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博物馆回来,江寻又在旅馆里躺了两天。
不是不想动,是不知道该往哪儿动。
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,所有的谜题都解开了,所有的敌人都不见了。
然后呢?
然后就是躺平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——现在叫三千二了——都快憋出毛病了。
“你就打算这么一直躺着?”
江寻翻了个身。
“不行吗?”
“行是行,”三千二说,“但你躺了六天了。”
“六天很长吗?”
“你躺了六天,我陪了你六天。”三千二说,“你知道六天不说话是什么感觉吗?”
“你不是一直在说话吗?”
“那是我在说!你都不理我!”
江寻想了想。
“那我理你一下。说吧,想聊什么?”
三千二沉默了几秒。
“算了。”它说,“你还是躺着吧。”
江寻笑了。
---
第七天早上,江寻被手机震醒。
他拿起来看。
是一条微信消息。
老妈:[儿子,在吗?]
江寻愣了一下。
是老妈,好久没联系了。
他赶紧回:[在。怎么了?]
老妈秒回:[没事,就是想你了。最近怎么样?]
江寻想了想。
[挺好的。]
[工作忙不忙?]
[不忙。歇着呢。]
[歇着?]老妈发了个惊讶的表情,[你不是天天加班吗?]
[最近不加班了。]江寻回,[事情做完了。]
老妈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发过来一条语音。
江寻点开听。
“儿子,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?”
老妈的语气,很担心。
江寻心里一暖。
[没事。]他回,[真的没事。就是想歇歇。]
老妈又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发过来一条消息。
[那你回来一趟吧。妈想你了。]
江寻看着那行字,愣住了。
回去?
回老家?
他想了想。
老家在哪儿?
在四川的一个小县城。
他上大学之后,就很少回去了。
每年过年回去一次,待几天就走。
上次回去,还是去年春节。
快一年了。
[好。]他回,[我这两天就回去。]
老妈发了个开心的表情。
[等你!]
江寻放下手机,看着天花板。
回去。
也挺好。
---
江寻把这个消息告诉姜晓的时候,她正在楼下吃早饭。
“回老家?”她愣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江寻点点头,“我妈想我了。”
姜晓看着他,没说话。
过了几秒,她问: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天。”
“那我跟你一起?”
江寻愣住了。
“你——你也去?”
“不行吗?”姜晓笑了,“我也想见见阿姨。”
江寻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看着姜晓,看着这张笑盈盈的脸。
见家长?
这么快?
“那个——”他挠挠头,“我妈那个人,有点——”
“有点什么?”
“有点——”江寻想了想,“热情。”
姜晓笑了。
“热情好啊。”她说,“我就喜欢热情的。”
江寻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也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一起去。”
---
第二天一早,五个人收拾东西,准备出发。
老头也要走了。
“我回扬州。”他说,“那儿还有事。”
江寻看着他。
“您——还回去当保安?”
老头笑了。
“不干了。”他说,“退休了。回去种种花,养养鸟。”
江寻点点头。
“那您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老头拍拍他的肩膀,“小子,好好过日子。”
江寻笑了。
“会的。”
老头转身,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。
他回头,看着江寻。
“对了,”他说,“有件事忘了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弟弟,”老头顿了顿,“他让我谢谢你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
李满仓?
“他——他不是走了吗?”
“走了。”老头点点头,“但走之前,他跟我说过。他说,如果有一天,能见到你,就替他谢谢你。”
江寻沉默了。
他看着老头,看着这张苍老的脸上那双含泪的眼睛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,“该我谢他。”
老头笑了。
他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旅馆,走进人群里。
消失了。
江寻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。
心里有点空。
但也有点暖。
---
林远也要走了。
“我去找我那条线的你。”他说。
江寻看着他。
“能找到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远摇摇头,“但总得试试。”
江寻点点头。
“那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林远笑了,“下次见面,可能就不是我了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时间线很多。”林远说,“下次你见到的,可能是另一个林远。”
江寻沉默了。
他看着这个年轻人,看着这张年轻的脸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是我?”
林远想了想。
“看印记。”他说,“你手心那个印记,没了。但我知道,你有。”
江寻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下次见。”
林远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也消失在人群里。
---
现在,只剩下三个人。
江寻、姜晓、三千。
三千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
江寻看着他。
“你呢?”
三千想了想。
“我跟着你。”他说,“我是你影子。”
江寻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一起。”
三个人,往火车站走。
---
火车站,人很多。
江寻买了三张票,去他老家那个小县城。
检票,上车,找座位。
坐下来的时候,江寻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我妈要是问你是谁,”他看着三千,“我怎么说?”
三千愣了一下。
“说——朋友?”
“什么朋友?”
“普通朋友?”
“普通朋友跟着我回家?”
三千沉默了。
姜晓在旁边笑得不行。
“你就说他是你哥。”她说。
江寻想了想。
“也行。”他说,“长得不像怎么办?”
“那就说表的。”
江寻点点头。
“行,表的。”
三千看着他,一脸无语。
“你们人类真麻烦。”
江寻笑了。
“你们影子不麻烦?”
三千想了想。
“也是。”他说,“麻烦。”
---
火车开动了。
窗外的风景,一片一片往后退。
城市、田野、村庄。
熟悉的,陌生的。
江寻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。
心里很平静。
什么事都没有。
就像一张白纸。
“想什么呢?”姜晓问。
江寻回过神。
“没想什么。”他说,“就是看看。”
姜晓笑了。
“挺好的。”她说,“看看就看看。”
她靠在他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
江寻低头看她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
很暖。
很亮。
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。
在会议室里,她迟到了,气喘吁吁地跑进来。
在他旁边坐下,冲他笑了笑。
那时候,他没想到。
这个女孩,会陪他走这么远。
会等了他三千年。
三千二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——
“挺肉麻的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挺肉麻的。”三千二说,“你们俩。”
江寻笑了。
“那你别看。”
“我就在你脑子里,不看也得看。”
江寻想了想。
“那你闭眼。”
三千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说——
“我是一根青铜枝,没有眼睛。”
江寻笑出声来。
姜晓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江寻说,“跟三千二聊天呢。”
姜晓愣了一下。
“三千二?”
“就是那个声音。”江寻说,“我给它起的名字。”
姜晓笑了。
“三千二?这名字谁起的?”
“我。”
“还挺好听的。”
三千二在脑子里说:“谢谢夸奖。”
江寻翻译:“它说谢谢。”
姜晓笑得更厉害了。
---
火车开了两个小时。
到站了。
一个小县城,不大,但挺热闹。
三个人下车,出站。
寻妈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看见江寻,她快步走过来。
“儿子!”
江寻被她一把抱住。
“妈。”
寻妈松开他,上下打量。
“瘦了。”
“没瘦。”
“瘦了。”寻妈坚持,“回去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然后她看见姜晓和三千。
“这两位是——”
“我朋友。”江寻说,“姜晓,三千。”
寻妈看着姜晓,眼睛一亮。
“这姑娘真好看。”她拉着姜晓的手,“来,跟阿姨回家。”
姜晓笑了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
寻妈又看三千。
“这个小伙子也好看。是江寻的同学?”
三千愣了一下。
“表弟。”江寻赶紧说,“我表弟。”
他妈点点头。
“表弟好,表弟好。一起回家。”
三个人跟着寻妈,往家走。
身后,火车站人来人往。
阳光照着。
很暖。
很亮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