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阳光从褪色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画出一道刺眼的白线。
萧凡站在出租屋中央,一动不动。
他的脚下是斑驳的水泥地,身边是掉漆的木桌,桌上摆着一个积灰的玻璃杯——五年前他离开时喝剩的半杯水,如今只剩一圈白色的水垢。
他认得这个房间。
十五平米的城中村单间,月租三百八,厕所门关不严,水龙头拧紧了还在滴。五年前,他十九岁,大一读完的那个暑假,就在这里打工攒学费。
可现在,他二十五岁。
或者说,他五千零二十五岁。
萧凡缓缓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这双手在仙侠世界炼化过恒星,镇压过魔尊,撕裂过虚空。此刻却沾着这个房间里的灰尘,真实得像是另一个人的手。
他闭上眼。
五千年。
仙魔大战、轮回秘境、九天雷劫、万道争锋……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,最后定格在一个背影上——那个人站在传送阵中央,回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阵法亮起,将他推入无尽虚空。
那个人的脸,和他一模一样。
萧凡睁开眼,眼神里的沧桑瞬间敛去,只剩下一个二十五岁青年该有的迷茫。
手机响了。
准确说,是五年前那个老掉牙的智能机,此刻正在床头柜上震动,屏幕亮起,显示着两百多条未读短信。
萧凡拿起手机,划开屏幕。
第一条短信来自银行:「截至今日,您的银行卡余额为-3.27元,请及时还款。」
第二条来自房东:「小萧啊,你人呢?房租拖了三个月了,再不回电话我就报警了!」
第三条、第四条、第五条……来自各种催债、推销、诈骗。
他一路往下划,手指忽然停住。
第87条短信,来自“清雪”。
发送时间:五年前,8月27日,凌晨三点十四分。
「萧凡,你在哪儿?我找了你一夜,电话打不通,所有人都说你突然不见了。你答应过我,这个暑假结束就回学校的。你说话不算话。」
萧凡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五千年了。
他在仙侠世界无数次想过,这条短信后面,林清雪还发过什么?她等了他多久?她有没有哭?有没有恨他?
他继续往下划。
第88条,五天后:「萧凡,我报警了。他们说你是失踪人口。」
第89条,半个月后:「我今天去你家了。叔叔阿姨在哭,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们。」
第90条,一个月后:「警察说,可能……可能找不到了。我不信。」
第91条,三个月后:「我回学校了。我还是坐在你旁边那个位置,假装你只是迟到了。」
第92条,半年后:「今天有人给我介绍男朋友。我没去。」
第93条,一年后:「萧凡,我快毕业了。」
第94条,两年后:「我考上研究生了。生物学,你说过有意思的那个方向。」
第95条,三年后:「今天在实验室熬通宵,累得想哭的时候忽然想到,你要是还在,肯定会骂我不爱惜身体。」
萧凡的拇指悬在屏幕上,迟迟没有划下去。
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,照在他脸上,他浑然不觉。
第96条,四年后:「博士论文过了。我研究的方向是……算了,说了你也听不懂。」
第97条,四年零三个月:「萧凡,今天有人跟我表白了。是我们研究院的,人挺好的。我……我说再想想。」
第98条,四年零四个月:「我拒绝了。」
第99条,四年零十一个月:「还有一个月就五年了。」
最后一条短信。
发送时间:三天前。
第100条:「萧凡,我决定不等了。」
(二)
萧凡放下手机。
窗外传来城中村特有的嘈杂:小贩叫卖、电动车喇叭、孩子哭闹。这些声音他五千年没听过了,此刻却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。
他站在那儿,像一尊雕像。
然后他动了。
他抬起右手,五指虚握,掌心凭空出现一缕微弱的光。那是他仅剩的、藏在神魂深处的一丝本源之力——穿越时空乱流时,为了保住命,他燃烧了九成九的修为。
这一缕光,大概相当于仙侠世界的……炼气期三层。
一个刚入门的小修士。
但在地球上,够了。
萧凡闭眼感应,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散开,覆盖整个城中村、覆盖半个城市、覆盖……
他猛地睁眼。
城东,某栋建筑里,有一道熟悉的气息。
林清雪。
她活着。她就在那里。
萧凡抬脚欲走,却又停住。
他低头看看自己:一件五年前的白T恤,早已泛黄;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;脚上光着,鞋不知道丢哪儿去了。
他就这样去找她?
五千年了,他见过仙女、魔女、圣女、帝女,从无半分动心。此刻却因为这个念头,站在原地犹豫了三息。
最终,他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——五年前的遗产。
先去买双鞋。
(三)
城中村的菜市场还是老样子,只是摊贩换了一茬。
萧凡用十块钱在地摊上买了双人字拖,穿上走了两步,忽然想笑。
在仙侠世界,他脚踩祥云,一步万里。现在踩着一双十块钱的人字拖,走在五年前的水泥路上。
经过一个卖玉石的摊位时,他停了一下。
摊主是个中年男人,正在吆喝:“正宗和田玉!十块钱一块!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!”
萧凡看了一眼那些“玉石”。
一堆鹅卵石,掺杂着几块劣质石英。
他本来已经走过,又退回来,蹲下,从一堆鹅卵石里挑出一块灰扑扑的、拳头大小的石头。
“这块。”他说。
摊主眼睛一亮:“小兄弟好眼力!这可是和田籽料,我看你面善,二十块拿走!”
萧凡没说话,把那十块钱放在摊上。
“哎哎哎,说好二十!”
萧凡已经走了。
他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,看着手里的石头。
这确实是一块普通的鹅卵石,但内部蕴含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土灵气——可能是昆仑山脉某块灵石风化后,碎片随河流冲下来的。
在仙侠世界,这种石头扔在地上都没人捡。
但在地球上……
萧凡掌心那缕本源之力微微一转,石头表面的灰色簌簌剥落,露出里面一点温润的翠色。
他继续炼化。
三息之后,那块拳头大的石头变成了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、通体碧绿的玉佩。玉佩上隐约有纹路流动,像是活的。
萧凡把玉佩塞进口袋。
他需要钱。这玩意儿在懂行的人眼里,能换一套房。
但此刻他没心思去换钱。
他只想见一个人。
(四)
城东,生物医学研究院。
萧凡站在马路对面,看着那栋二十层的大楼。
正是下班时间,白领们三三两两走出来。他穿着泛黄的白T恤、洗白牛仔裤、十块钱的人字拖,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。
有人看他一眼,快步走开。
萧凡不在意。他的目光锁定在玻璃门后面。
电梯门开了。
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走出来,手里拿着资料袋,边走边和旁边的同事说话。她长发扎成低马尾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,但眼底有一点淡淡的、化不开的东西。
萧凡看着那张脸。
五千年了。
他在仙侠世界无数次在脑海里描摹过这张脸,怕自己忘了。此刻真正看到,才发现自己的记忆有多苍白——他记得眉眼,却忘了她笑起来时眼角那一点细纹;他记得轮廓,却忘了她低头时额前碎发的弧度。
林清雪。
她比五年前瘦了。
林清雪似有所觉,忽然抬头,目光越过马路,落在他身上。
那一瞬间,萧凡看到她的表情从疲惫到迷茫,从迷茫到不敢置信,从不敢置信到……
她手里的资料袋掉在地上,文件散落一地。
旁边的同事吓了一跳:“清雪?怎么了?”
林清雪没有回答。她站在原地,浑身发抖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萧凡穿过马路,走向她。
人潮在他身边自动分开,没有人意识到为什么。
他走到她面前,停下。
五千年了,他打过无数场硬仗,面对过无数个生死关头,从来没有紧张过。此刻他站在一个普通女人面前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林清雪抬头看他,眼眶泛红,却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是谁?”
萧凡怔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看自己:泛黄的T恤,破旧的牛仔裤,脚上那双格格不入的人字拖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自己是谁,忽然发现五千年太久,久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旁边那个同事已经反应过来,警惕地看着萧凡:“先生,你是……”
萧凡没理她,只是看着林清雪。
“清雪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很低,带着五千年没说出口的沙哑。
林清雪浑身一震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
“清雪。”
沉默。
三秒。
五秒。
十秒。
林清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但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死死咬着嘴唇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是我。”萧凡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
林清雪后退一步,又一步,摇着头:“不可能。五年了。我找了你五年,警察找了五年,所有人都说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凡说,“我解释不清楚。但我回来了。”
林清雪看着他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那个同事已经掏出手机,犹豫要不要报警。
就在这时——
马路对面,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停下。
车里,一双眼睛透过单向玻璃,盯着萧凡的背影。
“目标确认。”车里的人低声说,“能量波动吻合,就是他了。”
“请示行动?”
沉默片刻。
“先等等。看看他要干什么。”
车里,一台便携式监测仪屏幕上,代表能量强度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——从萧凡开始炼化那块石头起,这组数据就惊动了某个隐秘的部门。
而此刻,这个部门的人,就在三十米外。
萧凡似有所觉,微微侧头,余光扫过那辆黑色商务车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,继续看着林清雪。
“清雪,”他说,“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解释。哪怕用一辈子。”
林清雪抬起手,似乎想打他一巴掌,手举到一半却停住,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他胸口。
“你……”
她只说出一个字,就被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打断。
一辆银灰色轿车猛地停在路边,车门打开,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冲下来,满脸怒容地跑向林清雪。
“清雪!我听你同事说你这边出事了——这家伙是谁?!”
萧凡看着来人,认出那张脸。
方文山。那个追了林清雪四年的男人。刚才那条短信里,向林清雪表白的人。
方文山冲到林清雪身边,护在她身前,警惕地盯着萧凡。
“先生,请你离她远点。”
萧凡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五千年了。他第一次被一个凡人这样警告。
方文山见他不走,脸色更沉,掏出手机:“我报警了。”
林清雪忽然开口:“文山,不用。”
方文山回头:“清雪?”
林清雪看着萧凡,眼神复杂得像是海底的暗流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她说,“这是我……是我一个老朋友。很多年没见了。”
方文山愣了愣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,最终收起手机,但没离开。
“我陪你。”他说。
林清雪没拒绝。
萧凡看着她,看着她身边的方文山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是隔着一层纱。但在那一瞬间,林清雪恍惚觉得,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萧凡了。他眼里有一种东西,是她从未见过的——
那是看尽了沧海桑田之后,留下的最后一点温柔。
“好。”萧凡说,“你先忙。我住老地方。你想好了,随时来找我。”
他转身,穿着人字拖,踩着斑马线,走向马路对面。
林清雪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什么,喊道:“你吃饭了吗?”
萧凡脚步一顿。
五千年了。
第一个问他这个问题的人。
他回过头,阳光照在他脸上,刺得林清雪眼睛发酸。
“没吃。”他说,“等你请我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林清雪站在原地,眼泪又流下来。
方文山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递过一张纸巾。
远处,那辆黑色商务车里,监测仪上的数字终于停止跳动。
“目标离开。是否跟踪?”
“跟。但要保持距离——这个人,不简单。”
“组长,他到底什么来路?”
被称作组长的人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
“五年前,档案编号X-0001,失踪人口。五年后,突然出现,身上带着无法解析的能量波动。上面给的命令只有八个字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只可接触,不可为敌。”
萧凡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,人字拖啪嗒啪嗒响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街道。
五千年了。
这个世界的监控手段,还真是……
他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
口袋里,那枚刚炼化的玉佩微微发热。
明天,先去换点钱吧。
然后——
然后好好想一想,怎么跟林清雪解释,自己这五年到底去了哪里。
总不能说:
“清雪,我穿越到了一个仙侠世界,活了五千年,修成了永恒境仙尊,然后被人送回来了。”
她大概会以为他疯了。
萧凡叹了口气。
五千年了。
最难打的仗,原来在这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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