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寻从密道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站在修复室里,看着窗外那轮月亮。
手里,是那棵小树。
神树的最后一片。
他的记忆。
七块玉。
青铜鸟。
太阳轮。
都齐了。
就差最后一步——
把第八块灵魂,从自己身体里取出来。
“怎么取?”他问。
脑子里的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说——
“你想起来就行了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
又是这句话。
“怎么想起来?”
“用这个。”声音说,“神树。”
江寻低头看手里的小树。
七根枝条,七片假的玉璋。
在月光下,泛着幽幽的光。
“怎么用?”
“把血滴上去。”声音说,“你的血。”
江寻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
只剩拇指有知觉了。
他拿起小树,用一根枝条划破拇指。
血滴下来。
滴在小树上。
小树忽然亮了。
金色的光,很亮,很暖。
照得整个修复室都亮了。
然后,画面涌进来了。
疯狂的,凌乱的,潮水一样的——
祭祀台上,火光冲天。
他站在最高处,手里举着金杖。
台下,跪着无数人。
最前面,跪着姜晓。
她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泪。
“别去。”她喊,“求你了,别去。”
他看着她,笑了。
“等我。”他说,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然后他转身,走进地宫。
地宫里,八件神器摆成一排。
神树、大立人、纵目面具、青铜鸟、太阳轮、金杖、玉璋、铜人。
他走过去,拿起金杖。
划破自己的手指。
血滴下来。
滴在八件神器上。
一件一件。
神树亮了。
大立人亮了。
纵目面具亮了。
青铜鸟亮了。
太阳轮亮了。
金杖亮了。
玉璋亮了。
铜人亮了。
八件神器,同时发光。
然后,他开口了——
“我的灵魂,分给你们。”
“千世轮回,永不相忘。”
“等我回来。”
他的身体,开始裂开。
不是血肉的裂开。
是灵魂的裂开。
一片,两片,三片——
八片灵魂,从身体里飞出来。
钻进八件神器里。
他的身体,倒在地上。
闭上了眼睛。
画面碎裂。
江寻睁开眼。
他站在修复室里,手里拿着小树。
月光照进来。
但他知道——
他想起来了。
全部。
三千年前的一切。
他是谁。
他从哪儿来。
他要做什么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
五根手指,都白了。
凉的。
没感觉的。
但手心很热。
那八片灵魂,正在归位。
一片,两片,三片——
从神树里,飞出来一片。
从大立人里,飞出来一片。
从纵目面具里,飞出来一片。
从青铜鸟里,飞出来一片。
从太阳轮里,飞出来一片。
从金杖里,飞出来一片。
从玉璋里,飞出来一片。
从铜人里,飞出来一片。
八片灵魂,围着他转。
然后,一片一片,钻进他的身体。
第一片。
他的右手小指,有感觉了。
第二片。
无名指,有感觉了。
第三片。
中指,有感觉了。
第四片。
食指,有感觉了。
第五片。
拇指,有感觉了。
第六片。
手腕,有感觉了。
第七片。
胳膊,有感觉了。
第八片。
整个人,都在发光。
金色的,刺眼的,照亮了整个修复室。
然后,光灭了。
江寻站在原地。
看着自己的手。
五根手指,都在。
都有感觉。
都好好的。
他抬起头。
修复室里,站着好多人。
姜晓。
老头。
三千。
还有——
韩教授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——”他的声音有点抖,“你完整了?”
江寻点点头。
“完整了。”
韩教授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跪下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江寻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对不起。”韩教授又说了一遍,“三年前,是我害了李满仓。”
江寻看着他,没说话。
韩教授跪在地上,低着头。
“那天晚上,是我让人动的手脚。”他说,“我以为那批青铜器里有我想要的东西。结果没有。李满仓发现了,他要举报我。我就——”
他的声音发抖。
“我就让人灭口。”
江寻沉默了。
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韩教授,看着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学术权威。
三年前的事故。
李满仓的死。
都是为了这个。
“你现在说这些,”他问,“有什么用?”
韩教授抬起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想赎罪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块玉。
第八块。
真的第八块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说,“我一直藏着。现在,该还给你了。”
江寻接过来。
八块玉,齐了。
他一块一块拼起来。
拼成一个完整的玉璋。
玉璋亮了。
淡淡的金光。
然后,一个声音从玉璋里传出来——
“听见的人,你终于来了。”
是李满仓的声音。
江寻愣住了。
“李——李师傅?”
“对。”那个声音笑了,“是我。”
江寻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李满仓?
他不是死了吗?
“我在玉璋里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死之前,我把最后一片灵魂封进去了。等你来。”
江寻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看着手里的玉璋,看着那片淡淡的金光,听着那个沙哑的声音。
李满仓。
那个对着残枝念叨女儿的人。
那个说了三年“对不起”的人。
他在玉璋里。
等了他三年。
“你——你一直在等我?”
“对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我知道你会来。那个影子告诉我的。”
江寻转头看三千。
三千站在旁边,看着他,点点头。
“是我告诉他的。”他说,“我想让你们见一面。”
江寻沉默了。
他看着玉璋,看着那片金光。
“李师傅,”他说,“你有什么想说的?”
李满仓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了——
“帮我告诉我女儿——爸没丢人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他女儿?
考古小师妹?
姜晓?
他转头看姜晓。
姜晓站在那儿,已经哭了。
“爸——”她的声音发抖。
玉璋里的声音也抖了。
“丫头,”他说,“是你吗?”
“是我。”姜晓走过来,捧着玉璋,“爸,是我。”
“丫头,”那个声音笑了,“你长大了。”
姜晓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爸,我想你。”
“我也想你们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每天都在想。”
江寻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。
父女俩,隔着玉璋,说着话。
三千年。
不对。
三年。
三年没见。
三年,就等这一刻。
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。
转头看窗外。
月亮很圆。
很亮。
像三千年前一样。
---
过了很久,姜晓才放下玉璋。
她擦了擦眼泪,看着江寻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江寻愣了一下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“让我见到我爸。”
江寻看着她,看着这张流泪的脸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,“应该的。”
姜晓笑了。
那笑容,很亮。
像太阳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她问。
江寻想了想。
“去找烛龙会。”他说,“把剩下的事,做个了断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江寻看着她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她点点头,“我等了三千年。不差这一回。”
江寻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一起。”
---
从修复室出来,五个人站在博物馆门口。
天快亮了。
东方泛起一层鱼肚白。
“烛龙会在哪儿?”老头问。
江寻想了想。
“三星堆下面。”他说,“地宫。”
“又去?”
“对。”江寻点点头,“这次,是最后一次。”
三千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他说。
江寻看着他。
“你——不怕?”
三千笑了。
“我是你影子。”他说,“你在哪儿,我就在哪儿。”
江寻也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一起。”
五个人转身,往地宫入口走去。
身后,太阳慢慢升起来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最后一天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