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寻坐在酒店房间里,对面是韩教授笑眯眯的脸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在疯狂报警——
“别信他!别信他!他在诈你!”
江寻当然知道。
但他更知道,现在不能慌。
“韩教授,”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,“您说什么呢?天台上就我一个人,我跟谁说话?”
“是吗?”韩教授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吹了吹,“可我听说,你在天台上待了半个小时,嘴一直没停过。”
江寻心里咯噔一下——那个保安。
那个姓王的老头。
果然是他。
“我打电话。”江寻说,“跟朋友打电话。”
“哦?”韩教授笑了,“打给谁?”
“私事。”江寻迎上他的目光,“韩教授,您叫我来,就是为了问这个?”
韩教授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。
“好好好,年轻人有脾气。”他放下茶杯,靠在沙发上,“行,不问这个。咱们说正事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床头柜前,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,递给江寻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江寻接过来,翻开——
是一份报告。
《三星堆遗址出土器物微痕分析阶段性成果汇报》。
他愣住了。
这是他写的报告。上个月刚写完,只给馆长和老周看过。还没来得及发表。
“您怎么有这份报告?”他问。
韩教授笑了笑:“你猜。”
江寻没说话。
“小江啊,”韩教授坐回沙发上,“你这篇报告,写得很好。尤其是关于那根神树残枝根部古文字符号的分析,很有价值。但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江寻脸上:“你知道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吗?”
江寻心里一跳。
他当然不知道。他只能拍下来,发在工作群里,等专家解读。但专家们还没回话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老实回答。
“我知道。”韩教授说,“那是古蜀祭司的文字。意思是——‘听见的人,来扬州。’”
江寻愣住了。
扬州。
那个声音说的,也是扬州。
“您怎么知道?”他问。
“因为我见过。”韩教授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,“三十年前,我在扬州见过一块玉璋。上面刻着同样的文字。也是‘听见的人,来扬州’。”
江寻脑子飞速转起来。
“那块玉璋呢?”
“碎了。”韩教授转过身,“被人故意砸碎的。”
“谁?”
韩教授看着他,没说话。
窗外,霓虹灯一闪一闪的,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小江啊,”他慢慢说,“你知道什么叫‘烛龙会’吗?”
江寻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个声音说过这个词。那个保安身上,也有这个词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那最好。”韩教授笑了,“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就像你那天台上听见的那些——听见了,就当没听见。”
他走回沙发前,坐下来,端起茶杯。
“小江,我是真心想帮你。你那篇报告,我可以在我的新论文里引用,给你挂个第二作者。条件只有一个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那根残枝上的文字,你别说出去。就当没看见。”
江寻看着他。
那张脸还是那么和善,笑容还是那么慈祥。
但他忽然觉得,那张脸下面,藏着什么东西。
“韩教授,”他慢慢说,“您为什么要瞒这个?”
“因为那根残枝,不该存在。”韩教授说,“那些文字,不该被人看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韩教授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“今天就到这儿吧。”他说,“你回去好好想想。想通了,给我打电话。”
江寻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经过韩教授身边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韩教授,”他问,“三年前那场事故,您知道什么?”
韩教授的表情,微微僵了一瞬。
只是一瞬。快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然后他又笑了。
“小江啊,”他拍拍江寻的肩膀,“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回去好好想想。”
门在江寻身后关上了。
---
江寻站在走廊里,半天没动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炸了——
“他在威胁你!那个老王八蛋在威胁你!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寻往电梯走。
“你知道还这么淡定?”
“不然呢?”江寻按下电梯按钮,“冲进去揍他一顿?”
“也不是不行。”
“然后明天上热搜:‘三星堆年轻修复师因学术纠纷殴打老教授’?”
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们现代人真麻烦。”它嘟囔着,“在我们那时候,谁敢这么跟我说话,大祭司直接让他变祭品。”
“你上次说过了。”
“说过了吗?那再说一遍——让他变祭品!”
电梯门开了,江寻走进去。
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。
“那个‘听见的人,来扬州’,”他问,“是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些文字,是那个意思?”
“是。”声音说,“那是大祭司刻的。三千年前,他刻完那些字之后,说了一句话——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三千年后,会有人听见。让他来扬州找我。’”
江寻愣住了。
“找你?还是找谁?”
“找蜀姜。”声音说,“大祭司说,蜀姜会在扬州等他。”
电梯在一楼停下。
门开了。
江寻走出去,穿过大堂,走到外面的街上。
夜风很凉,吹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“那个大祭司,”他问,“他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声音说,“没人知道他的名字。他只叫‘大祭司’。”
“那他长什么样?”
“忘了。”声音说,“三千年了,很多事都忘了。”
江寻站在街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。
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韩教授、烛龙会、古蜀文字、扬州、蜀姜、三千年、大祭司——
还有那个消失的“考古小师妹”。
李满仓的女儿。
她也在找什么。
也在找青铜器。
也在找“切片人”。
“喂,”他问,“‘切片人’到底是什么?”
声音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江寻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了。
然后,它开口了——
“你知道人死了之后,会去哪里吗?”
江寻愣了一下:“不知道。没人知道。”
“我们那时候知道。”声音说,“我们那时候,人能看见自己的灵魂。死了之后,灵魂会飘出来,飘到天上,飘到神那里去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神会把灵魂收走,放进新的身体里,让他重新活一次。”声音说,“这就是‘轮回’。你们现代人应该听过。”
“听过。但那不是佛教的说法吗?”
“佛教?”声音顿了顿,“佛教是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算了,你继续说。”
“但是有些人,不想等。”声音说,“他们不想等神安排,想自己决定下一辈子怎么活。于是他们找到大祭司,让大祭司把他们的灵魂切成片——”
“切成片?”
“对。”声音说,“切成很多片。每一片放进一个不同的身体里。这样,他们就能同时活很多辈子。每一辈子,都是同一个人,又不完全是同一个人。”
江寻的脑子嗡嗡的。
“你是说——有人活了很多辈子?”
“对。”
“活到现在?”
“对。”
“谁?”
声音没回答。
江寻站在街边,看着路灯,看着车流,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。
这些人里,有没有人活了三千年?
有没有人,三千年前就在三星堆祭祀坑边跪着,三千年后,又从他身边走过?
“那个保安。”他忽然想起来,“那个姓王的保安。你说他身上有烛龙会的味道。他也是切片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声音说,“可能是。也可能不是。我只知道他身上有那种味道——很古老的味道。跟我们那时候的人一样。”
江寻深吸一口气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地图,搜“扬州”。
一千多公里。
坐火车,要一晚上。
“你想去?”声音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江寻说,“但我想先弄清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根残枝上的文字。”他转身往回走,“我要把它拍下来,好好研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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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的博物馆,空荡荡的。
江寻刷了门禁卡,走进修复室。
灯一开,那根残枝还躺在工作台上,安安静静的。
他走过去,在它面前坐下。
“你老实告诉我,”他说,“那个‘听见的人,来扬州’,到底是谁写的?”
残枝沉默着。
“别装了。”江寻说,“白天你叨叨个不停,现在装什么深沉?”
沉默。
“你是在害怕什么?”
还是沉默。
江寻等了几秒,放弃了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微距镜头,对准残枝根部的那些文字符号。
灯光下,那些线条清清楚楚。
弯弯曲曲的,像水波,像鸟爪,又像某种他看不懂的密码。
他拍了一张,两张,三张。
拍完最后一张,他刚想把手机收起来,忽然愣住了。
照片里,那些文字符号,好像在发光?
他低头看残枝——没有光。
又看手机屏幕——照片里,那些线条上,确实有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它认出你了。”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响起。
江寻吓了一跳:“什么?”
“那些文字。”声音说,“它们认出你是谁了。”
“我是谁?”
“你是——”声音顿了顿,忽然换了个语气,“等等,你先别动。”
江寻僵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有人来了。”
江寻屏住呼吸。
走廊里,有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一步一步,往这边走。
他关掉手机屏幕,躲在工作台后面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然后,停住了。
就在门口。
江寻盯着那扇门,手心全是汗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——
门把手,慢慢转动了。
江寻的心跳快到了嗓子眼。
门开了。
一道手电筒的光照进来,在修复室里扫了一圈。
然后,一个声音响起——
“谁在那儿?”
是那个保安。
姓王的老头。
江寻没动,没出声。
手电筒的光又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那根残枝上。
老头走过去,站在工作台前,盯着那根残枝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开口了——
“三千年了。”他说,“你终于等到他了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老头转身,手电筒的光照向他藏身的地方。
“出来吧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你在。”
江寻慢慢站起来。
老头看着他,笑了。
那笑容,跟白天完全不一样。
不是保安的笑。
是另一种笑。
古老的笑。
“年轻人,”他说,“你听得见它们,对吧?”
江寻没说话。
老头往前走了一步,手电筒的光晃得他睁不开眼。
“别怕。”老头说,“我不会害你。”
“你是谁?”江寻问。
“我?”老头笑了,“我叫什么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你是谁。”
“我是江寻。”
“不对。”老头摇摇头,“你不是江寻。你是——他。”
“他?”
“三千年前的那个人。”老头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忘了吗?”
江寻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三千年前的那个人?
“你在说什么?”
“你在说什么?”脑子里那个声音也同时响起,跟老头的语调一模一样。
江寻愣住了。
他看着老头,又低头看那根残枝。
残枝上的文字,在黑暗中,真的开始发光了。
淡淡的金色,一圈一圈的,像呼吸一样。
老头笑了。
“它认出你了。”他说,“我也认出你了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?”
老头没回答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工作台上。
是一块玉。
巴掌大小,青绿色的,上面刻着一些纹路。
江寻低头看——
那些纹路,跟残枝上的文字,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抬起头。
老头不见了。
门口空荡荡的,走廊里空荡荡的。
只有手电筒的光,在地上晃了一下,消失了。
江寻追出去。
走廊里没人。
他跑到电梯口——电梯停在二楼,没动。
跑向楼梯间——门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站在楼梯口,大口喘气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悠悠地响起来——
“别追了。追不上的。”
江寻扶着墙,慢慢走回修复室。
工作台上,那块玉还在。
他拿起来,对着灯光看。
青绿色的,温润的,像是被人盘了很多年。
上面那些文字,跟残枝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听见的人,来扬州。”
江寻把玉握在手心里。
凉的。
但握着握着,忽然有点热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从玉里传到他手上,传到他心里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
小指,有一点发白。
他没在意。
他把玉装进口袋里,走出修复室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。
他走到电梯口,按下按钮。
电梯门开了。
他走进去。
门关上的瞬间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那个老头,是怎么知道他藏在哪儿的?
手电筒的光,根本没扫到他藏身的地方。
但他一开口,就说“出来吧”。
就像——
就像他一直知道他在那儿。
就像——
就像他一直在等他。
电梯往下走。
数字一格一格跳。
江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觉得那张脸有点陌生。
我是谁?
他想。
三千年前的那个人?
怎么可能。
电梯在一楼停下。
门开了。
他走出去,穿过大堂,走到外面的街上。
夜风很凉。
他掏出手机,想打车。
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,他愣住了。
手机里,那些刚才拍的照片——
那些残枝上的文字,全都不见了。
不是模糊,不是没拍清楚。
是完全消失了。
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江寻翻了一遍又一遍。
没有。
一张都没有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手机屏幕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口袋里的那块玉,忽然烫了一下。
他伸手去摸——
凉了。
又变凉了。
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但他知道,发生了什么。
他知道,从今晚开始,有些事情,再也回不去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——
一条私信。
头像是一个陌生的女孩,名字叫“姜晓”。
内容只有一句话——
“月圆之夜,扬州古渡,喊三声我的名字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他点进那个头像,想回复。
弹出来一行字——
“该用户不存在。”
他再刷新——
那条私信,也消失了。
就像那些照片一样。
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江寻站在街边,抬头看天。
月亮很圆。
他忽然想起来——
今天,是农历十四。
明天,就是月圆之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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