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寻站在街边,盯着手机屏幕,盯了整整五分钟。
那条私信消失了。那个叫“姜晓”的用户不存在了。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但有一件事还在——
农历十四,月亮很圆。
明天,就是月圆之夜。
“喂,”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响起,“你看见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”江寻把手机揣回兜里,“你呢?”
“我也看见了。”声音顿了顿,“那个名字——姜晓。跟蜀姜只差一个字。”
江寻心里一动: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不知道。”声音打断他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明天晚上,你得去扬州。”
“明天?”江寻愣了一下,“我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“上班重要还是找蜀姜重要?”
“上班重要。”江寻一本正经,“我得吃饭。”
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们现代人真没出息。”它嘟囔着,“在我们那时候,大祭司说走就走,谁敢拦?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就走了。”声音说,“走之前把拦他的人全变成了祭品。”
“……”
江寻决定不跟一根三千年前的青铜枝讨论职场伦理。
他拦了辆出租车,报了地址。
车子开动,窗外的夜景往后掠去。
他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乱成一团。韩教授、烛龙会、古蜀文字、扬州、蜀姜、姜晓、切片人、那个神秘的老保安、消失的照片、不存在的用户——
还有那句“月圆之夜,扬州古渡,喊三声我的名字”。
“你说,”他忽然开口,“那个姜晓,会不会就是蜀姜?”
“有可能。”声音说,“但也可能不是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切片人。”声音说,“你忘了?那个女孩说的——‘切片人’。如果蜀姜也是切片人,那她可能有很多个名字。每一辈子换一个。”
江寻睁开眼。
“你是说,蜀姜活了三千年?”
“对。”
“一直活着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她现在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声音说,“可能在扬州。可能在别的地方。也可能——就在你身边。”
江寻心里咯噔一下。
就在我身边?
他下意识看了看四周——出租车司机在专心开车,后座就他一个人。
“你别吓我。”他说。
“吓你干嘛?”声音理直气壮,“切片人又不可怕。就是活得久了点,换的身体多了点,别的跟正常人一样。”
“那你怎么认出来?”
“认不出来。”声音说,“除非她自己告诉你,或者——除非你听见她的青铜器。”
“她的青铜器?”
“对。”声音说,“每个切片人,都有一件自己的青铜器。那是他们第一次活的时候,用自己的血浇过的。只要那件青铜器还在,他们就死不了。换了身体也能接着活。”
江寻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。
“你是说——青铜器能让人永生?”
“不是永生。”声音说,“是不死。不一样。永生是一直活着,不死是死了还能活。切片人死了之后,灵魂会回到自己的青铜器里,等着被放进下一个身体。”
江寻沉默了。
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那个消失的“考古小师妹”,李满仓的女儿。
她说她在找青铜器。
三千年前的青铜器。
她也在找什么?
找她自己的青铜器?
她也是切片人?
“喂,”他问,“那个李满仓的女儿,会不会也是切片人?”
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“有可能。”它说,“但我闻不出来。她身上没有那种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古老的味道。”声音说,“活了很多辈子的人,身上会有一种特别的味道。像……像青铜锈了三千年的那种味道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:“你是说——铜锈味?”
“对,就那个。”声音说,“但比那个淡,淡到闻不出来。只能感觉到。”
江寻想起那个神秘的老保安。
那个姓王的老头。
他身上有那种味道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那个老头,绝对不简单。
---
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。
江寻付了钱,下车,往家走。
走到楼下,他习惯性地掏手机看时间——
23个未接来电。
他愣住了。
点开一看,全是同一个号码。
韩教授。
从晚上九点开始,每隔十分钟打一个,一直打到十一点半。
最后一条是短信:[小江,看到回电。有急事。]
江寻站在楼下,盯着屏幕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说:“别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肯定没好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江寻想了想:“先睡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睡觉。”江寻往楼里走,“天大的事,明天再说。现在都十二点了,我困了。”
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们现代人真行。”它说,“23个未接来电还能睡得着。”
“不然呢?”江寻按下电梯按钮,“回过去?听他大半夜跟我聊学术?”
“万一真是急事呢?”
“那更得明天说。”江寻走进电梯,“大半夜的急事,十有八九不是好事。”
电梯门关上。
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脑子……”它说,“还行。”
“谢谢夸奖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声音顿了顿,“不过你最好看一眼你的手。”
江寻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
右手小指,白得有点不正常。
不是那种晒不黑的苍白。
是那种——像蜡一样的白。
他伸手去摸。
凉的。
硬硬的。
按下去,没感觉。
他又按了一下。
还是没感觉。
他又掐了一下——
没感觉。
完全没感觉。
江寻愣在电梯里,盯着自己的小指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代价。”声音说。
电梯门开了。
江寻没动。
“什么代价?”
“听我们说话的代价。”声音说,“每听一次,就失去一点知觉。先是小指,然后是无名指,然后是中指、食指、拇指。最后是整只手。”
江寻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你也没问。”
“……”
江寻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
他走出电梯,开门,进屋,开灯,坐在沙发上。
盯着自己的右手小指。
白的。
凉的。
没感觉的。
“能恢复吗?”他问。
“不能。”声音说,“失去的,就是失去了。”
“那如果我继续听呢?”
“继续失去。”
“一直听到最后?”
“对。”声音说,“最后整只手废掉。然后是胳膊。然后是另一只手。然后是腿。然后是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江寻打断它。
他盯着自己的小指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,拿了一罐啤酒。
“你在干嘛?”声音问。
“喝酒。”江寻拉开拉环,“压压惊。”
“你们现代人遇到事就喝酒?”
“对。”
“有用吗?”
“有。”江寻灌了一大口,“喝完就忘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忘了吗?”
江寻低头看自己的小指。
还是白的。
还是没感觉的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那喝酒有什么用?”
江寻想了想:“能让我暂时不想。”
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你喝吧。”它说,“喝完好好睡一觉。明天还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去扬州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:“你真让我去?”
“不然呢?”声音说,“你都已经开始付出代价了,不去的话,那些代价不就白付了?”
江寻想了想,好像有点道理。
但又好像哪里不对。
“那工作怎么办?”
“请假。”
“请假理由呢?”
“就说……家里有事。”
“家里没事。”
“那就说……你病了。”
“我没病。”
“你有病。”声音斩钉截铁,“你都能听见青铜器说话了,这不是病是什么?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
好像也有道理。
但又好像哪里不对。
“行。”他喝完最后一口啤酒,把罐子扔进垃圾桶,“明天请假,去扬州。”
“这么干脆?”
“不然呢?”江寻站起来,往卧室走,“你都说了,代价已经付了,不去就亏了。”
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这脑子……”它说,“有时候挺奇怪的。”
“怎么奇怪?”
“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,不该聪明的时候瞎聪明。”
江寻笑了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窗外,月光照进来。
明天就是月圆之夜。
“喂,”他问,“你说,那个姜晓,会在扬州等我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声音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她等了你三千年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三千年?
他?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睡吧。”声音打断他,“明天你就知道了。”
江寻还想再问,但忽然觉得眼皮很重。
很重。
很重。
他闭上眼睛。
意识沉入黑暗之前,他听见那个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话——
“三千年了,他终于来了。”
---
江寻是被手机震醒的。
不是普通的震,是那种一直震一直震,震得整个床头柜都在响的震。
他睁开眼,摸过手机——
37个未接来电。
全是韩教授。
从早上六点开始打,一直打到八点。
最后一条短信:[小江,我知道你在家。开门。我在你门口。]
江寻愣住了。
他竖起耳朵听——
门外,有脚步声。
很轻,但确实有。
在走廊里走来走去。
他悄悄爬起来,光着脚走到门口,从猫眼里往外看——
韩教授站在门外。
穿着昨天的西装,头发有点乱,眼睛下面青黑一片,像是一夜没睡。
他正在打电话。
手机贴在耳边,眉头皱着,嘴里说着什么。
江寻听不清。
但他能看见一件事——
韩教授的手,在抖。
那个永远笑眯眯、永远从容不迫的韩教授,手在抖。
江寻退回卧室,拿起手机,给老周发消息:[周哥,韩教授在我门口,什么情况?]
老周秒回:[他昨晚找你找疯了。打了我八个电话问你家地址。我没给。他怎么知道的?]
江寻也不知道。
他又从猫眼里看了一眼——
韩教授还在。
还在打电话。
手还在抖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响起:“别开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不对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寻打断它,“但现在的问题是——他怎么知道我家地址?”
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“有人告诉他的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声音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个告诉你地址的人,也在附近。”
江寻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下意识看了看四周——
卧室里就他一个人。
客厅里空荡荡的。
厨房、卫生间,都静悄悄的。
但他忽然觉得,有什么东西,正在盯着他。
“喂,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别吓我。”
“没吓你。”声音说,“是真的。我能感觉到——有双眼睛,正在看你。”
江寻的汗毛竖起来了。
他又从猫眼里看了一眼——
韩教授还在。
但他身后,走廊尽头,站着一个人。
是那个保安。
姓王的老头。
他站在电梯口,一动不动,正盯着这边。
盯着韩教授。
也盯着——这扇门。
江寻的手,攥紧了手机。
韩教授打完电话,转过身,正好跟那个老头对上眼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然后老头转身,走进电梯。
门关上了。
韩教授站在原地,盯着那扇电梯门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到江寻门口,抬手——
敲门。
咚咚咚。
“小江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我知道你在里面。开门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江寻没动。
咚咚咚。
“小江,求你了。”韩教授的声音忽然变了,变得很低,很疲惫,“我知道昨天我说的话让你不舒服。但今天我来,不是为了那个。是有别的事。”
咚咚咚。
“小江——”
门开了。
江寻站在门口,穿着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一脸没睡醒的样子。
“韩教授,”他打了个哈欠,“您怎么来了?”
韩教授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他:“你……刚醒?”
“对。”江寻又打了个哈欠,“昨晚加班到两点,困死了。您打了那么多电话,我都没听见。”
韩教授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跟昨天一模一样——和善的,慈祥的,长辈似的。
但他的眼睛,不一样。
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是江寻昨天没看见的。
是恐惧。
“小江,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能进去说吗?”
江寻侧身让开。
韩教授走进来,在客厅里坐下。
江寻给他倒了杯水。
韩教授接过来,没喝,放在茶几上。
“小江,”他抬起头,看着江寻,“昨天那件事,是我不好。我说话重了。我跟你道歉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
韩教授道歉?
那个学术权威,那个从来都是别人捧着他的韩教授,道歉?
“您别这么说。”他坐下,“您找我,到底什么事?”
韩教授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了——
“小江,你知道什么叫‘烛龙会’吗?”
江寻心里一动。
这是韩教授第二次问这个问题。
第一次,是在酒店。
当时他没回答。
现在——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韩教授看着他,目光很深。
“那你知道,三年前那场事故,到底是怎么回事吗?”
江寻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韩教授又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茶几上。
是一部手机。
很旧的手机,屏幕碎了一半,后盖也裂了。
“这是谁的?”江寻问。
“李满仓的。”韩教授说,“三年前,事故现场找到的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他盯着那部手机,盯着那个碎掉的屏幕,盯着那个裂开的后盖。
脑子里忽然响起那个声音——
“他叫李满仓。他对着我念叨过。”
“念叨什么?”
“念叨他女儿。”
“说等他退休了,就带女儿来修复室看看我。”
江寻的手,慢慢攥紧了。
“您为什么给我看这个?”他问。
韩教授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因为,”他说,“这部手机里,有一段录音。是李满仓死前录的。”
江寻的心跳停了半拍。
“录音里说了什么?”
韩教授没回答。
他只是把手机推过来,推到江寻面前。
“你自己听。”他说。
江寻伸手去拿。
手指碰到手机的瞬间——
脑子里那个声音炸了:“别碰!”
但已经晚了。
手机屏幕亮了。
不是他自己按的。
是自动亮的。
屏幕上,有一段未播放的录音。
文件名:给听见的人。
江寻愣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韩教授。
韩教授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的目光,在空气中撞在一起。
窗外,太阳升起来了。
阳光照进来,照在那部手机上。
照在那个文件名上——
给听见的人。
江寻的手指,悬在播放键上方。
只要按下去,就能听见李满仓最后的声音。
只要按下去,就能知道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只要按下去——
门外,忽然响起敲门声。
咚咚咚。
很急。
江寻和韩教授同时转头,盯着那扇门。
“谁?”江寻喊。
没人回答。
敲门声又响了。
咚咚咚。咚咚咚。
韩教授站起来,走到门口,从猫眼里往外看——
他愣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江寻问。
韩教授转过头,脸色发白。
“没人。”他说,“外面没人。”
江寻走过去,从猫眼里往外看——
走廊里空荡荡的。
一个人都没有。
但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——
走廊尽头,电梯门,开着。
里面站着一个人。
是那个保安。
姓王的老头。
他站在电梯里,一动不动,正盯着这边。
盯着这扇门。
江寻的手,一下子凉了。
他转过身,想告诉韩教授——
韩教授不见了。
客厅里空荡荡的。
茶几上,那部旧手机,也不见了。
只有那杯水,还在。
水面轻轻晃动着。
像有什么东西,刚刚从这里经过。
江寻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悠悠地响起来——
“我跟你说过的。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江寻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右手小指,还是白的。
但无名指,也开始有一点发白了。
他没在意。
他盯着那扇门。
盯着那扇门后面,空荡荡的走廊。
盯着走廊尽头,那个站在电梯里的老头。
他知道——
从今天开始,有些事情,再也躲不掉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——
一条新消息。
[月圆之夜,扬州古渡。今晚。]
发件人:未知。
他再刷新——
消息消失了。
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窗外,太阳越升越高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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