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整条街的灯都灭了。
不是跳闸,不是故障,是那种——彻底的、绝对的黑暗。
路灯、商铺招牌、居民楼的窗户、路口的红绿灯,在同一瞬间失去光芒。甚至连远处高楼的轮廓,都像被橡皮擦掉一样,消失在夜色里。
黑暗中,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有人低声咒骂。
有人摸出手机,屏幕亮了一下,然后也灭了。
所有电子设备,全部失灵。
周正坐在黑色商务车里,眼前一片漆黑。他摸索着去开车门,手刚碰到把手,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像是有人在跑。
又像是有人在倒下去。
“组长!”旁边的人压低声音,“外面情况不明,别出去!”
周正咬牙:“联系总部!”
“联系不上,所有设备都——”
话没说完,车外忽然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,比黑暗更可怕。
刚才还有脚步声、叫骂声、碰撞声,现在什么都没了。整条街像被按了静音键,只剩下风声。
周正屏住呼吸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忽然,车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。
笃笃。
周正浑身一紧。
“周组长。”外面传来萧凡的声音,很平静,“下来聊聊?”
(二)
周正下车的时候,街上的灯已经重新亮了。
他眨了眨眼,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。
然后他看见了萧凡。
萧凡站在街中央,双手插在裤兜里,身上那件白衬衫干干净净,没有一丝褶皱。他周围——
周正瞳孔一缩。
萧凡周围,躺了十几个人。
有穿黑色作战服的,有穿便装的,有黄种人,有白种人。他们横七竖八倒在地上,有的昏迷,有的睁着眼喘气,有的浑身抽搐。
但没有一个人流血。
周正快步走过去,蹲下检查最近的一个。那人穿着黑色战术背心,胸口有个蜘蛛纹身——境外某个雇佣组织的标志。
他翻了翻那人的眼皮,又探了探脉搏。
还活着。但瞳孔涣散,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。
周正抬头看萧凡。
萧凡正看着街角的方向,目光越过那些倒下的人,落在更远的地方。
“美国神盾局,来了三个。”他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,“欧洲圣殿,来了两个。日本阴阳寮,来了一个。还有一些杂牌,不知道是谁派来的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周正。
“周组长,你昨天说,境外势力入境了。没说有这么多。”
周正站起来,表情复杂。
“我不知道有这么多。我们监测到的只有几个,剩下的……”
“剩下的隐藏得很好。”萧凡接过话,“好到连你们都发现不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周正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萧凡停住,看着他。
“周组长,你不用怕。我不杀普通人。”
周正深吸一口气,稳住心神。
“萧先生,这些人……都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萧凡说,“我只是让他们睡一会儿。有的人睡三小时,有的人睡三天,有的人……睡一辈子。”
他看了一眼街角。
那里有一团黑影,蜷缩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“那个是阴阳寮来的。他带了式神,想趁乱偷袭我。”萧凡说,“我把他式神捏死了。他受了反噬,以后再也用不了阴阳术了。”
周正沉默。
他看向那个黑影——一个穿着灰色和服的年轻人,脸色惨白,口吐白沫。
式神。阴阳术。这些他只在档案里见过。现在真实地发生在眼前,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“萧先生。”他开口,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萧凡看着他。
“我想让你们别跟着我。”
周正苦笑:“萧先生,这不是我能决定的。你的出现,已经惊动了太多人。就算我们龙组不跟,其他人也会跟。刚才那些就是例子。”
萧凡沉默。
周正继续说:“而且,你不可能一直守在林清雪身边。她有自己的工作,有自己的生活。你不在的时候,谁来保护她?”
萧凡的眼神变了。
那是一种周正看不懂的眼神——像是回忆,又像是愧疚。
“我知道。”萧凡说,“所以我需要你们帮忙。”
周正愣了:“我们?”
“龙组。”萧凡看着他,“你们是国家的人,有资源,有渠道,有权限。你们帮我保护她,我帮你们解决那些……你们解决不了的问题。”
周正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是合作邀请。
从萧凡昨天出现到现在,他一直在试探、在观察、在等待。现在萧凡主动开口,这个机会——
“我需要请示上面。”他说。
萧凡点头:“可以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保护她的时候,别让她知道。她有自己的生活,我不想让她活在恐惧里。”
周正看着他,忽然有点明白这个人了。
五千年。
一个人在那种地方活了五千年,回来第一件事,不是炫耀,不是报复,不是称王称霸——而是想尽办法,护住一个普通人。
他到底是什么人?
周正深吸一口气:“萧先生,我答应你。明天之前,我会给你答复。”
萧凡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萧先生!”周正叫住他。
萧凡回头。
周正指着地上那些人:“这些人……怎么办?”
萧凡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送医院。醒来之后,告诉他们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就说——”萧凡顿了顿,“华夏,不是他们该来的地方。”
他走了。
周正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直到那一刻,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(三)
萧凡走在巷子里,脚步不快不慢。
刚才那一战,他用了大概……炼气期五层的实力。
在仙侠世界,这只是刚入门的水平。在地球上,已经足够碾压所有来犯之敌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那些境外势力,派来的只是探路的卒子。真正的高手还在后面。
他需要时间。
需要时间让龙组安排保护林清雪的事,需要时间找到那个送他回来的“自己”,需要时间恢复修为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需要时间想清楚,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他抬起头。
夜空里没有星星,只有城市灯光反射出的橙红色云层。
五千年了。
他在仙侠世界见过无数璀璨的星空,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世界。但此刻,他只想看着这片被污染的、灰蒙蒙的天空。
因为这是地球的天。
他掏出手机。
屏幕亮了——电子设备恢复正常了。
他翻开通讯录,找到老陈的号码,拨过去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“喂?”老陈的声音传来,带着酒意和困倦,“谁啊?大半夜的……”
“老陈,是我。”
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萧凡?你他妈又怎么了?”
萧凡笑了一下。
“帮我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明天陪我去趟老家。”
老陈愣住:“老家?你要回去看你爸妈?”
“嗯。”
老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骂了一声:
“操,终于知道回去了。行,明天几点?”
“早上八点,你来接我。”
“知道了。挂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
萧凡收起手机,继续往前走。
巷子尽头,是他租住的那间出租屋。
门口蹲着一个人。
萧凡脚步一顿,然后继续走过去。
那人抬起头——是下午那个在饭馆外路过的、袖口有蜘蛛纹身的人。
他手里拿着一把匕首,匕首上沾着血。
不是他的血。
萧凡眼神一冷。
那人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
“萧凡是吧?你马子住哪儿,我知道。刚才我去转了一圈,没找着人。但下次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萧凡已经到了他面前。
快得像是瞬移。
那人瞳孔骤缩,手里的匕首还没来得及抬起,就被萧凡掐住了脖子,整个人被提了起来。
“你去了她家?”萧凡的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一阵风。
但那人的脸已经开始发紫,双脚在空中乱踢。
“我……我没进去……就在楼下……转了一圈……”
萧凡盯着他。
三秒。
那人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萧凡松开手,他摔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“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。”萧凡低头看着他,“林清雪,是我的人。谁敢动她,我灭他全族。”
那人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萧凡从他身边走过,推开出租屋的门。
门关上。
那人趴了很久很久,才敢爬起来,踉踉跄跄跑了。
屋里,萧凡站在黑暗中。
他看着窗外那条巷子,看着那个逃跑的背影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刚才那一瞬间,他确实动了杀心。
但他忍住了。
因为他答应了周正——不杀普通人。
而且……
他闭上眼,感应了一下林清雪的气息。
她在家里。安全。
他睁开眼。
但那股让他不安的感觉,并没有消失。
反而更强了。
他抬头看向窗外。
夜空中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颗星星。
很亮。很大。
而且——
好像在移动。
(四)
第二天早上八点,老陈准时出现在楼下。
他开着一辆破旧的五菱宏光,车窗上贴着“警务用车”的标识,但显然已经超期服役很多年了。
萧凡上车,老陈一脚油门。
“你爸妈知道你回来吗?”老陈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老陈看了他一眼:“你打算怎么说?”
“实话实说。”
老陈愣了:“实话?什么实话?”
萧凡想了想:“就说我出国打工了,去了个很偏僻的地方,没信号,回不来。”
老陈盯着他看了三秒:“你他妈糊弄鬼呢?”
萧凡没说话。
老陈叹了口气:“行吧,你爱怎么说怎么说。反正你爸妈只要看见你活着回来,别的都不重要。”
萧凡看着窗外。
车子驶出城区,上了高速。两边的楼房渐渐变成农田,再变成山。
老陈开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清雪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?”
萧凡沉默。
老陈说:“那丫头等了你五年,你不给个交代?”
“给了。”
“给了什么?”
“我说我去了另一个世界,待了五千年。”
老陈手里的方向盘差点打歪。
他猛地转头看萧凡,萧凡表情平静,不像在开玩笑。
“你他妈认真的?”
“嗯。”
老陈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骂了一声:“操。”
又开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
“那个世界,什么样?”
萧凡看着他。
老陈没看他,眼睛盯着前面的路,但耳朵明显竖着。
萧凡想了想,说:
“很大。很危险。有人能飞天遁地,有人能移山填海。有好人,有坏人,有妖,有魔。我在那里待了很久很久,每天都在打架。”
老陈沉默。
又过了一会儿,他问:
“那你……打赢了吗?”
萧凡笑了一下。
“大多数时候赢了。输了的时候,就躲起来养伤,养好了接着打。”
老陈没再问了。
他只是开着车,偶尔看一眼后视镜。
过了很久,他说:
“萧凡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受苦了。”
萧凡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老陈的侧脸——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,头发已经开始白了,脸上也有了皱纹。
五千年来,无数人跟他说过话。
有人说他是仙尊,有人说他是魔头,有人说他是救世主,有人说他是毁灭者。
但从来没有人,跟他说过这句话。
“你受苦了。”
萧凡转过头,看着窗外。
眼睛有点酸。
他没说话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。
(五)
中午十二点,车子停在一个小镇的街口。
萧凡下车,看着眼前熟悉的街道。
这是他长大的地方。一条主街,两边是店铺和居民楼,尽头是中学。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,然后去城里读大学,然后失踪。
五年了。
镇子变了一些,又好像没变。
老陈停好车,走过来:“走啊,愣着干嘛?”
两人往巷子里走。
巷子很深,两边是老旧的平房。萧凡走到一扇生锈的铁门前,站住。
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,已经被风吹得只剩一半。门把手上有新换的锁。
他抬起手,想敲门,又停住。
老陈在身后看着,没说话。
萧凡深吸一口气,敲了三下。
笃笃笃。
里面传来脚步声,有人问:“谁啊?”
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苍老了一些,但萧凡认得。
是他妈。
门开了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门里,系着围裙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
她看见萧凡,愣住了。
锅铲掉在地上。
“妈。”萧凡叫她。
他妈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眼眶红了。
嘴唇抖了。
然后她扑上来,一把抱住萧凡,放声大哭。
萧凡站在那里,任由她抱着。
五千年了。
他在仙侠世界经历了无数生死关头,从来没有怕过。
此刻被一个普通的女人抱着,他却觉得比面对任何敌人都难。
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——面对这个等了他五年的家。
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:“谁啊?哭什么?”
萧凡抬起头。
门里,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走出来。
是他爸。
五年不见,他爸老了太多太多。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走路都不稳了。
他爸看见萧凡,浑身一震。
然后他扶着门框,慢慢蹲下去,蹲在地上,捂着脸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没有声音。
但比任何声音都让人难受。
萧凡站在原地,喉结动了动。
老陈在身后叹了口气。
“叔、姨,别哭了。人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远处,一个路人经过,看了这边一眼。
萧凡余光扫过,忽然顿住。
那个路人——
穿着普通的衣服,普通的走路姿势,普通的——
太普通了。
普通得不正常。
他感应不到那个人的气息。
萧凡眼神一凝。
这是五千年来,第一次有人能瞒过他的神识。
那个人已经走过去了,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萧凡收回目光。
他扶着还在哭的母亲,走进那扇生锈的铁门。
屋里很暗,但很温暖。
桌上摆着刚做好的午饭,还冒着热气。
他爸站起来,抹了把脸,声音沙哑:
“回来就好。回来就好。吃饭吧。”
萧凡坐下。
他妈还在哭,一边哭一边往他碗里夹菜。
他爸不说话,只是看着他,眼里的泪花一直没干。
萧凡低头吃饭。
吃着吃着,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路人。
那个没有气息的人。
是谁?
是那个送他回来的“自己”吗?
还是别的什么存在?
窗外,阳光很好。
但萧凡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悄悄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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