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寻只睡了三小时。
不是不想睡,是睡不着。一闭眼就听见那个声音在脑子里叨叨——“烛龙会”“韩教授”“扬州古渡”——跟循环播放的语音备忘录似的。
好不容易熬到天亮,他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,对着镜子刷牙时,右耳忽然嗡嗡响了两声。
“你今天要见的那个姓韩的,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江寻一口牙膏沫喷在镜子上。
“你能不能打个招呼再说话?”他压低声音,恶狠狠地瞪着镜子里自己的右耳,“吓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
“习惯了。”声音懒洋洋的,“三千年没人说话,憋得慌。逮着个活的就想唠。”
江寻擦了擦镜子,继续刷牙。
“对了,你们人类早上起来都要往嘴里塞这个白乎乎的东西吗?看起来像……”
“牙膏。”江寻含糊不清地说,“你别什么都管。还有,今天开会的时候你给我安静点,别出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正常人听不见你。”江寻吐掉牙膏沫,“万一我对着空气说话,别人以为我疯了。”
“你不是疯了吗?”
“……”
江寻决定不理它。
洗完脸换了衣服,他看了一眼手机——上午十点,距离下午两点的研讨会还有四个小时。
够他再去一趟修复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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修复室里,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那根残枝静静躺在工作台上,看起来很安详。
江寻走过去,在它面前坐下。
“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些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烛龙会,到底是什么?”
沉默。
“喂?”
还是沉默。
江寻等了几秒,正要再问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。
他猛地回头——
老周站在门口,一脸疑惑地看着他:“小江,你跟谁说话呢?”
“没……没谁。”江寻站起来,心跳快了一拍,“自言自语,习惯了。”
老周点点头,走进来:“残枝清理得怎么样了?韩教授下午要看。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江寻侧身让开,“就是根部有几个锈块,不太好处理。”
老周凑过去看了看,嗯了一声:“行,你办事我放心。”他直起腰,忽然压低声音,“对了,韩教授刚才打电话来,说想提前来,跟你聊聊。”
江寻心里咯噔一下:“什么时候?”
“现在。”老周看了眼手表,“估计快到了。”
话音刚落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不是幻觉。是实打实的脚步声,皮鞋底踩在地板上,笃笃笃,很有节奏。
然后门被推开了。
韩教授站在门口,笑眯眯的。
他五十出头,中等身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得很和善。西装笔挺,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,看起来就是那种——长辈们最喜欢的那种“有出息的人”。
“小江是吧?”他走进来,主动伸出手,“久仰久仰,你们周馆长老提起你,说你是馆里最年轻的修复师,前途无量啊。”
江寻握住他的手。
那只手干燥、温热,力道恰到好处——既不敷衍,也不过分热情,分寸拿捏得刚刚好。
“韩教授好。”江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,“您太客气了。”
“哎,什么教授不教授的,叫韩叔就行。”韩教授拍拍他的肩膀,目光落在工作台上的残枝上,“这就是那根新出土的神树残枝?”
“对。”江寻侧身让开,“刚清理完表层。”
韩教授凑过去,仔细看了几眼,啧啧称奇:“好东西,好东西。”他直起腰,转向江寻,“小江啊,我听说你最近在研究微痕分析?”
来了。
江寻心里警铃大作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是,刚入门,还在学。”
“年轻人谦虚是好事,但太谦虚就过了。”韩教授笑着,“我看过你上个月发的那篇报告,很有想法。正好,我最近在写一篇关于三星堆祭祀体系起源的论文,缺个第二作者。有没有兴趣?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
第二作者?
韩教授在圈里的地位,谁都知道。能跟他挂名发论文,对年轻人来说,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。
换做昨天,江寻可能当场就答应了。
但现在——
“你听听,多会说话。”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冒出来,“先夸你,再给你甜头,最后你就乖乖给他当枪使。这套路我见多了。”
江寻嘴角抽了抽,忍住了没接话。
“韩教授,您太看得起我了。”他低头,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,“但我水平不够,怕拖您后腿。”
“哈哈,这话我爱听。”韩教授又拍拍他肩膀,“谦虚的人才能走远。这样,你先看看我这篇论文的初稿,给我提提意见。回头咱们再聊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,递给江寻。
江寻接过来,翻开——
第一页,标题:《三星堆祭祀体系源于中原——从器物类型学看古蜀文明的外来性》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的新观点。”韩教授笑着,“三星堆那套东西,说白了就是中原文化的分支。什么古蜀文明,独立起源,都是瞎扯。你们天天在坑里挖的那些青铜器,跟中原的比,差远了。”
江寻握着文件夹的手,微微收紧。
“放屁。”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炸了,“放他娘的狗臭屁!我们神树是中原的?他见过中原的青铜器吗?那些破鼎烂爵,能跟神树比?”
江寻深吸一口气,忍住了没笑出来。
“韩教授,”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三星堆和中原的关系,学界一直有争议。您这个观点……挺大胆的。”
“大胆什么?真相而已。”韩教授摆摆手,“年轻人,你在这个圈里待久了就知道了,什么‘古蜀文明’,什么‘独立起源’,都是地方上为了搞旅游编出来的。真正的学术,要打破这些神话。”
江寻没说话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骂:“神话?他自己就是个神棍!还打破神话,我看他是想把自己捧成神!小江,怼他!”
江寻当然没怼。
他只是笑了笑,把文件夹合上:“韩教授,您的论文我回去好好看。有什么想法,再跟您请教。”
“好,好。”韩教授很满意,又拍拍他肩膀,“年轻人有前途。对了,下午研讨会,你也在吧?到时候我讲的时候,你帮我记一下,看有没有什么漏的。”
“好的。”
韩教授又看了一眼那根残枝,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皮鞋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江寻站在原地,盯着手里的文件夹,半天没动。
“你就这么让他走了?”脑子里那个声音不满地说,“他刚才骂我们神树,你没听见?”
“听见了。”江寻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怼他?”
“因为怼了也没用。”江寻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扔,“他现在是学术权威,我是什么?一个小修复师。我怼他一句,明天就能被开除。”
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们人类真麻烦。”它嘟囔着,“在我们那时候,谁敢这么胡说八道,大祭司直接让他变祭品。”
“你们那时候是三千年前。”江寻揉了揉眉心,“现在是现代社会,讲究文明礼貌。”
“文明礼貌就是听人骂你祖宗?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
祖宗?
他低头,看着工作台上那根残枝。
阳光照在绿锈上,泛着幽幽的光。
“你……是我们古蜀的?”他轻声问。
“废话。”声音理直气壮,“你以为我是哪来的?中原产的?”
江寻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他在三星堆干了三年,修复过无数青铜器,写过无数报告,听过无数讲座。但他从来没想过——这些东西,这些沉默的、冰冷的、锈迹斑斑的东西,它们有记忆,有情绪,有骄傲。
它们知道自己是谁。
它们记得三千年前的一切。
“行了,别矫情了。”声音说,“下午那个姓韩的还要讲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江寻想了想:“去听。”
“听他说我们坏话?”
“听他说什么。”江寻坐下来,盯着那根残枝,“然后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。”
“记住有什么用?”
“有用。”江寻说,“他越是想证明三星堆源于中原,就越说明他害怕什么。”
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这脑子……还行。”它勉为其难地夸了一句,“比我以为的聪明点。”
江寻笑了:“谢谢夸奖。”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声音说,“下午他讲的时候,我可能会忍不住骂他。你到时候别吓着。”
“你能忍住吗?”
“尽量。”
江寻想了想:“要不你换个方式?”
“什么方式?”
“用弹幕。”江寻一本正经地说,“实时吐槽。我表面上认真听讲,脑子里全是你的弹幕飘过。”
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们现代人真会玩。”它说,“行,试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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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,博物馆会议室。
人坐满了。馆里的研究员、考古队的、文物局的,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。江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面前摆着笔记本和笔,看起来就是个认真听讲的乖孩子。
韩教授站在台上,PPT翻到第一页。
“各位同仁,下午好。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个观点——三星堆祭祀体系的起源,很可能并非本土,而是来自中原。”
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韩教授笑了笑,点开下一页。
“我们来看这张图。左边是三星堆出土的玉璋,右边是二里头出土的玉璋。大家看,形制、纹饰,几乎一模一样。这说明了什么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:“说明三星堆的那套礼仪制度,是直接从中原搬过来的。所谓的古蜀文明,不过是中原文化的一个地方变种。”
江寻低头,认真记笔记。
脑子里——
“搬过来的?他怎么不说我们偷的?二里头的玉璋比我们晚好几百年,谁搬谁的?他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?”
江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忍住了。
韩教授继续讲:“再看青铜器。三星堆出土的那些面具、人像,造型怪异,工艺粗糙,跟中原的精美青铜器完全没法比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当时的古蜀人,技术不过关,只能模仿个皮毛。”
脑子里——
“工艺粗糙?他见过神树吗?见过青铜大立人吗?见过纵目面具吗?粗糙?他那双眼睛是长在脚底板上的?”
江寻低头,假装记笔记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韩教授越讲越来劲:“所以我认为,所谓的‘古蜀文明’,根本就是一个伪命题。我们应该回归学术的本质,打破这些地方保护主义的神话——”
“砰。”
门被推开了。
所有人回头。
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口,气喘吁吁的,手里抱着一叠资料。
“不……不好意思,迟到了。”
她二十出头,扎着马尾,穿着普通的白T恤牛仔裤,脸因为跑得太急有点红。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研究生。
韩教授皱了皱眉,很快又恢复了笑容:“没事,进来吧。找个位置坐。”
女孩点点头,目光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江寻旁边。
她走过去,坐下,冲江寻笑了笑:“谢谢啊。”
江寻点点头,继续低头记笔记。
脑子里——
“这女的不简单。”
江寻手一顿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声音难得正经,“她身上有种……熟悉的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不知道。想不起来。”声音顿了顿,“先听讲,回头再说。”
台上,韩教授还在讲。
“综上所述,三星堆文明并非独立起源,而是中原文明的一个分支。我们应该摒弃地方主义,回归学术的本质——”
脑子里——
“本质个鬼。他说的那些‘证据’,十条有八条是错的。剩下的两条,是他自己编的。”
江寻忍不住,在心里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废话,我活了三千多年。”声音理直气壮,“他说的那些破事儿,我亲眼看着发生的。他敢说玉璋是二里头传来的?当年二里头的人来我们这儿学习,跪着求我们赏他们几件回去当样品。”
江寻差点没憋住笑出声。
旁边那个女孩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江寻赶紧收敛表情,一脸认真地盯着台上的PPT。
女孩没说话,又转回去了。
韩教授终于讲完了,台下响起一阵掌声,比开场时热烈了点。
“谢谢大家。”韩教授笑着,“接下来是提问环节。大家有什么问题,尽管问。”
几个人举手。
韩教授点了一个。
“韩教授,您刚才说三星堆的青铜器工艺粗糙,但据我所知,三星堆出土的青铜神树,铸造工艺非常复杂,甚至超过同时期的中原青铜器。这个怎么解释?”
韩教授笑了笑,摆摆手:“神树?那是个特例。而且你们看到的所谓‘复杂’,其实是修复师后期拼接的效果。真正的出土碎片,乱七八糟的,什么都不是。”
江寻握笔的手,微微收紧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它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江寻心上——
“他说的是三年前那场事故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“那场事故?”他在心里问,“什么事故?”
“你们馆里三年前,有一批青铜器在运输途中摔碎了。”声音说,“老技工李满仓背了锅,被开除了。后来他死了。”
江寻手里的笔,掉在了桌上。
旁边那个女孩又侧头看他。
江寻没顾上管。
他在心里问: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那天我在。”声音说,“在运输车上。我看见了一切。”
“谁干的?”
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。”它说,“那个姓韩的。他让人动了手脚。想毁掉一批证据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
“证明神树不是他说的那样的证据。”声音说,“可惜他没成功。那批青铜器里,有几件逃过了一劫。比如我。”
江寻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他抬起头,看着台上的韩教授。
那个人还在笑,还在回答提问,还在挥洒自如地侃侃而谈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,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多好的人啊。多和善的教授啊。
“小江?”
江寻回过神。
韩教授正看着他,笑眯眯的:“你有什么问题吗?”
全场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回头,看着角落里这个不起眼的年轻人。
江寻站起来。
他张开嘴,想说“没有”,想说“谢谢韩教授”,想说那些该说的话——
“有。”
他听见自己说。
韩教授的笑容,微微僵了一瞬。
只是一瞬。快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然后他又笑了,点点头:“好,你说。”
江寻深吸一口气。
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。不知道那些话该不该说。不知道说完之后会怎样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三千年前的东西,会疼。
三年前死去的人,不该被忘记。
“韩教授,”他说,“我想问——”
“叮——”
会议室的门,又开了。
一个工作人员探进头来,一脸焦急:“韩教授,外面有人找您。说是……说是紧急的事。”
韩教授愣了愣,歉意地冲台下笑了笑:“不好意思,各位,我去去就来。”
他走下台,经过江寻身边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没看江寻,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
“年轻人,有些问题,问了就收不回来了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会议室里,嗡嗡的议论声响起。
江寻站在原地,手心里全是汗。
旁边那个女孩忽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你刚才想问什么?”
江寻转头看她。
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,说不清是什么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。
女孩点点头,没再问。
但她悄悄往他手心里塞了一张纸条。
江寻低头看——
“小心韩教授。——考古小师妹”
他猛地抬头。
女孩已经站起来,抱着资料,走向门口。
“等等——”他喊。
她没回头。
门开了,又关上。
她消失了。
江寻低头,看着手里的纸条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悠悠地响起来——
“考古小师妹?这名字挺熟。好像在哪儿听过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想不起来了。”声音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她给你的那张纸条,有用。”
江寻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窗外,太阳开始偏西了。
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。
只有他一个人,还站在原地。
手里那张纸条,隔着衣服,隐隐发烫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看——
老周:[韩教授让你晚上去他酒店一趟。说有重要的事谈。]
江寻盯着屏幕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说:“别去。”
他知道该听它的。
但他也知道——有些事,躲不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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