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一）
萧晨走后的第五年。
他已经十二岁了。
个子长高了不少，眉眼也长开了，越来越像萧凡。
不，是越来越像那个萧念。
萧凡每次去看他，都能感觉到这种变化。
不只是长相。
是眼神。
是说话的方式。
是站在那里时，微微侧头的角度。
都像。
那天，萧凡又去学府看他。
萧晨正在训练场里，一个人坐着。
面前，有一道光。
很小，很淡。
但一直亮着。
那是他的门。
通向过去的门。
萧凡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还在想？”
萧晨点头。
“每天都在想。”
萧凡问：“想进去？”
萧晨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：
“想。但不敢。”
萧凡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不敢？”
萧晨说：“怕进去了，就回不来了。”
他看着那道光。
“怕见到了那个人，就不想做我自己了。”
萧凡沉默。
他知道萧晨在怕什么。
怕迷失。
怕被那个过去的萧念，取代。
“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？”萧凡问。
萧晨看着他。
“什么故事？”
萧凡说：“关于我和那个萧念的故事。”
萧晨点头。
“想。”
（二）
萧凡开始讲。
讲他怎么去那个世界。
怎么活五千年。
怎么遇到那个萧念。
怎么发现，那个萧念是他死去的自己。
萧晨听着，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他替你活了五千年？”
萧凡点头。
“对。”
萧晨问：“那你呢？你替他活了什么？”
萧凡想了想。
“我替他，活回了人间。”
他看着萧晨。
“他活了五千年，见过无数人，杀过无数人，走过无数路。但他从没真正活过。”
萧晨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萧凡说：“因为他一直在替我活。替我挡剑，替我杀人，替我受苦。他没有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直到我回来。”
萧晨沉默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问：
“那他后来呢？”
萧凡说：“后来，他找到了你。”
萧晨愣住了。
“我？”
萧凡点头。
“他把一部分自己，给了你。这样，他就能通过你，重新活一次。”
萧晨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所以，我是他？”
萧凡摇头。
“你是你。他是他。但他的一部分，在你身上。”
萧晨问：“那我进去见的那个人，是谁？”
萧凡说：“是他。是过去的他。还没经历过一切的他。”
萧晨沉默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问：
“太伯伯，我该进去吗？”
萧凡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呢？”
萧晨想了想。
“我想进去。我想见他。”
萧凡问：“见了之后呢？”
萧晨说：“不知道。但我想告诉他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告诉他，有人会等他。”
（三）
萧凡带萧晨回了小镇。
院子里，老槐树下。
萧念已经长大了，十八岁了，正要上大学。
他站在树下，看着萧晨。
“晨哥，你回来了。”
萧晨走过去。
“阿念。”
两个人抱了一下。
萧念松开他，看着他。
“你变了。”
萧晨点头。
“你也变了。”
萧念笑了。
“都长大了。”
萧晨也笑了。
那天晚上，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。
萧凡，萧晨，萧念，还有那个世界的萧念。
他也来了。
他看着萧晨，眼神温柔。
萧晨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，对视。
什么都没说。
但什么都懂了。
（四）
吃完饭，萧晨和那个萧念，一起坐在老槐树下。
月光很好。
萧晨看着他。
“你是我吗？”
那个萧念想了想。
“是，也不是。”
萧晨问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那个萧念说：“我是你的过去。你是我的未来。”
他看着萧晨。
“但你是你，我是我。”
萧晨沉默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问：
“你后悔吗？”
那个萧念愣住了。
“后悔什么？”
萧晨说：“后悔把那部分自己，给了我。”
那个萧念想了想。
“不后悔。”
萧晨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那个萧念说：“因为这样，我就能看着你长大。看着你变成我，又不完全是我。”
他笑了。
“就像萧凡看着我一样。”
萧晨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里，有光。
很温暖的光。
“那我进去见的那个人，是你吗？”
那个萧念点头。
“是。是还没遇到你的我。”
萧晨问：“他怎么样？”
那个萧念想了想。
“他很孤独。和我当年一样。”
萧晨低下头。
“我想去见他。”
那个萧念看着他。
“想好了？”
萧晨点头。
“想好了。”
（五）
第二天早上，萧晨站在院子里。
面前，是他打开的那道光。
通向过去的门。
萧凡站在他身边。
“决定了？”
萧晨点头。
“决定了。”
萧凡问：“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萧晨说：“不知道。也许很快，也许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但萧凡知道。
也许，再也不回来。
萧凡伸手，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“去吧。”
萧晨看着他。
“太伯伯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萧凡笑了。
“不用。”
萧晨转身，走向那道门。
走到门口，他停下。
回头。
看着萧凡。
看着萧念。
看着那个世界的萧念。
看着这个院子。
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他笑了。
挥了挥手。
然后转身，走进那道门。
光芒吞没了他。
（六）
萧晨睁开眼。
眼前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地方。
很大，很空。
只有一个人。
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。
坐在那儿，看着他。
那个人，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，对视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那个人开口：
“你来了。”
萧晨点头。
“来了。”
那个人问：“你是谁？”
萧晨说：“我是萧晨。”
那个人问：“萧晨是谁？”
萧晨想了想。
“萧晨是你想成为的人。”
那个人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，很淡。
“我想成为的人？”
萧晨点头。
“对。有人等你。有人爱你。有人愿意为你付出一切。”
他走过去。
在那个人的旁边坐下。
“我替你，活过了。”
那个人看着他。
眼眶红了。
但他笑了。
“谢谢。”
（七）
萧凡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道门。
门，还开着。
光，还在亮。
萧念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太伯伯，晨哥会回来吗？”
萧凡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萧念问：“什么时候？”
萧凡说：“等他见完该见的人。”
萧念点点头。
他看着那道门。
“我等他。”
萧凡笑了。
他抬头看天。
那颗星星，还在。
一闪一闪。
林清雪在的那颗。
“清雪，你看到了吗？”
星星闪了闪。
像是在说：“看到了。”
萧凡笑了。
他靠在老槐树上。
闭上眼。
耳边，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小小的。
越来越近。
一个软软的声音响起：
“太爷爷，你在睡觉吗？”
萧凡睁开眼。
一个小男孩站在他面前。
是萧望的儿子。
也叫萧念。
他仰着头，看着萧凡。
萧凡笑了。
“没有。在想事情。”
小萧念爬上他的腿，坐在他怀里。
“想什么？”
萧凡说：“想你晨叔叔。”
小萧念问：“他在哪儿？”
萧凡指着那道门。
“在那儿。”
小萧念看着那道门。
“他会回来吗？”
萧凡点头。
“会。”
小萧念笑了。
“那我等他。”
萧凡抱着他。
看着那道门。
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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