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萧凡回到出租屋时,天已经黑了。
城中村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。烧烤摊的油烟飘得到处都是,光膀子的男人划拳,小孩追着跑,电动车在巷子里钻进钻出——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成了某种熟悉的背景音。
五千年了,他还是第一次觉得,吵闹也挺好。
萧凡推开出租屋的门,没开灯,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。
十五平米的房间,一张床,一张桌,一个柜子。五年前他离开时什么样,现在还是什么样。只是灰尘积得更厚了些。
他在床边坐下,床板嘎吱响了一声。
口袋里的玉佩已经凉了。他拿出来看了一眼,随手放在桌上。这东西能换钱,但他现在没心思去想钱的事。
脑海里全是林清雪最后那个眼神。
有恨、有怨、有委屈,还有一点点……舍不得。
萧凡闭上眼。
五千年了。
他在仙侠世界杀过无数人,救过无数人,见过无数人对他顶礼膜拜,也见过无数人对他恨之入骨。可没有一个眼神,能像林清雪刚才那样,让他心里堵得慌。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萧凡睁开眼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在他门口停下。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“萧凡!萧凡你他妈在里面吗?!”
一个男人的声音,嗓门很大,带着酒气和怒气。
萧凡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是老陈。
陈大志,他发小,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那种。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,当了几年保安,后来托关系进了派出所,成了基层民警。
五年前萧凡失踪,老陈是第一个报警的人。
萧凡起身,打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一米八几的壮汉,穿着便服,脸红红的,满身酒气。他一只手撑着门框,另一只手指着萧凡,嘴唇哆嗦了半天,愣是没说出话来。
萧凡看着他。
老陈比五年前老了。眼角多了皱纹,鬓角有了白发,肚子也圆了一圈。
“老陈。”萧凡叫他。
老陈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我操你妈。”他骂了一句,声音却抖得厉害,“我操你妈萧凡,你他妈还知道回来?”
萧凡没说话。
老陈抬起手,似乎想给他一拳,手举到一半,又收了回去。他站在原地,使劲揉了揉眼睛,骂骂咧咧:
“五年。五年了,你他妈死哪儿去了?你知不知道你爸你妈哭了多久?你知不知道清雪那丫头等了你多久?你知不知道我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萧凡看着他,忽然伸手,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“进来坐。”
(二)
老陈坐在床边,床板嘎吱嘎吱响。
萧凡给他倒了杯水——水龙头接的,因为烧水壶积了五年灰。
老陈接过杯子,没喝,盯着萧凡看。
“你他妈怎么还长这样?”他问。
这是实话。萧凡和五年前一模一样,甚至好像更年轻了一点。老陈就不一样了,三十不到的人,看起来像四十。
“保养得好。”萧凡说。
“放屁。”老陈骂道,“你失踪五年,回来还跟没事人似的,你知道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吗?”
萧凡看着他:“传什么?”
“传你死了。传你被卖了。传你跑路了。”老陈一口气说完,“就差说你坟头草三米高了。”
萧凡沉默。
老陈又骂:“你爸你妈现在还在老家,逢年过节就哭。清雪那丫头,你知道人家等你多久吗?四年十一个月!前两天我劝她,我说别等了,那孙子肯定不回来了,她才——”
他说到这儿,忽然停住,抬头看萧凡:
“你今天是不是去找她了?”
萧凡点头。
老陈表情复杂:“她怎么说?”
“她说她不等了。”
老陈愣了一下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也是。”他说,“五年了,换谁谁不等。你他妈早干嘛去了?”
萧凡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老陈等了半天,没等到解释,急了:“你倒是说话啊!这五年你到底去哪儿了?犯事儿了?躲债了?还是被哪个女的拐跑了?”
萧凡看着他。
老陈是他最好的兄弟。从小到大,什么事都能跟他说。可是这一次,他该怎么解释?
说我去仙侠世界了,活了五千年,修成了仙尊,然后被人送回来了?
老陈会以为他疯了。
萧凡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四个字:
“一言难尽。”
老陈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放,站起身:
“行。不说拉倒。我走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
“但是萧凡,你给我听好了——不管你去了哪儿,不管你干了什么,只要你现在回来了,就别他妈再跑了。清雪那儿,你自己去追回来。你爸妈那儿,你自己去解释。我帮不了你。”
萧凡看着他:“老陈。”
老陈站住。
“谢谢。”
老陈愣了一下,然后骂了一声,摔门走了。
萧凡站在屋里,听着老陈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巷子里的喧嚣中。
他忽然想起五千年前,在那个仙侠世界最绝望的时候,他曾无数次想起老陈这句骂人的话。
“我操你妈,萧凡。”
这是他听过的,最像人话的声音。
(三)
老陈走后,萧凡在屋里坐了很久。
夜深了,外面的喧嚣渐渐安静下来。
他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昏暗的巷子。
街灯坏了几盏,只有零星的光。几只野猫在墙头打架,垃圾桶旁边有人翻东西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太正常了。
萧凡微微眯眼。
从他回到地球到现在,不过一天时间,但他已经感应到了至少三道不同寻常的视线。
第一道,是研究院门口那辆黑色商务车。
第二道,是巷口那个蹲着抽烟的男人——看起来像流浪汉,但呼吸频率太稳定了。
第三道,是……
萧凡抬头,看向对面楼顶。
黑暗中有个影子一闪而过。
他收回目光,嘴角微微勾起。
五千年了。这个世界的监控手段,比他离开时进步了不少。
但也仅仅是“不少”而已。
对凡人来说,这些人是高手。对他来说——
萧凡转身,坐回床边。
他懒得理会。
只要这些人不来打扰他和林清雪,不来伤害他身边的人,他愿意当一个普通的失踪人口。
如果有人非要找死……
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。
萧凡抬眼。
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张纸,折成飞机形状,卡在窗缝里。
他走过去,打开那张纸。
纸上只有一句话,手写的:
“明天下午三点,老地方茶馆,有人想见你。不来,林清雪会有麻烦。”
没有落款。
萧凡看着那张纸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三秒后,那张纸在他手里无声地化成了灰。
他推开窗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轻声说。
(四)
第二天一早,萧凡出门了。
他穿着昨天那身衣服,脚上还是那双人字拖,晃晃悠悠走在街上。
巷口那个“流浪汉”还在,见他出来,低头假装睡觉。
萧凡从他身边走过,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“辛苦了。”他说。
流浪汉浑身一僵。
萧凡已经走远了。
他去了银行,把那张五年没用的银行卡插进取款机。
屏幕显示:余额-3.27元。
他想了想,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玉佩,走向银行旁边的一家典当行。
典当行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,戴着小圆眼镜,一看就是老江湖。他接过玉佩,随手一翻,脸色就变了。
“这……这位先生,您稍等。”
他拿着玉佩进了里间。
萧凡在柜台前站着,漫不经心地看着玻璃柜里的金饰。
里间传来压低的声音,还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。
三分钟后,老板出来了,脸上的笑容热情了十倍。
“先生,这玉佩您想当多少?”
萧凡看着他:“你说多少?”
老板咽了口唾沫:“这玉……品相太好了,我开典当行二十年,没见过这种成色的。如果您愿意,我出……八十万?”
萧凡没说话。
老板咬咬牙:“一百二十万!不能再高了!”
萧凡想了想,点头:“行。”
老板松了口气,赶紧办手续。转账的时候,他忍不住问了一句:
“先生,这玉……您哪儿来的?”
萧凡看了他一眼。
老板立刻闭嘴。
十分钟后,萧凡走出典当行,手机里多了一百二十万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,忽然有些恍惚。
在仙侠世界,一块灵石能买一颗星球。
在这里,一块劣质灵石的下脚料,换了一百二十万。
他摇摇头,收起手机。
先去买身衣服。
然后——
三点,老地方茶馆。
他倒要看看,是谁这么着急,用林清雪来威胁他。
(五)
下午两点五十,萧凡出现在老地方茶馆门口。
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:普通的白衬衫、黑色休闲裤、运动鞋。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年轻人,走在人群里不显眼。
茶馆在一条老街的尽头,门面不大,挂着旧式的木牌。推门进去,里面只有几张桌子,坐着一个客人。
那个客人背对着门,穿着一身中山装,头发花白。
萧凡在他对面坐下。
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国字脸,浓眉,眼神锐利。一看就是久居上位的人。
“萧凡先生。”那人开口,“请喝茶。”
萧凡没动那杯茶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姓周,周正。”那人说,“华夏龙组,组长。”
萧凡看着他。
龙组。这个名字他在五年前没听过,但昨天那群人,应该就是这儿的。
“林清雪的麻烦呢?”萧凡问。
周正笑了一下:“那只是个引子。如果萧先生不来,我们会换别的方式。您放心,我们不会伤害无辜的普通人。”
萧凡端起茶杯,没喝,只是闻了闻。
上好的龙井。
他放下杯子:“找我什么事?”
周正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审视和好奇。
“萧先生,五年前你突然失踪,没有任何征兆。五年后你突然出现,身上带着无法解析的能量波动。我想知道——这五年,你去了哪儿?”
萧凡没回答。
周正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说话,也不急。
“萧先生,你可能不清楚现在的局势。全球范围内,正在发生某种变化。有人叫它灵气复苏,有人叫它超凡觉醒。总之,地球上开始出现一些……不太寻常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人。”
萧凡终于开口:“你弄错了。我不是‘像你们这样的人’。”
周正眼睛一亮:“那你是什么?”
萧凡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,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分界线。
“周组长。”萧凡说,“你信不信,这个世界上有仙?”
周正愣了一下。
萧凡站起身,低头看着他:
“林清雪的事,我不跟你计较。但记住了——不要用她来威胁我。下一次,我不会这么好说话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周正忽然开口:“萧先生!”
萧凡站住。
周正说:“昨晚在研究院门口,有境外势力的人也盯上你了。他们比我们更激进,手段也更脏。如果你不跟我们合作,林小姐的安全……”
萧凡回过头。
那一瞬间,周正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萧凡的眼神平静得可怕,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周正下意识握紧茶杯:“有境外势力……”
“名字。”
“美国,神盾局。欧洲,圣殿。日本,阴阳寮。”周正一口气说完,“他们都已经入境了。”
萧凡沉默了三秒。
三秒后,他问:“他们知道林清雪?”
周正点头:“你的资料,五年前就进了全球各大组织的档案库。你一出现,所有人都会盯上你。而盯上你,就会盯上林清雪。”
萧凡站在原地,不动了。
周正等了半天,正要开口,忽然发现——
萧凡的眼睛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就像……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刚刚睁开了眼。
“周组长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帮我个忙。”
周正精神一振:“你说。”
萧凡看着他,一字一顿:
“帮我查清楚,有多少人,在盯着林清雪。”
周正正要答应,萧凡已经推门出去了。
门外的阳光照进来,刺得周正眯起眼。
他忽然想起萧凡刚才那个眼神——
那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。
那是看惯了生死的眼神。
那是……杀过人的眼神。
而且杀过很多,很多。
周正坐在原地,好半天没动。
桌上的茶已经凉了。
他忽然有些后悔。
刚才是不是……说错话了?
茶馆外,萧凡站在街边。
阳光很好,街上人来人往。
他掏出手机,看着通讯录里那个五年没拨过的号码。
林清雪。
犹豫了几秒,他按下拨号键。
嘟——
嘟——
嘟——
电话接通了。
那头传来林清雪的声音,带着疲惫和一点点沙哑:
“喂?”
萧凡沉默了一秒:
“清雪,是我。”
那头忽然安静了。
只有呼吸声。
很久,很久。
然后林清雪说:
“你在哪儿?”
萧凡抬头看天,天很蓝。
“在你楼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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