韩教授手上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韩教授?
他不是刚给了自己一块玉吗?
怎么还有神器?
“他有两件?”
“对。”那个人点点头,“纵目面具和金杖。他一直藏着。”
江寻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纵目面具?
金杖?
那可是三星堆的镇馆之宝。
韩教授怎么会有?
“他是馆长?”他问。
“不是。”那个人摇摇头,“但他有关系。三十年前,那两件神器出土的时候,他偷偷换了假的。真的,一直在他手里。”
江寻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个人,看着那张苍老的脸,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。
三十年前。
韩教授就开始了。
为了什么?
为了赎罪?
还是为了——
“为了保命。”那个人忽然说,“他知道烛龙会要找他。留着那两件神器,能保命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?”
“还是那句话。”那个人笑了,“你什么表情我不知道?”
江寻沉默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人,看着这个活了三千多年的老怪物,看着这个曾经教他一切的师父。
忽然,他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叫什么?”
那个人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三千多年了,”他说,“你是第一个问我名字的人。”
江寻看着他。
“那你有名字吗?”
“有。”那个人点点头,“我叫蜀山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蜀山?
“对。”那个人说,“蜀山的蜀,山水的山。”
江寻看着这个人,看着这张苍老的脸,看着这双明亮的眼睛。
蜀山。
三千年前的大祭司。
他的师父。
等了他三千年的人。
“师父。”他忽然喊了一声。
蜀山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,很轻,很淡,像风吹过水面。
“三千年了,”他说,“终于又听见你喊我师父了。”
他的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。
江寻看见了。
那是泪光。
活了三千多年的人,也会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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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地宫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三个人站在滕王阁后面,看着远处的赣江。
江面上有船,亮着灯,慢慢往前开。
“现在去哪儿?”姜晓问。
江寻想了想。
“扬州。”他说。
“扬州?”老头愣了一下,“不是刚从那回来吗?”
“对。”江寻点点头,“但有一件事,我得去做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去那个清朝商人的家。”他说,“他让我去看的。我去了,但没看全。”
老头看着他。
“你想看什么?”
江寻沉默了几秒。
“想看——”他说,“他老婆孩子的坟。”
老头愣住了。
“坟?”
“对。”江寻说,“他等了一百多年,想知道她们在哪儿。我得告诉他。”
老头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小子,”他说,“跟我弟弟一个德行。”
江寻没说话。
他转身,往外走。
姜晓跟上去。
老头也跟上去。
三个人走进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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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十点,扬州。
还是那个小区,还是那栋楼,还是那个儿童游乐场。
江寻站在滑梯旁边,看着脚下。
水泥地。
硬邦邦的水泥地。
一百多年前,这儿是个地窖。
里面藏着那个清朝商人的老婆孩子。
后来——
后来发生了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她们死了。
就死在这儿。
死在地窖里。
死在那个清朝商人逃出去之后。
他蹲下来,把手放在水泥地上。
凉的。
硬的。
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但他的心,有点疼。
“她们在哪儿?”他问。
没人回答。
他站起来,四处看。
小区里很安静,只有几盏路灯亮着。
远处有狗叫。
近处有虫鸣。
没有坟。
没有碑。
什么都没有。
“可能——”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可能早就迁走了。”
江寻回头看他。
“迁走了?”
“对。”老头说,“这种老城区,后来盖楼的时候,都会迁坟。可能迁到公墓去了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
公墓?
“哪个公墓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头摇摇头,“得查。”
江寻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掏出手机,给那个清朝商人发消息。
虽然他不在手机上。
但他总觉得,他能收到。
[我在你家。她们不在了。但我会找到她们的坟。告诉你。]
发完,他把手机收起来。
抬起头,看着天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月圆之夜。
又是月圆之夜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那个清朝商人,是在月圆之夜出现的。
每次月圆,他都会来。
那今天——
他转身,往河边跑。
“你去哪儿?”姜晓喊。
“河边!”江寻头也不回,“古渡口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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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渡口还是老样子。
荒草,河水,月光。
江寻站在河边,看着水面。
等了一分钟,两分钟,五分钟。
水面平静,什么都没有。
他正要转身——
雾气起来了。
从河面上,从草丛里,从四面八方。
浓得化不开的白雾。
然后,船来了。
那艘老旧的木船,从雾气里慢慢驶出来。
船上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灰色的长袍,戴着瓜皮帽。
是那个清朝商人。
他看着江寻,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江寻点点头。
“我去了你家。”他说,“她们不在了。”
那个人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早知道了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?”
“对。”那个人点点头,“我死之前就知道了。太平天国的人,杀了她们。就死在地窖里。”
江寻看着他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去看?”
那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——
“因为我想听你说出来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听他说出来?
“对。”那个人看着他,“我死了一百多年。没人跟我说过话。没人知道我在等什么。我只想——只想有个人告诉我,她们不在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很飘。
“一百多年了,”他说,“我终于等到了。”
江寻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看着这个人,看着这张普通的脸,看着这双等了一百多年的眼睛。
忽然,他想起了那个清朝商人的故事。
逃出来之前,他把老婆孩子藏在后院的地窖里。
后来再也没回去过。
他不知道自己死了没有。
不知道她们还在不在。
他等了一百多年。
就等一个答案。
“她们——”江寻开口,“她们等过你吗?”
那个人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等过。”他说,“我梦里见过。她们一直在等我。”
江寻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那个人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来告诉我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块玉。
青绿色的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纹路。
第六块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说,“我替你保管了一百多年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“你也是保管人?”
“对。”那个人点点头,“三千年前,大祭司让我保管第六块。我转世了一百多次,每次都带着它。”
江寻接过那块玉。
温热的。
像刚被人握过。
六块了。
还差两块。
他抬起头,想再说点什么。
但那个人不见了。
船也不见了。
雾气散了。
只有月光照着,河水静静地流。
江寻站在河边,握着那块玉,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河面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响起——
“六块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差两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猜那两块在哪儿?”
江寻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了——
“在烛龙会。”
“对。”声音说,“也在等你。”
江寻点点头。
他把那块玉收好,转身往回走。
身后,河水静静地流。
月光照着,像三千年前一样。
**十五章完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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