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,看了整整三分钟。
“别去。”脑子里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,“听见没?别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寻把手机揣回兜里,“但我总得知道他想干什么。”
“想干什么?想弄死你。”声音理直气壮,“我们那时候,大祭司想收拾谁,就让人晚上去他那儿‘谈事’。去了的基本都没回来。”
“你们那时候是三千年前。”江寻往外走,“现在是现代社会,讲究法治。”
“法治?”声音嗤笑一声,“你们现代人天天在手机上看的那些新闻,法治管住几个?”
江寻没接话。
他走出会议室,走廊里空荡荡的。研讨会散场了,人都走光了,只有保洁阿姨推着车慢悠悠地拖地。
“阿姨,几点了?”江寻问。
阿姨抬头看他一眼,指了指墙上的钟——四点二十。
江寻想了想:韩教授让他晚上去。晚上是多晚?没说。是陷阱还是真的有事?不知道。
但有一件事他知道——他得找个地方,好好想想。
他拐进楼梯间,往上走。
走到顶楼,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,天台上风很大。
江寻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来,摸出烟,点上。
他不常抽。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来一根。
“这是什么?”脑子里那个声音好奇地问。
“烟。”
“干什么用的?”
“抽的。”
“抽的?”声音沉默了几秒,“你们现代人真奇怪,往嘴里塞牙膏,往肺里灌烟。活该你们活不到一百岁。”
江寻被呛了一下,咳了半天。
“你能不能别在我抽烟的时候说话?”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容易呛着。”
“怪我咯?”声音很无辜,“是你自己要抽的。我三千年前就见过这东西,那时候叫‘火草’,祭祀的时候烧的,大祭司说能通神。你们现在拿来自己抽?”
江寻愣了一下:“三千年前就有烟?”
“有啊,但那时候是烧给神的,不是烧给自己的。”声音顿了顿,“你们现代人……神呢?”
江寻又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,他从来没想过。
神呢?
三星堆那些面具、那些神像、那些祭祀坑,是给谁的?三千年前的人,跪在地上,捧着青铜器,烧着火草,他们在向谁祈祷?
那些人早就死了。那些神呢?
“不知道。”他老实回答。
声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们那时候,神是真的。”它说,“真的会显灵,真的会说话,真的会——算了,不说这个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?”
“因为说了你也不信。”声音忽然换了话题,“那个姓韩的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江寻吸了一口烟,没说话。
“你该不会真要去吧?”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
“有什么好想的?不去。”声音斩钉截铁,“去了就是送死。那个姓韩的身上有烛龙会的味道,你知道烛龙会是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声音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三年前那场事故,他们在。我闻到了。”
江寻手里的烟抖了一下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声音说,“那天晚上,运输车翻车的时候,我听见有人说话。说的不是你们现在这种话,是一种……很古老的话。跟我们那时候祭司说的话差不多。”
江寻脑子飞速转起来:“你是说,三年前那场事故,不是意外?”
“是不是意外我不知道。”声音说,“但我知道,有人故意让那批青铜器碎掉。而且那个人,说的是我们那时候的话。”
江寻沉默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把他的烟吹灭了。
他把烟头掐灭,装进口袋里——博物馆有规定,不能乱扔垃圾。
“那个老技工,”他问,“他叫什么?”
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“李满仓。”它说,“他叫李满仓。他对着我念叨过。”
“念叨什么?”
“念叨他女儿。”声音说,“说他女儿刚考上大学,说他女儿学的是考古,说他女儿以后也会来博物馆工作。说等他退休了,就带女儿来修复室看看我。”
江寻没说话。
风呼呼地吹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“后来他就没来了。”声音说,“那场事故之后,他就没来过。我等了很久,等了一年,两年,三年。他没来。”
“他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声音说,“我能感觉到。人死了和活着,不一样。就像青铜碎了和完整,不一样。”
江寻站起来,走到天台边缘,往下看。
楼下是停车场,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。韩教授那辆黑色奥迪还在,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。
他还没走。
“你说,那个李满仓,”江寻慢慢说,“他死之前,有没有想过回来?”
“想过。”声音说,“他想过无数次。我听见的。”
“听见什么?”
“听见他说‘对不起’。”声音说,“对不起他女儿。对不起那些青铜器。对不起——我也不知道对不起谁。反正他一直在说对不起。”
江寻的手,慢慢攥紧了。
他想起三年前,他刚来博物馆的时候。那时候老周带他参观修复室,指着墙上的一张照片说:“这是老李,咱们馆最好的修复师。可惜了。”
他问:“可惜什么?”
老周没回答。
后来他在档案室里翻到过李满仓的资料。一张黑白照片,一个瘦瘦的中年人,穿着白大褂,站在修复台前,手里拿着一个青铜面具。
照片下面写着:李满仓,1958-2021。
就这些。
没人告诉他李满仓怎么死的。没人告诉他李满仓有个女儿。没人告诉他李满仓临死前一直在说对不起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但现在,他知道了一件事——
有人在隐瞒什么。
“那个姓韩的,”他问,“他跟李满仓的死,有关系吗?”
声音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它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那天晚上,运输车翻车的时候,他在。”
江寻心里咯噔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听见他说话了。”声音说,“车翻的时候,我听见他在打电话。他说:‘处理干净,一个碎片都别留。’”
风呼呼地吹。
江寻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楼下,那辆黑色奥迪启动了。
司机掐灭烟,钻进车里。车子缓缓开出停车场,拐上马路,消失在车流里。
韩教授走了。
但他留下的那些话,还悬在空气里。
“处理干净,一个碎片都别留。”
江寻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
“你刚才为什么不说?”他问。
“你没问。”声音理直气壮。
“……”
江寻决定不跟一根三千年前的青铜枝吵架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声音问。
江寻想了想:“去见他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去见他。”江寻转身往楼梯口走,“他让我晚上去酒店,我就去。我倒要看看,他想说什么。”
“你疯了?”
“也许吧。”江寻推开铁门,“但我觉得,有些事,躲不掉的。”
楼梯间里光线很暗。
江寻往下走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。
走到五楼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。
走廊尽头,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老头。穿着保安制服,手里拿着手电筒,正盯着他看。
“小伙子,干嘛呢?”老头问。
江寻愣了一下:“您是……”
“我姓王,三楼展厅的保安。”老头走过来,手电筒的光在他脸上晃了晃,“你不是咱们馆里的吗?修复室的小江?”
“是,是我。”江寻点点头,“王师傅,您怎么在这儿?”
“巡逻。”老头说,“五楼没人,我上来看看。”他盯着江寻,“你呢?天台上干嘛?”
“透透气。”
“透气?”老头笑了,“年轻人,少抽点烟,对身体不好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,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烟头。
老头看着他,忽然压低声音:“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,是谁?”
江寻心里咯噔一下:“什么?”
“在天台上。”老头盯着他的眼睛,“我听见你在跟人说话。”
江寻脑子飞速转起来:“我……我在打电话。”
“打电话?”老头笑了,“你手机在兜里,没拿出来。我看见了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老头往前走了一步,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,晃得他睁不开眼。
“年轻人,”老头的声音很低,很轻,“有些东西,听见了就当没听见。有些事,看见了就当没看见。懂吗?”
江寻没说话。
老头把手电筒关了,拍拍他的肩膀:“走吧,下去吧。天黑了,别一个人在楼里待着。”
他转身,往走廊深处走去。
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,渐渐消失在黑暗里。
江寻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悠悠地响起来——
“这个老头,不简单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身上也有那种味道。”声音说,“烛龙会的味道。”
江寻的心,一下子提到嗓子眼。
他猛地转身,想追上去——
走廊尽头,空荡荡的。
没有人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扇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窗帘轻轻飘动。
江寻走过去,往窗外看。
五楼。下面是停车场。
没有人。
那个老头,就这么消失了。
“见鬼了。”他喃喃地说。
“不是鬼。”声音说,“是人。活人。但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江寻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楼下走。
这一次,他没再停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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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博物馆,天已经黑了。
江寻站在门口,掏出手机看时间——六点二十。
韩教授发的消息还在:来我酒店一趟,七点。
还有一个小时。
他想了想,打开地图搜了一下——韩教授住的酒店不远,步行十五分钟。
来得及。
他往那个方向走。
走到一半,手机震了。
一条私信。
他点开看——是“考古小师妹”。
[你还好吗?]
江寻愣了一下,回:[你是下午那个女孩?]
[嗯。]
[你怎么知道我微信号?]
[你直播的时候说过。]
江寻想起来了。他确实在直播里说过自己的微信号,让粉丝有问题可以私信问。但那是一年前的事了,而且说过之后,加他的人寥寥无几。
[你加我好友了?]他问。
[嗯。]对方回,[有个事想告诉你。]
[什么?]
[韩教授那个人,你离他远点。]
江寻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。
[为什么?]他问。
对方沉默了几秒。
[三年前,三星堆那场事故,你知道吗?]
江寻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[知道一点。]他回。
[那不是意外。]
[你怎么知道?]
[因为我爸在那辆车上。]
江寻愣住了。
[你爸?]
[他叫李满仓。]
风呼呼地吹。
江寻站在路灯下,看着手机屏幕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李满仓。
那个对着青铜枝念叨女儿的老技工。
那个说了三年“对不起”的人。
他的女儿,就在他面前。
[你在哪儿?]他飞快地打字,[我们见一面。]
[不用了。]
[为什么?]
[我已经不在成都了。]
[那你在哪儿?]
对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江寻以为她不会再回了。
然后,消息弹出来——
[我在找一样东西。找到了,就能证明我爸不是意外死的。]
[什么东西?]
[青铜器。三千年前的青铜器。]
江寻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[什么青铜器?]
[你知道什么叫“切片人”吗?]
江寻愣了。
切片人?
[不知道。]他回,[那是什么?]
[等你知道了,你就明白一切了。]
[等等——]
对方没再回。
江寻盯着屏幕,等了一分钟,两分钟,五分钟。
头像暗了。
他点进去看——
“该用户已注销”。
江寻站在路灯下,半天没动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响起来——
“切片人。”
“你知道那是什么?”
“知道一点。”声音说,“那是我们那时候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有人把灵魂切成片,放进不同的身体里。”声音说,“这样就能活很多辈子。每一辈子,都是同一个人,又不完全是同一个人。”
江寻的脑子嗡嗡的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那个女孩。”声音打断他,“她说的那个‘切片人’,可能跟她自己有关系。”
“她自己?”
“嗯。”声音说,“她可能,也是切片人。”
江寻低头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头像。
“该用户已注销”。
六个字,冷冰冰的。
但他忽然觉得,有什么东西,在他心里活过来了。
他想起下午会议室里,那个女孩塞给他纸条时的眼神。
“小心韩教授。”
她早就知道。
她什么都知道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声音问。
江寻把手机揣回兜里,继续往前走。
“去酒店。”他说。
“你还去?”
“去。”江寻说,“我想知道,他到底在找什么。”
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——
不是私信。
是新闻推送。
“三星堆博物馆三年前运输事故调查新进展:原修复师李满仓家属提出申诉,要求重新调查死因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他点进去看。
新闻很短,只有几百字。大意是说,李满仓的女儿近日向有关部门提交了新证据,要求重新调查三年前那场事故。新证据是什么,没说。
但有一句话,让他心跳停了半拍——
“据知情人士透露,新证据与一批尚未公开的三星堆青铜器有关。”
江寻抬起头,看着酒店大楼。
十九层。韩教授在1808房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进去。
电梯门开了,又关上。
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说:“你确定?”
江寻没说话。
电梯在十八楼停下。
门开了。
走廊里很安静,铺着厚厚的地毯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他走到1808房门口,站定。
门虚掩着。
里面传来声音——
“进来吧,门没锁。”
江寻推开门。
韩教授坐在窗边的沙发上,面前摆着两杯茶。
他笑了笑,指着对面的沙发:“坐。”
江寻坐下来。
“小江啊,”韩教授端起茶杯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我看好你。”韩教授放下茶杯,“你是馆里最年轻的修复师,前途无量。我想带你一把。”
江寻没说话。
“但是,”韩教授话锋一转,“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韩教授看着他,目光很深。
“你今天下午在天台上,跟谁说话?”
江寻的心,一下子提到嗓子眼。
韩教授笑了。
那笑容,跟白天一模一样——和善的,慈祥的,长辈似的。
但此刻,在昏黄的台灯下,那笑容看起来,有点不一样。
“小江啊,”他慢慢说,“有些东西,听得见,不一定是好事。”
窗外,霓虹灯一闪一闪的。
江寻的手,慢慢攥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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