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寻从地宫出来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他站在修复室里,看着窗外慢慢泛白的天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手里,是那两件神器和两块玉。
青铜鸟、太阳轮。
第七块、第八块——不对,第八块还在他自己身上。
七块玉。
还差一块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
四根手指,白的,凉的,没感觉的。
只剩下拇指。
那是印记。
证明他还活着。
证明他还是他自己。
“你还好吗?”姜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江寻回头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担心。
老头也站在旁边,一脸复杂。
“我没事。”江寻说。
“你师父——”
“他不是我师父了。”江寻打断她。
姜晓沉默了。
江寻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找个地方歇歇。天亮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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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人走出博物馆,在附近找了家茶馆。
早上六点,茶馆刚开门。
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,正在擦桌子。
看见他们进来,愣了一下。
“这么早?”
“嗯。”老头说,“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。”
大姐把他们领到角落的卡座,上了三杯茶。
江寻坐下,把那两件神器和七块玉摆在桌上。
青铜鸟。
很小,巴掌大,青铜铸的,眼睛凸出来,翅膀微微张开。
太阳轮。
也是巴掌大,五个辐条,中间一个圆孔。
七块玉。
青绿色的,温润的,上面刻着那些古老的文字。
“听见的人,来扬州。”
现在,他在成都。
扬州的事,已经过去了。
接下来,是最后一件事。
找到第八块。
他身上的那一块。
“怎么找?”他问。
脑子里的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说——
“你想起来就行了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
想起来?
“对。”声音说,“你身上那块,是你自己的记忆。你想起来了,它就会出来。”
江寻沉默了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那些玉,看着那两件神器。
三千年前的记忆。
他想起了一些。
祭祀台、大祭司、姜晓、影子、师父——
但还有很多,没想起来。
那些画面,那些声音,那些人。
都在他脑子里,藏着。
等着被唤醒。
“怎么想起来?”他问。
声音又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它说——
“需要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的血。”声音说,“三千年前,你用自己的血浇过那棵神树。那棵神树里,有你全部的记忆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神树?
那棵小树?
“可是——那棵小树被我师父拿走了。”
“对。”声音说,“所以你得拿回来。”
江寻沉默了。
他看着窗外,看着那条慢慢亮起来的街道。
拿回来。
从师父手里拿回来。
从那个等了他三千年、最后却骗了他的人手里拿回来。
能拿回来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得试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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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想什么呢?”姜晓的声音打断他。
江寻回过神。
“在想怎么拿回那棵小树。”他说。
姜晓看着他。
“你想去找你师父?”
“对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他骗了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寻说,“但他手里有我的记忆。没有那个,我完整不了。”
姜晓沉默了。
老头在旁边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小子,”他说,“跟我弟弟一个德行。认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江寻笑了。
“那您说,我该去吗?”
老头想了想。
“去。”他说,“但别一个人去。”
“那跟谁?”
老头指了指姜晓,又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们。”他说,“一起。”
江寻看着他们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些人,认识没几天。
但都愿意陪他去冒险。
为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很幸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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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馆的门忽然开了。
一个人走进来。
穿着灰色的夹克,戴着眼镜。
是三千。
那个影子。
他走到卡座前,在江寻对面坐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江寻说。
三千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你们要去找那棵小树。”他说,“我也去。”
江寻看着他。
“你——不怕危险?”
三千笑了。
“我是你影子。”他说,“你在哪儿,我就在哪儿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也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一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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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个人坐在茶馆里,商量着怎么拿回那棵小树。
“你师父现在在哪儿?”老头问。
江寻想了想。
“应该在烛龙会的老巢。”他说,“地宫下面。”
“那地方我们刚出来。”姜晓说,“再去的话——”
“对。”江寻点点头,“他们肯定有防备。”
三千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了——
“我知道另一条路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什么路?”
“三千年前,”三千说,“大祭司建地宫的时候,留了一条密道。只有我知道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密道?
“在哪儿?”
三千看着他。
“在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在你修复室的那个工作台下面。”
江寻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工作台下面?
他坐了三年地方,下面有条密道?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因为——”三千看着他,“之前你不需要。”
江寻沉默了。
又是“之前你不需要”。
这些活了三千年的东西,说话都这样。
“那现在需要了?”
“对。”三千点点头,“现在需要了。”
江寻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现在就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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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,三星堆博物馆。
五个人站在修复室门口。
江寻推开门,走进去。
工作台还在那儿。
他平时修复青铜器的地方。
他蹲下来,摸了摸工作台下面的地板。
很普通的水泥地。
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“怎么开?”他问。
三千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需要你的血。”他说,“滴在地上。”
江寻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
只剩拇指有知觉了。
他从桌上拿起一把修复用的刻刀,划破拇指。
血滴下来。
滴在地上。
地上亮了一下。
淡淡的金光。
然后,地面裂开了。
又一个洞口。
黑漆漆的,深不见底。
“走。”三千说。
五个人顺着台阶往下走。
一级,两级,三级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终于到底了。
眼前是一条通道。
很窄,只能一个人通过。
两边墙上,也刻满了古蜀文字。
江寻一路看过去。
“听见的人,你来了。”
“三千年了,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她在等你。”
“它也在等你。”
最后一句——
“别回头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
别回头?
他继续往前走。
通道尽头,是一扇小门。
推开。
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石室。
石室中间,坐着一个人。
是蜀山。
他的师父。
上一任大祭司。
他闭着眼睛,好像在等什么。
听见门响,他睁开眼。
看见江寻,他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江寻看着他。
“那棵小树呢?”
蜀山从怀里掏出来。
那棵小小的青铜树,七根枝条,每根枝条上挂着七片假的玉璋。
在昏暗的灯光下,泛着幽幽的光。
“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等你来拿。”
江寻往前走了一步。
蜀山忽然举起手。
“等等。”他说,“听我说几句话。”
江寻停下来。
蜀山看着他,眼睛里有很复杂的光。
“三千年前,”他慢慢说,“我是你师父。我教你认字、教你祭祀、教你当大祭司。我很骄傲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但我也很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死。”蜀山说,“我怕死。所以我把自己的灵魂切了一片,封在神树里。这样,我就死不了了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原来是这样。
他不是为了帮别人。
是为了自己。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——”蜀山看着他,“后来你发现了。你没怪我。你说,‘师父怕死,那就让他活着吧。’”
他的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你把我那片灵魂封在神树里,让我活了三千多年。但我一直想完整。一直想拿回那片灵魂。”
江寻沉默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人,看着这张苍老的脸,看着这双含泪的眼睛。
他的师父。
怕死的师父。
等了他三千年,不是为了帮他,是为了拿回自己的东西。
“那你现在想怎样?”他问。
蜀山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把那棵小树递过来。
“给你。”他说。
江寻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给你。”蜀山又说了一遍,“我想明白了。”
“想明白什么?”
“想明白——”蜀山看着他,“完整不完整,没那么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是我徒弟。”
他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三千年了,”他说,“我一直想完整。但刚才看见你进来,我忽然想明白了——完整了又能怎样?一个人活着,有意思吗?”
江寻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看着这个人,看着这个等了三千年的师父,看着这张流泪的脸。
忽然,他也想哭。
“师父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蜀山笑了。
那笑容,很轻,很淡,像风吹过水面。
“拿着吧。”他把小树塞进江寻手里,“你的记忆,在里面。”
江寻低头看手里的小树。
温热的。
像刚被人握过。
他抬起头,想说点什么。
但蜀山已经闭上了眼睛。
“我累了。”他说,“让我歇会儿。”
江寻看着他,看着这张苍老的脸,看着这双闭上的眼睛。
他知道。
师父走了。
不是死了。
是走了。
去他该去的地方。
他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。
蜀山还坐在那儿,闭着眼睛,像睡着了一样。
但嘴角,有一丝笑。
很淡。
很轻。
像三千年前,他教他认字的时候那样。
江寻深吸一口气,走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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