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车票订单,盯了整整三分钟。
成都东→扬州东。今晚七点。二等座06A。
发件人:未知。
“这票能退吗?”他问。
“什么?”脑子里那个声音愣了一下。
“退票。”江寻一本正经,“万一去不了呢?”
“去不了?”声音的音调都高了,“你都付了那么多代价了,两根手指都没了,现在跟我说去不了?”
“我就问问。”
“不能退。”声音没好气地说,“这票是别人给你买的,你退给谁?”
江寻想了想,好像也有道理。
但又好像哪里不对。
“那这个人是谁?”他盯着那个“未知”的发件人,“他怎么知道我要去扬州?他怎么知道我身份证号?他怎么——”
“你能不能先收拾东西?”声音打断他,“都四点了,你七点的火车,现在还在那儿琢磨谁买的票?”
江寻看了一眼时间——下午四点二十。
确实该收拾了。
他站起来,走进卧室,拉开衣柜。
“带什么衣服?”他问。
“我怎么知道?”声音说,“我又不穿衣服。”
“那你们那时候穿什么?”
“兽皮。”
“夏天不热吗?”
“热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忍着。”
江寻笑了。
他想象了一下三千年前的人,穿着兽皮,在四川盆地三十多度的夏天里祭祀、种地、铸造青铜器——
“你们那时候的人,挺能忍的。”他说。
“不然呢?”声音理直气壮,“又不能光着。大祭司说了,光着是对神不敬。”
“那神穿什么?”
“神不穿。”
“……”
江寻决定不跟一根三千年前的青铜枝讨论神明的着装问题。
他随便塞了几件T恤和裤子,又拿上充电器、充电宝、身份证、银行卡。
最后,他站在修复台前,盯着那根残枝。
“你得带上我。”脑子里那个声音说。
“带上你?”江寻愣了一下,“你是青铜器,我怎么带?塞包里?过安检的时候,人家问我这是什么,我说是三千年前的文物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不然就——你在这儿等我?”
“等你?”声音冷笑一声,“等你回来的时候,我可能已经被姓韩的或者那个老头拿走了。”
江寻想了想,好像也是。
但怎么带?
他盯着那根残枝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灵机一动——
“你等一下。”
他跑进厨房,翻出一个保鲜盒。
圆形的,透明的,盖子一扣就密封那种。
他把残枝放进去,刚刚好。
“这是什么?”声音问。
“保鲜盒。”
“干什么用的?”
“装你。”
“……”
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们现代人,”它说,“就用这个装三千年的神器?”
“不然呢?”江寻扣上盖子,“用红绸布包着?那更显眼。这个多好,透明的不说,还能密封,防潮防尘。”
声音又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它幽幽地说:“大祭司要是知道后人用保鲜盒装我,得气活过来。”
“那不是正好?”江寻把保鲜盒塞进背包,“省得我去找了。”
“……”
声音决定不说话了。
---
江寻背着包,出门,下楼,打车。
一路上,他都在想一件事——
那个买票的人,到底是谁?
韩教授?不可能。他刚被那个老头吓跑,现在不知道躲哪儿去了。
那个老头?有可能。但他为什么要给自己买票?他不是一直神神秘秘的,什么都不说吗?
还有——
“考古小师妹”。
那个消失的女孩,李满仓的女儿。
她说她在找青铜器。三千年前的青铜器。
她也在扬州吗?
“喂,”他问,“你说,那个考古小师妹,会不会也在扬州?”
“有可能。”声音说,“她爸的录音里提到了‘切片人’。扬州那边,可能有她想要的答案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?”
“怕连累你。”声音说,“她爸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,死了。”
江寻沉默了。
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,忽然想起那个女孩塞给他纸条时的眼神。
“小心韩教授。”
她什么都知道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只给了那张纸条。
然后消失了。
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“她也是切片人吗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声音说,“但有一件事我知道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她身上,有李满仓的味道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:“李满仓的味道?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——”声音顿了顿,“她跟她爸,很像。”
“废话,亲生的,当然像。”
“不是那种像。”声音说,“是灵魂的味道像。一个人,不管换多少身体,灵魂的味道都不会变。她身上,有李满仓的味道。”
江寻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你是说——她就是李满仓?”
“不是。”声音说,“她是李满仓的女儿。但她身上,有李满仓的味道。说明李满仓的一部分,在她身上。”
“一部分?”
“切片人。”声音说,“你忘了?切片人可以把灵魂切成片。李满仓死之前,可能把自己的灵魂切了一片,放在女儿身上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他想起那段没说完的录音——
“这段录音,是我最后的——”
最后的什么?
最后的遗言?最后的证据?
还是——
最后的一片灵魂?
“你是说,”他的声音有点抖,“李满仓还活着?在他女儿身体里?”
“不是活着。”声音说,“是存在。一片灵魂。有记忆,有情感,有他想说的话。但动不了,说不了,只能‘存在’。”
江寻的手,攥紧了手机。
如果这是真的——
那李满仓的女儿,不就是他最后的遗言吗?
她一直在找他。
一直在告诉他“小心韩教授”。
一直在说“我在找青铜器”。
那些话,是她的,还是李满仓的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今晚去扬州,她可能也会在。
---
火车站,人山人海。
江寻背着包,挤过人群,找到检票口。
排队的时候,他掏出手机,想看看有没有新消息。
一打开,愣住了。
微信上,有几十条未读消息。
全是同一个人发的——
“考古小师妹”。
头像亮着。
她回来了。
江寻点进去。
[你在哪儿?]
[看到回我。]
[有急事。]
[我知道你今晚去扬州。]
[别去。]
[听到没有?别去!]
最后一条,是三分钟前发的。
江寻的手指悬在屏幕上,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说:“回她。”
[我在火车站。]他打字,[为什么别去?]
对方秒回:[因为有人在等你。不是好人。]
[谁?]
[不知道。]她回,[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们想抓你。]
江寻愣住了。
抓我?
[谁想抓我?]
[那些人。]她回,[烛龙会。]
江寻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[你怎么知道?]
[因为我爸。]她回,[他就是被他们害死的。]
[你爸——李满仓?]
[你知道他?]
江寻犹豫了一秒。
[知道。]他回,[他留了一段录音。给我。]
对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江寻以为她不会再回了。
然后,消息弹出来——
[你听见了?]
[听见了。]
[你真的能听见?]
[能。]
对方又沉默了。
检票口开始检票了。
人群往前涌。
江寻一边往前挪,一边盯着手机。
终于,她的消息来了——
[你知道“切片人”吗?]
[知道一点。]
[那你知不知道——]
她的话没说完。
头像忽然暗了。
“该用户已注销”。
又消失了。
又跟上次一样。
江寻站在原地,盯着屏幕。
后面的人推他:“走啊,检票了!”
他回过神,往前走了几步,把票递给检票员。
过了闸机,往站台走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说:“她的话没说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本来要说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寻打断它,“她要说的是——‘那你知不知道,我就是切片人。’”
声音沉默了。
江寻走到站台边,找到06A的位置,上车,坐下。
窗外的天,开始暗了。
火车开动。
成都的灯火,一点一点往后退。
他看着窗外,忽然问:“你说,她为什么每次都注销?”
“怕被找到。”声音说,“那些人在找她。”
“烛龙会?”
“对。”
江寻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她现在,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声音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她也在扬州。”
江寻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要去的地方,跟你一样。”声音说,“她也在找那件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她的青铜器。”声音说,“每个切片人,都有一件自己的青铜器。那是他们第一次活的时候,用血浇过的。只要那件青铜器还在,他们就死不了。”
江寻想起那个女孩说过的话——
“我在找一样东西。找到了,就能证明我爸不是意外死的。”
那件东西,就是她的青铜器?
还是她爸的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到了扬州,一切都会明白。
---
火车开了两个小时。
江寻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。
醒来的时候,手机上有条新消息。
不是微信。
是短信。
发件人:未知。
内容只有一句话——
[车厢连接处,等你。]
江寻愣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四周——车厢里人不多,有的在睡觉,有的在看手机,有的在吃泡面。
没有人注意到他。
他站起来,往车厢连接处走。
走到那里,一个人背对着他站着。
扎着马尾,穿着白T恤,牛仔裤。
是那个女孩。
“考古小师妹”。
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
车厢连接处有点晃,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呼呼的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江寻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想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你怎么在车上?”
她笑了。
那笑容,有点疲惫,有点无奈。
“我一直在车上。”她说,“从成都开始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“你一直在跟着我?”
“不是跟着。”她说,“是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来找我。”她看着他,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江寻沉默了。
过了几秒,他问:“你到底是谁?”
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。
“我叫姜晓。”她说,“姜子牙的姜,春晓的晓。”
江寻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姜晓。
那个发私信的人。
那个说“月圆之夜,扬州古渡,喊三声我的名字”的人。
“你是——”他的声音有点抖,“你是蜀姜?”
她笑了。
“蜀姜是我三千年前的名字。”她说,“现在,我叫姜晓。”
江寻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车厢连接处晃来晃去,门缝里的风呼呼地灌进来。
但他的脑子里,一片空白。
三千年前的人。
就在他面前。
活生生的。
“你——”他张了张嘴,“你真的是切片人?”
“对。”她说,“我活了三千年。”
“那你怎么——”
“怎么看起来这么年轻?”她笑了,“换身体就行了。这个身体,是我二十年前换的。当时是个刚出生就死了的女婴,我把灵魂放进去,重新活了一次。”
江寻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——二十出头,扎着马尾,穿着白T恤,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。
但她已经活了三千年。
见过三千年前的祭祀,见过青铜器的铸造,见过那个时代的繁华与毁灭。
“你——”他问,“你认识我吗?”
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很复杂的光。
“认识。”她说,“三千年前,你是大祭司。”
江寻的脑子又嗡的一声。
大祭司?
那个在残枝上刻字的人?
那个说“三千年后,会有人听见”的人?
“我是——”
“对。”她点点头,“你就是他。你的灵魂,也活了三千年的轮回。只是你忘了。每一次轮回,都会忘掉过去的一切。直到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直到什么?”
“直到你能听见青铜器说话。”她说,“那是你自己设下的机关。三千年前,你用自己的血浇了那根神树残枝。只有你的血,能激活它。只有你,能听见它的声音。”
江寻低头,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那根小指,就是被残枝划破的。
血渗进去。
然后,他听见了。
“那——”他抬起头,“那为什么要让我听见?”
她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开口了——
“因为三千年前,你答应过我。你会来找我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“我答应过你?”
“对。”她点点头,“你说,无论轮回多少次,无论转世成什么样的人,你都会来找我。”
她的眼睛里,有泪光。
“我等了三千年。”她说,“终于等到你了。”
江寻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车厢连接处晃得更厉害了。
门缝里的风,呼呼地吹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,看着她眼睛里的泪光,看着这个等了三千年的灵魂。
忽然,他想起一件事——
“那你怎么知道,我就是那个人?”
她笑了。
“因为你的右手。”她说,“三千年前,你用自己的血浇那根残枝的时候,小指上留了一道疤。那道疤,会跟着你的灵魂,轮回千世,永不消失。”
江寻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小指。
那道疤,确实有。
很小的一道,平时根本注意不到。
但他现在注意到了。
白的。
凉的。
没感觉的。
那是代价,也是印记。
“那——”他问,“现在我们怎么办?”
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。
“去扬州。”她说,“月圆之夜,古渡口。那里有我藏了三千年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的青铜器。”她说,“大祭司的青铜器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“我的青铜器?”
“对。”她点点头,“三千年前,你用自己的血浇过一件青铜器。那是你的本命器。只要找到它,你就能想起一切。”
江寻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。
“那件青铜器,是什么?”
她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开口了——
“青铜鸟。”
江寻的心跳停了半拍。
青铜鸟?
三星堆出土的那些青铜鸟?
“哪一只?”他问。
“最大那只。”她说,“纵目面具旁边那只。”
江寻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三星堆展厅里,那只青铜鸟。
很大,很沉,翅膀微微张开,眼睛凸出来,像在盯着什么人。
他每次路过,都觉得那只鸟在看自己。
原来,那是他的。
“那——”他问,“它现在在哪儿?”
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
火车忽然晃了一下。
车厢连接处的灯闪了闪。
然后,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——
“它在滕王阁。”
江寻猛地回头。
一个人站在车厢连接处的另一头。
是那个老头。
姓王的保安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,笑了。
“年轻人,”他说,“又见面了。”
姜晓的脸色变了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,挡在江寻身前。
“别过来。”她说。
老头没动。
他只是看着他们,看着姜晓,看着江寻。
然后他开口了——
“三千年了。”他说,“你们终于又见面了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老头笑了。
那笑容,跟之前一模一样——神秘的,古老的,什么都懂似的。
“我?”他说,“我叫王满仓。”
江寻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王满仓?
李满仓?
“你是——”
“对。”老头点点头,“我是李满仓的哥哥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江寻身后的姜晓。
“也是她的——守护者。”
七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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