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午饭吃了很久。
他妈一直在哭,他爸一直在看,萧凡一直在吃。
桌上的菜堆成了山。他妈把冰箱里所有能做的都做了一遍,红烧肉、炖鸡、炒鸡蛋、凉拌黄瓜……摆了满满一桌,还在问:“够不够?要不要再炒个菜?”
萧凡说够了。
他妈不听,又进了厨房。
他爸坐在对面,抽着烟,烟雾缭绕里看萧凡。
萧凡抬头,和他对视。
“瘦了。”他爸说。
萧凡没说话。他在仙侠世界五千年,身材一直没变过。但此刻对着他爸的眼神,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瘦了。
“这五年,去哪儿了?”
萧凡放下筷子。
他爸看着他,等着。
萧凡说:“出国了。去了个很远的地方,没信号,回不来。”
他爸沉默了一会儿,深深吸了口烟。
“挣钱了?”
“挣了点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爸说,又吸了口烟,“钱不钱的不重要,人回来就行。”
萧凡看着他爸的手。那双手以前很厚实,能扛两百斤的粮食,现在干瘦干瘦的,青筋暴起,夹烟的时候都在抖。
“爸。”萧凡说。
“嗯?”
“对不起。”
他爸愣了一下,然后摆摆手:“说什么呢。回来就行。回来就行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萧凡。
肩膀在抖。
萧凡看着他,没说话。
厨房里传来他妈炒菜的声音,锅铲碰着铁锅,滋滋啦啦。
窗外,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爸花白的头发上。
那一瞬间,萧凡忽然想起五千年前,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前,最后一个画面——
他爸送他到车站,塞给他两百块钱,说:“在外头好好念书,别省钱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一走就是五千年。
等他回来,他爸已经老了。
(二)
下午,萧凡出门了。
他妈想跟着,被他爸拦住了:“让他自己转转。”
萧凡走出巷子,沿着镇上的主街往前走。
阳光很好,但已经偏西了。
街上人不多,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棋,几个小孩骑着自行车窜来窜去。店铺开着门,老板娘在门口择菜,抬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这不是老萧家那小子吗?”她喊起来,“哎哟,你回来了?你妈天天念叨你!”
萧凡冲她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过中学门口,走过小时候爬过的墙,走过卖冰棍的老太太常待的街角。
一切都没变。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变了。
他停在一个巷口。
巷子很窄,两边是老房子,尽头是条死路。小时候他常来这里玩,后来听说那里面住着一个怪人,没人敢靠近。
现在那个怪人应该早就不在了。
萧凡正要转身,忽然顿住。
巷子深处,有一道视线。
他转过头。
巷子尽头,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阴影里,看不清脸,只看得见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——
萧凡瞳孔微缩。
那双眼睛是死的。
没有活人的光泽,没有情绪,没有任何东西。
像两个黑洞。
萧凡抬脚往里走。
那身影往后退了一步,消失在阴影里。
萧凡加快脚步,冲进巷子——
空的。
巷子尽头是一堵墙,墙上长满青苔,没有门,没有人。
但地上有一个脚印。
新鲜的脚印。
萧凡蹲下,看着那个脚印。
脚印很浅,像是轻轻踩了一下。但脚印的形状很奇怪——不是鞋印,是赤脚的。
而且——
他伸手摸了摸地面。
脚印周围的青苔,是死的。
不是枯萎,是死——那种彻底的、没有任何生机的死。
萧凡站起身,看向四周。
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。
他闭上眼,神识散开,覆盖整个小镇——
没有。
那个身影消失了。
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(三)
萧凡回到家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他妈在院子里择菜,见他回来,赶紧站起来:“去哪儿了?这么晚才回来?饿不饿?饭马上就好。”
萧凡说:“不饿。”
他妈看着他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说了:
“下午,清雪打电话来了。”
萧凡一愣。
“她问你是不是回来了,我说是。她说……她说让你回她电话。”
萧凡沉默。
他妈小心翼翼地看着他:“你们……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
他妈松了口气,又叹气:“那姑娘等你等了五年,你可得好好对人家。”
萧凡点头。
他进屋,掏出手机。
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,来自林清雪:
“你爸妈身体不太好,你多待几天。我这边没事,别担心。”
萧凡看着这条短信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起今天那个巷子里的身影。
那个没有气息的存在。
他有一种感觉——那个人,或者说那个东西,不是冲他来的。
是冲他身边的人来的。
他拨通林清雪的号码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“喂?”林清雪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点疲惫,“你到家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妈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
林清雪沉默了一下:“那你……多陪陪他们。”
萧凡说:“清雪。”
“嗯?”
“这几天,你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?”
那头沉默。
然后林清雪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萧凡心一沉。
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就……昨天下午,我从研究所回家,路上遇到一个人。他站在路边,一直看着我。我以为他要问路,就走过去问他,结果他就那么看着我,不说话,也不动。我有点害怕,就走了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?”
“看不清。”林清雪说,“他站在树荫底下,脸是黑的,只看得见眼睛。那双眼睛……萧凡,那双眼睛不像活人的眼睛。”
萧凡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走了。回头再看的时候,他已经不见了。”
萧凡沉默。
“萧凡?”林清雪问,“那个人是谁?”
萧凡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但你听我说,这几天,不管去哪儿,尽量别一个人。最好跟同事一起走。”
林清雪声音紧张起来:“他是坏人吗?”
萧凡想了想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但不是普通的坏人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萧凡没回答。
他只是说:“清雪,等我回来。”
(四)
挂了电话,萧凡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他妈从厨房探头:“吃饭了!”
他应了一声,没动。
那个东西,出现了两次。
一次在巷子里,一次在林清雪面前。
它想干什么?
为什么它出现的时候,他感应不到任何气息?
它在仙侠世界是什么级别的存在?为什么会来地球?
还有——
它和那个送他回来的“自己”,有没有关系?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。
萧凡深吸一口气,走进屋里。
晚饭很丰盛,比他小时候过年还丰盛。他妈不停地给他夹菜,他爸喝着酒,偶尔说两句“多吃点”。
萧凡吃着饭,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。
吃完饭,他帮他妈收拾碗筷。他妈不让他动:“你坐着,我来。”
萧凡还是动了。
他妈看着他洗碗的背影,忽然问:“小凡,你在外面……是不是吃了很多苦?”
萧凡手一顿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他妈走过来,站在他身后。
“你是我生的,我还不了解你?”她说,“你一回来,我就看出来了。你变了。变得……变得不像我儿子了。”
萧凡沉默。
他妈继续说:“你看人的眼神,不像二十多岁的人。你看我和你爸的眼神,也不像儿子看爹妈。你看我们的时候,眼睛里……有心疼。是那种,好久好久没见到的人,才会有的心疼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有点抖:
“你到底去了哪儿?经历了什么?”
萧凡转过身,看着他妈。
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,眼角的皱纹很深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——和他小时候记忆里的一样亮。
他忽然想起五千年前,在那个仙侠世界,他最绝望的时候,总是会想起这双眼睛。
“妈。”他说,“我去了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多远?”
“很远很远。”他说,“远到我以为回不来了。”
他妈眼眶红了。
但她没哭,只是点点头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她说,“不管多远,回来就好。”
萧凡看着她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个东西出现在巷子里,出现在林清雪面前——但它没有靠近他爸妈。
为什么?
是因为它怕什么?
还是因为它知道,他爸妈不值得它动手?
不对。
他爸妈是普通人,没有任何威胁。它不靠近他们,一定有别的原因。
萧凡忽然想起那个脚印。
那个让青苔“死掉”的脚印。
他看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
那棵树是他出生那年种的,现在三十年了,枝繁叶茂。
他走过去,把手放在树干上。
树是活的。
生机勃勃。
萧凡皱眉。
那个东西能让青苔死亡,但它没有靠近这棵树,没有靠近他的家。
为什么?
他看向四周。
这个院子,这栋老房子,这片土地——
有什么东西,在保护着它。
(五)
夜深了。
萧凡躺在自己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,睁着眼。
窗外有虫鸣,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偶尔有狗叫。
一切都很安宁。
但他睡不着。
他一直在想那个东西。
那个没有气息、让青苔死亡、出现在林清雪面前的东西。
它到底是什么?
它想干什么?
还有——
它为什么不敢靠近这个院子?
萧凡起身,走到院子里。
月光很亮,把一切都照得清晰。
他走到老槐树下,再一次把手放上去。
这一次,他闭上眼,神识慢慢探入树的内部。
树很普通,就是一棵普通的槐树,活了三十年,根系扎得很深。
但就在树根深处——
萧凡睁开眼。
那里有东西。
很小的东西,埋在土里,埋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他蹲下,开始挖。
土很硬,但他挖得很快。几分钟后,他的手指碰到一个硬物。
他把那东西拿出来,在月光下看了看。
是一块玉佩。
拇指大小,通体漆黑,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
萧凡不认识那个字。
那不是汉字,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文字。
但他能感觉到,这块玉佩里,封存着一股极其微弱的力量。
那种力量——
萧凡瞳孔微缩。
那是仙侠世界的力量。
而且是极高层次的。
他握着玉佩,忽然明白了。
这个东西,一直在守护着这个家。
从很多很多年前就开始了。
它是什么?
是谁埋在这里的?
为什么要守护这个普通的家?
萧凡抬起头,看向夜空。
月光下,那个身影又出现了。
它就站在巷口,站在阴影里,那双死寂的眼睛,正看着他。
不。
它在看着他手里的玉佩。
萧凡握紧玉佩,朝它走过去。
它没有退。
萧凡走到它面前,停下。
三米。
两米。
一米。
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。
那是一张模糊的脸,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轮廓,只剩下隐约的五官。但那五官——
萧凡浑身一震。
那是他自己的脸。
不对。
不是现在的他。
是——
是那个站在传送阵里的“自己”。
那个把他送走的“自己”。
它开口了。
声音沙哑、干涩,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:
“你……终于……来了。”
萧凡盯着它。
“你是谁?”
它没有回答。
它只是抬起手,指了指萧凡手里的玉佩。
然后它开始消散。
像烟雾一样,一点一点,消失在月光里。
萧凡伸手去抓,抓了个空。
只有一句话,从风里飘来:
“记住……它……别丢了……”
然后什么都没了。
萧凡站在巷口,手里握着那块玉佩,看着空无一人的夜色。
月光洒下来,把一切都镀上银色。
远处,有狗叫了一声。
萧凡低头,看着那块玉佩。
它微微发热。
上面那个不认识的文字,似乎在发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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