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一）
林清雪住的小区在城东，是个中档商品房，二十层的高楼，楼下有门禁。
萧凡站在小区门口，等了大概五分钟。
这五分钟里，他数了一下从对面经过的车辆——三辆出租车，一辆面包车，两辆私家车。面包车在路口停了一分钟才走，私家车里有个人一直盯着这边。
他又看了一眼街角的报刊亭，卖报纸的老头今天换了人。那人虽然穿着老头衫、戴着草帽，但腰背挺得太直了，翻报纸的动作也太规律。
萧凡收回目光。
龙组的人在盯他，这他知道。
还有另一拨人，手法更粗糙，应该是周正说的“境外势力”。
他懒得管。
只要这些人不动手，他就当他们是空气。
林清雪从楼里出来了。
她换了身衣服，白T恤配牛仔裤，头发随意扎着，素面朝天。眼睛有点肿，像是昨晚没睡好。
她走到萧凡面前，停下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。
阳光从楼缝里斜照下来，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。
“你找我干嘛？”林清雪问。语气很平静，听不出喜怒。
萧凡看着她。
“请你吃饭。”他说。
林清雪愣了一下，然后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但眼角眉梢那点疲惫好像散了些。
“五年不见，你倒是学会主动了。”她说，“以前都是我喊你吃饭，你才来。”
萧凡没说话。
以前的事，他都记得。只是五千年太久，久到有些细节模糊了，只剩下一些画面。
林清雪在食堂占座等他。林清雪给他带早餐。林清雪说“你怎么又瘦了”，然后把盘子里的肉夹给他。
林清雪送他到车站，说“暑假结束就回来啊，我等你”。
然后他消失了五年。
“走吧。”林清雪说，“我知道一家店，以前咱俩常去的，还在。”
她往前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：
“愣着干嘛？你请客啊。”
萧凡跟上她。
街角，那个“卖报纸的老头”抬起头，目送两人走远。
面包车里的人拿起对讲机，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（二）
老地方。
真的是老地方。
一家开在老城区巷子里的小饭馆，门脸不大，招牌都褪色了，但生意一直很好。
五年前萧凡和林清雪常来。那时候穷，点两个菜都要犹豫半天。老板娘认识他们，有时候多送一碗汤。
现在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，胖了一圈，头发白了一半。她正在柜台后算账，抬头看见林清雪，脸上笑开了花。
“哎呀，清雪！好久没见你了！今天带朋友来……哎？”
她看见萧凡，愣住，揉了揉眼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那个小萧吗？叫什么来着……萧凡！对对对，萧凡！”老板娘拍着大腿，“你这小子，这几年去哪儿了？清雪以前老来，一个人坐着点两个菜，吃一半打包一半，我还以为你们……”
她说到一半，忽然意识到什么，收了声。
林清雪笑笑：“老板娘，老位置还空着吗？”
“空着空着！靠窗那个，你们常坐的，快坐！”
两人坐下。
窗户开着，巷子里的风吹进来，带着油烟味和市井的嘈杂。
老板娘拿菜单过来，林清雪接过，递给萧凡：“你点。”
萧凡没看菜单。
“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、番茄蛋汤。”他说。
林清雪愣了。
老板娘也愣了。
这些都是她爱吃的。五年前每次来，她都要纠结半天点哪两个，因为穷，只能点两个。
萧凡把菜单还给老板娘：“就这些。”
老板娘应了一声，去后厨了。
林清雪看着萧凡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”萧凡说。
“五年了。”
萧凡沉默了一秒：“对我来说，比五年久。”
林清雪没听懂这句话。
她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萧凡，我想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这五年，你到底去哪儿了？”
萧凡看着她。
“我去的地方，说了你也不信。”
“你说说看。”
萧凡沉默。
林清雪等了一会儿，眼眶又开始泛红：
“你知道我这五年怎么过的吗？我每天看新闻，看有没有无名尸体，看有没有失踪人口被找到。我每周给你爸妈打电话，听到他们哭，我也跟着哭。我每年生日许愿，都是希望你活着回来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：
“现在你回来了，我问你去哪儿了，你说我不信？”
萧凡看着她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。
萧凡目光微动，但没转头。
“清雪。”他说，“如果我说，我去了另一个世界，你信吗？”
林清雪愣住。
“什么另一个世界？”
“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。有仙，有魔，有妖，有神。我在那里待了很久很久。”
林清雪看着他，表情从困惑变成担忧。
“萧凡，你……你是不是病了？”
萧凡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一点点苦涩，一点点无奈。
“我就说你不信。”
（三）
菜上来了。
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、番茄蛋汤。和五年前一模一样。
林清雪没动筷子，一直看着萧凡。
萧凡夹了块排骨，放进她碗里。
“吃饭吧。”他说，“吃饱了再说。”
林清雪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，忽然拿起筷子，大口吃起来。
吃着吃着，眼泪掉进碗里。
萧凡没说话，只是把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老板娘从后厨探头看了一眼，叹了口气，又缩回去了。
吃完饭，林清雪的情绪平复了些。
她擦干眼泪，看着萧凡。
“你说你去了另一个世界，有仙有魔，那你……是仙吗？”
萧凡想了想：“算是吧。”
“那你回来干嘛？”
萧凡看着她。
“因为有人在这里等我。”
林清雪愣住。
萧凡又说：“我在那边待了很久很久，久到以为再也回不来了。但每天晚上，我都会梦到一个人。她在等我。所以我一定要回来。”
林清雪的眼眶又红了。
“你骗人。”
“没骗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？”
萧凡沉默。
这个问题，他没法回答。
因为答案太复杂了——复杂的时空乱流、复杂的阴谋算计、复杂的因果循环。还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，站在传送阵里，亲手把他推走。
他只能说：
“我被人送回来的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一个……和我一样的人。”
林清雪听糊涂了。
但她没再追问。
她只是看着萧凡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说：
“萧凡，你变了好多。”
萧凡问：“哪儿变了？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林清雪说，“以前你看人的时候，眼睛里有光，有冲劲，有不服输的劲儿。现在你看人……就像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明明坐在这里，却好像不在这里。”
萧凡怔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。
林清雪继续说：“但我还是认得出你。不管你怎么变，我都认得出。”
她伸手，握住萧凡放在桌上的手。
萧凡的手很凉。
“你回来就好。”林清雪说，“不管你去过哪儿，不管你变成什么样，回来就好。”
萧凡低头，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。
五千年了。
他在仙侠世界杀伐果决，从不动情。此刻却被一只普通的手，握得心里发酸。
窗外，一个路人经过，余光扫了一眼。
萧凡抬眼。
那个路人走过去了。
但在那一瞬间，萧凡看清了他袖口露出的半截纹身——一只黑色的蜘蛛。
境外势力。
终于按捺不住了。
（四）
吃完饭，两人走出饭馆。
巷子很长，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，偶尔有电动车经过。
林清雪走在他旁边，忽然问：
“你刚才说，你在那边待了很久很久。有多久？”
萧凡想了想，说了实话：
“五千年。”
林清雪脚步一顿。
“五千……年？”
“嗯。”
林清雪愣愣地看着他，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那你今年……到底多大？”
萧凡笑了一下：“按那边的算法，五千零二十五。按这边的算法，二十五。”
林清雪沉默了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五千年——这是什么概念？华夏文明才五千年。萧凡一个人的寿命，等于一部文明史。
“你在那边……都干什么了？”
“修炼。打架。活着。”
“活着？”
萧凡点头：“那边很危险。一不小心就会死。我活五千年，是因为我够强。”
林清雪看着他。
“那你是……最强的吗？”
萧凡想了想，摇头。
“不是。那边还有比我更强的。不过大多数已经死了，或者不见了。”
林清雪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她只是本能地靠近萧凡一点，仿佛想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。
两人走出巷子，来到大街上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一辆黑色面包车忽然从路口冲出来，直直朝两人撞来！
林清雪瞳孔骤缩，来不及反应。
萧凡抬手。
面包车在距离两人不到一米的地方，猛然刹停。
轮胎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叫声，浓烟滚滚。
车门拉开，四个蒙面人跳下来，手里拿着电击枪和绳索。
“带走！”为首的人低吼。
林清雪尖叫出声。
然后——
她眼前一花。
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，四个蒙面人已经全部躺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
萧凡站在他们中间，手里捏着一根电击枪的电极线。那线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，缠成一个圈。
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人，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“谁让你们来的？”
没人回答。
萧凡轻轻一捏，那根电极线断了。
断口处，有细微的火花闪过。
为首那人瞳孔骤缩，嘴唇哆嗦着，刚要开口——
远处忽然传来警笛声。
萧凡抬头。
警车还没到，但已经到了路口。
他收回目光，看着地上那些人。
“下次。”他说，“你们就没这么好运了。”
他拉着林清雪，转身就走。
林清雪被他拉着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刚才那几秒，发生了什么？
她只看到面包车冲过来，然后那些人下车，然后……
然后他们就全倒了？
她看向萧凡。
萧凡的侧脸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眉头微微皱着。
“萧凡……”她开口。
“别说话。”萧凡说，“先离开这儿。”
两人快步消失在人群里。
身后，那辆面包车孤零零停在路边，四个蒙面人躺在地上，人事不省。
远处，一辆黑色商务车里，周正放下望远镜，脸色凝重。
“他刚才怎么出手的，看清了吗？”
旁边的人摇头：“太快了。慢放也看不清。”
周正沉默。
良久，他说：
“这个人……比我们想象的，还要可怕一万倍。”
（五）
萧凡拉着林清雪走了两条街，才停下来。
林清雪气喘吁吁，扶着膝盖：“你……你跑什么？报警啊！”
萧凡看着她：“报警没用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那些人不是普通的绑匪。他们有组织，有背景。警察管不了。”
林清雪愣了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萧凡没回答。
他看向身后。
人群中，有几个若隐若现的影子，正在朝这边靠近。
龙组的人还在。
另一拨人也还在。
而且——
他感应到三道陌生的气息。比刚才那几个蒙面人强得多。
“清雪。”他说，“我送你回家。”
林清雪摇头：“我不要回家。你告诉我，刚才那些人是谁？”
萧凡看着她。
她眼里有恐惧，但更多的是倔强。
五年前她就是这样。遇到什么事都不躲，非要问个清楚。
“他们是冲我来的。”萧凡说，“因为你跟我在一起，所以他们也盯上你了。”
林清雪愣住：“冲你？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……我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。”
林清雪想起他刚才说的“五千年”，想起他说的“有仙有魔的世界”。
她忽然意识到，萧凡可能真的没有骗她。
他说的那些，都是真的。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？”她问。
萧凡想了想。
“我送你回家。然后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然后我去解决一些问题。”
林清雪一把抓住他的手：“你要去哪儿？”
萧凡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，和五千年前他记住的那个样子一模一样。
“清雪。”他说，“信我一次。”
林清雪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最后，她松开手。
“你……你要活着回来。”
萧凡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但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光。
“我活五千年了，没那么容易死。”
他把林清雪送上出租车，看着车走远。
然后他转过身。
夕阳西下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看着街角那几个若隐若现的人影，轻声说：
“跟了这么久，累不累？”
没人回答。
萧凡也不在意。
他抬起手，指尖有一点微弱的光。
“那就让我看看，你们到底有多少人。”
远处，周正看着监测仪上疯狂跳动的数字，脸色剧变。
“不好！他要动手了！快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屏幕一黑。
紧接着，整条街的灯光同时熄灭。
黑暗降临的那一瞬，有人看见——
萧凡的身影，消失在原地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