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晃了一下。
江寻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。
“你是——李满仓的哥哥?”
老头点点头。
“那你怎么——你也是切片人?”
老头笑了:“不是。我是普通人。活了七十三年,没换过身体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“那你怎么——”
“怎么活了七十三还这么能跑?”老头接过话头,“因为我命硬。阎王爷不收。”
江寻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老头——瘦瘦的,头发花白,穿着普通的保安制服,笑起来满脸褶子。
但就是这个老头,在修复室里神出鬼没,在电梯里盯着他看,在天台上把韩教授吓得屁滚尿流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问。
老头看着他,又看看他身后的姜晓。
“我叫王满仓。”他说,“七十三年没改过名。我弟弟叫李满仓,因为他过继给了李家。我俩一个爹妈生的,一个属相,一个命——都跟青铜器打交道。”
“你也是修复师?”
“不是。”老头摇摇头,“我是保安。在三星堆干了三十年。我弟弟是修复师,干了一辈子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姜晓:“这丫头,是我看着长大的。她爸出事之后,我就一直在找她。”
姜晓看着他,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王叔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老头摆摆手,“找到你就行。”
江寻看着他们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“等一下,”他问,“那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趟车上?”
老头笑了。
“因为票是我买的。”他说,“你俩的票,都是我买的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因为韩教授告诉我的。”
“韩教授?”江寻更懵了,“他不是被你吓跑了吗?”
“吓跑了,但他跑之前给我发了条消息。”老头掏出手机,翻了翻,递给江寻。
屏幕上是一条短信——
[他们今晚去扬州。保护好他们。——韩]
江寻盯着那个名字,盯了很久。
韩教授?
那个伪善的、可疑的、可能跟李满仓的死有关的人——
发短信让老头保护他们?
“他到底是谁?”江寻问。
老头叹了口气。
“他是个可怜人。”他说,“三十年前,他也听得见青铜器说话。但他害怕了,想跑。那些人——烛龙会——找上他,让他帮忙做事。他不干,他们就威胁他。他怕了,就……就成了他们的眼线。”
“那三年前的事故——”
“是他干的。”老头点点头,“但他不知道那批青铜器里有一件是活的。他以为只是普通的文物,碎了就碎了。结果那件活着的青铜器,是我弟弟在修复的。”
江寻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李满仓——”
“对。”老头说,“我弟弟知道那件青铜器是活的。他知道有人能听见它说话。他知道那个‘听见的人’,早晚会来。所以他留了那段录音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江寻:“给你的。”
江寻沉默了。
他想起那段没说完的录音,想起那个沙哑的声音,想起那句“他们发现了。他们要灭口”。
李满仓,是为了保护他死的。
因为他能听见。
因为他要来。
“那韩教授现在——”他问。
“他想赎罪。”老头说,“他怕了一辈子,现在终于想明白了。所以他帮你买票,帮你躲开那些人。他发消息给我,让我保护你们。”
江寻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想起韩教授那张永远和善的脸,想起他发抖的手,想起他说“三十年了,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”。
那个人,也是受害者。
也是被烛龙会逼的。
“那烛龙会,”他问,“到底是什么?”
老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了——
“一群疯子。”他说,“他们相信,只要能凑齐八件神器,就能召唤神龙,得到永生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八件神器?
永生?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对。”老头点点头,“三星堆那八件神器。神树、大立人、纵目面具、青铜鸟、太阳轮、金杖、玉璋、铜人。他们找了三千年的东西。”
江寻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第一次听见声音的时候,那个虚影说过一句话。
“那是上一个文明的人。神树是他们留下的。”
上一个文明。
八件神器。
永生。
“他们找这些干什么?”他问。
“召唤神龙。”老头说,“他们相信,神龙能让他们永生。”
“神龙?”江寻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,“烛龙?那个神话里的——”
“对。”老头点点头,“烛龙。视为昼,瞑为夜,吹为冬,呼为夏。他们相信,只要能召唤它,就能掌控时间,永生不死。”
江寻沉默了。
他看着窗外掠过的夜色,看着远处偶尔闪过的灯火,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脸。
三千年前的人。
八件神器。
永生。
烛龙。
这些东西,原本只存在于神话里,只存在于考古报告里,只存在于博物馆的展柜里。
但现在,它们活过来了。
就在他身边。
“那我们现在去哪儿?”他问。
“扬州。”老头说,“古渡口。月圆之夜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老头看着他,“你得想起来。”
“想起来什么?”
“三千年前的事。”老头说,“你是谁,你做过什么,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切成片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把自己切成片?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对。”老头点点头,“你也是切片人。三千年前,你把自己的灵魂切成了八片,分别封在那八件神器里。这样,只要神器还在,你就不会死。”
江寻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他也是切片人?
那个大祭司,把自己切成了八片?
“那——”他的声音有点抖,“那我现在的这个身体——”
“是第九世。”老头说,“前八世,你都活不过三十岁。因为你的灵魂不完整。只有凑齐八件神器,你才能完整地活一次。”
江寻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右手小指,白的,凉的,没感觉的。
那是代价。
但也是印记。
证明他活着。
证明他来过。
证明他——是那个等了三千年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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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车又开了两个小时。
姜晓靠在座位上睡着了。
老头坐在对面,闭着眼睛,也不知道睡没睡。
江寻睡不着。
他看着窗外,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灯火,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八件神器。
神树。他有残枝。
大立人。在博物馆里。
纵目面具。也在博物馆里。
青铜鸟。老头说在滕王阁。
太阳轮。金杖。玉璋。铜人。
还有四件,在哪儿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得找到它们。
全部。
“睡不着?”老头忽然睁开眼。
江寻点点头。
老头坐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他。
是一块玉。
巴掌大小,青绿色的,上面刻着一些纹路。
跟之前那个老头——不对,跟眼前这个老头——在修复室里给他的那块,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玉璋的碎片。”老头说,“我弟弟留下的。”
江寻接过来,对着灯光看。
那些纹路,跟残枝上的文字一样。
“听见的人,来扬州。”
他抬起头:“这上面说的扬州,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?”
“对。”老头点点头,“古渡口。三千年前,那是蜀国和吴国之间的一条通道。大祭司在那里藏了一件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的记忆。”老头说,“三千年前,你把自己的记忆封在一件青铜器里,埋在古渡口。只有你能找到它。只有你能打开它。”
江寻盯着手里的玉璋碎片。
青绿色的,温润的,带着三千年的温度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“那姜晓呢?”他问,“她是来找什么的?”
老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是来找你的。”他说,“三千年前,她答应过你,不管你转世多少次,她都会找到你。她做到了。”
江寻转头,看着旁边熟睡的女孩。
她睡着了,眉头微微皱着,像在做梦。
三千年。
等了三千年的梦。
“那她——”他问,“她也是切片人?”
“对。”老头点点头,“她是第一个。三千年前,她生了一场大病,快死了。你用神树的力量,把她的灵魂切了一片,封在一件青铜器里。从那以后,她就死不了了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“是我——”
“对。”老头看着他,“是你让她永生的。”
江寻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看着那个女孩,看着她熟睡的脸,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。
三千年前,他救了她。
三千年后,她来找他。
这就是轮回。
这就是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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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车在凌晨三点到达扬州。
三个人下车,出站,站在站前广场上。
夜风很凉,吹得江寻打了个哆嗦。
“现在去哪儿?”他问。
老头看了看天。
月亮很圆,挂在半空中,又大又亮。
“古渡口。”他说,“现在就去。”
三个人打了一辆车,往古渡口开。
车上,江寻问:“古渡口在哪儿?”
“运河边上。”老头说,“隋唐的时候是个大码头,后来废了。现在没人去。”
“那怎么找?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老头说,“你有记忆。它会带你找。”
江寻没再问。
他看着窗外,看着那些陌生的街道,陌生的灯火,陌生的城市。
扬州。
他从没来过。
但他觉得,好像来过。
很熟悉。
像梦里见过。
车开了半个小时,在一个荒凉的河岸边停下。
三个人下车。
四周黑漆漆的,只有月光照着。
远处有一条河,河水静静的,泛着银光。
岸边长满了荒草,风一吹,沙沙响。
“就是这儿?”江寻问。
“对。”老头点点头,“古渡口。”
江寻往前走。
草很深,打湿了他的裤腿。
他走到河边,站在那儿,看着河水。
月亮倒映在水里,一晃一晃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响起——
“你感觉到了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它。”声音说,“你的记忆。就在下面。”
江寻睁开眼,看着河水。
水面平静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忽然觉得,有什么东西,在召唤他。
从水底。
从三千年前。
“怎么下去?”他问。
“不用下去。”声音说,“喊她的名字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
“喊谁?”
“蜀姜。”声音说,“她在这儿等你。”
江寻转身,看着身后的姜晓。
她站在岸边,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都照得发亮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不是水里的东西在召唤他。
是她。
是等了三千年的她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开口——
“蜀姜。”
声音很轻,被风吹散了。
但姜晓听见了。
她看着他,笑了。
那笑容,跟之前不一样。
不是疲惫,不是无奈。
是释然。
是等了三千年的释然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江寻点点头。
“我来了。”
她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看着河水。
“三千年前,你在这儿跟我告别。”她说,“你说,你会回来的。”
江寻看着她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她笑了。
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一直都知道。”
两个人站在河边,月光照着。
身后,老头远远站着,看着他们。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吹得草沙沙响。
忽然,江寻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画面涌进来。
疯狂的,凌乱的,潮水一样的——
祭祀台上,火光冲天。
一群人跪在地上,嘴里念着古老的咒语。
一个穿着黑袍的人站在最高处,手里举着一根金杖。
那是他自己。
三千年前的他自己。
他看着台下,看着那些跪拜的人,看着远处燃烧的火把。
然后他开口了——
“八件神器,封存八片灵魂。千世轮回,永不相忘。”
画面一转。
运河边,夜。
他跟一个女人站在一起,就是现在身边的姜晓。
“等我。”他说,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她哭了。
“万一你回不来呢?”
“不会的。”他笑了,“我会找到你。无论轮回多少次,无论转世成什么样的人,我都会找到你。”
画面又一转。
修复室里,深夜。
他拿着那根残枝,用血在上面写字。
“听见的人,来扬州。”
写完最后一笔,他抬起头,看着虚空——
“三千年后,你会来的。对吗?”
画面碎裂。
江寻睁开眼。
他站在河边,月光照着,姜晓在身边。
但他的脑子里,多了三千年的记忆。
他想起来了。
他是谁。
他从哪儿来。
他要做什么。
他转身,看着姜晓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他说。
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。
“想起什么了?”
“想起我答应过你。”他说,“我会回来。”
她笑了。
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她说。
江寻点点头。
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右手小指,白的,凉的,没感觉的。
无名指,也白了。
中指,也白了。
三根手指,都没感觉了。
那是代价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找到了她。
值了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他问。
姜晓擦了擦眼泪,看着他。
“去滕王阁。”她说,“你的青铜鸟在那儿。”
江寻点点头。
他转身,准备往回走。
但刚迈出一步,忽然愣住了。
河面上,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鱼。
是船。
一艘老旧的木船,从雾气里慢慢驶出来。
船上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古代的衣服,看不清脸。
船慢慢靠近,靠在岸边。
那个人开口了——
“上船吧。”他说,“等你好久了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他转头看姜晓。
姜晓的脸色变了。
“快跑!”她喊。
但来不及了。
船上那个人,抬起头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——
是那个清朝商人。
从江寻的记忆里走出来的清朝商人。
他笑了。
“三千年了。”他说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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