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一）
城西废弃化工厂，距离市区三十公里。
这里十年前就停产了，厂房锈迹斑斑，管道七扭八歪，地上到处是破碎的砖头和生锈的铁架。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，长得比人还高。
萧凡站在厂区门口，看着里面黑洞洞的厂房。
夕阳西下，把整个厂区染成暗红色。风吹过，废铁皮哗啦哗啦响，像是有人在哭。
他一个人来的。
周正要派人跟着，被他拒绝了。
这是他和那个东西之间的事，不需要第三个人插手。
萧凡抬脚往里走。
厂区很大，有十几栋建筑。他穿过杂草丛生的空地，绕过倒塌的仓库，走向最深处那栋最大的厂房。
短信里说的地方，就是那里。
越往里走，温度越低。
不是正常的降温，是那种——阴冷。像有什么东西，在吸走周围的温度。
萧凡脚步不停。
他感应不到那个东西的气息，但他能感应到另一股气息——
林清雪。
她还活着。
就在那栋厂房里。
萧凡加快脚步。
厂房的门敞开着，里面黑洞洞的，看不清任何东西。
他走进去。
脚踩在地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厂房里很空旷，机器早就搬走了，只剩下一些废弃的设备和堆积的杂物。
光线从破掉的窗户里透进来，照出一道道光柱。光柱里，灰尘在缓慢飘动。
萧凡站定。
厂房中央，有一个人。
林清雪。
她靠在一根水泥柱上，闭着眼，像是睡着了。脸色苍白，但呼吸平稳，应该没有受伤。
萧凡心里一松。
然后他看向林清雪旁边。
那里站着一个东西。
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，像一团黑雾，又像一个扭曲的人影。它站在林清雪身边，一动不动，只有边缘在缓慢蠕动。
那双眼睛。
萧凡认出了那双眼睛——没有活人光泽的眼睛，像两个黑洞。
“我来了。”萧凡说，“放了她。”
那东西没动。
只是盯着他。
不，盯着他手里的玉佩。
萧凡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玉佩。
此刻，玉佩正在发热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。上面那个字在微微发光，像是活了过来。
“你要这个？”萧凡问。
那东西终于动了。
它抬起一只模糊的手，指向萧凡，又指向玉佩。
萧凡明白了。
“拿玉佩换她？”
那东西点头。
萧凡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把玉佩从口袋里拿出来，举在手里。
“让她先走。”
那东西没动。
萧凡看着它，眼神平静。
“你既然能找到我，就该知道我是谁。”他说，“五千年了，没人能跟我谈条件。要么放人，我考虑把东西给你。要么——我拿走东西，也拿走你的命。”
那东西沉默。
厂房里静得可怕，只有风从破洞里灌进来，呜呜作响。
过了很久，那东西往后退了一步。
林清雪身边，出现了一条路。
萧凡走向林清雪。
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踏得很实。那东西一直盯着他，盯着他手里的玉佩，但没有动。
萧凡走到林清雪身边，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。
呼吸正常。
脉搏正常。
只是昏迷。
他扶起林清雪，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三步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：
“玉佩。”
那声音沙哑、干涩，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——和那个“自己”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萧凡停住脚步。
他回过头。
那东西还站在原地，那双黑洞般的眼睛，正盯着他手里的玉佩。
萧凡低头看了看玉佩。
然后他把玉佩放进林清雪的口袋里。
“想要？”他说，“自己来拿。”
那东西猛地往前一冲——
然后又停住了。
它停在三米之外，盯着萧凡，盯着他身后，盯着他手里的——
不对。
它盯着的是林清雪。
更准确说，盯着林清雪口袋里的玉佩。
但它不敢靠近。
萧凡眉头微皱。
这东西在怕什么？
怕他？
还是怕——
他忽然想起那个“自己”说过的话：“记住……它……别丢了……”
它。
这个“它”，是指玉佩，还是指别的什么？
那东西又往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比刚才小得多，像是在试探。
萧凡眯起眼。
他抬起一只手，掌心亮起微弱的光。
那东西立刻后退。
萧凡明白了。
这东西怕的不是他，怕的是他手里的力量——或者说，怕的是他随时能释放出来的力量。
但它为什么刚才不抢玉佩？
以它的能力，如果真想抢，早就可以动手了。
除非——
它不能抢。
它只能让萧凡“给”。
萧凡想起仙侠世界的一种存在——某些被诅咒的生灵，无法主动夺取任何东西，只能接受“赠与”。
这东西，是那种存在？
他看着那团模糊的黑影，忽然开口：
“你是被封印的？”
那东西浑身一颤。
萧凡心里有数了。
“谁封印的你？”
那东西不说话。
“那个‘我’？”
那东西依然不说话，但它的边缘剧烈波动了一下。
萧凡猜对了。
那个送他回来的“自己”，封印了这东西。而解开封印的关键，就是这块玉佩——或者说，是这块玉佩代表的某种“赠与”。
那东西想要这块玉佩，但它不能抢，只能等萧凡“给”。
萧凡低头看着林清雪口袋里的玉佩。
如果他把玉佩给了这东西，会发生什么？
封印解除。
这东西恢复自由。
然后呢？
它会干什么？
萧凡看向那双黑洞般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，没有愤怒，没有仇恨，只有一种东西——
饥饿。
它饿了很久很久。
饿了五千年？
还是更久？
萧凡缓缓放下林清雪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，空出两只手。
“我不管你是谁。”他说，“也不管你被封印了多久。但你做错了一件事——”
那东西盯着他。
“你不该动她。”
萧凡抬起手。
掌心亮起的光，比刚才强了十倍。
那东西往后退了一步。
萧凡往前一步。
那东西又退一步。
萧凡再往前一步。
那东西猛地转身，往厂房深处冲去，消失在黑暗中。
萧凡没有追。
他站在原地，看着那团黑影消失的方向，眉头紧皱。
这东西跑了。
但它还会回来。
因为它太饿了。
而那块玉佩，是它唯一能吃饱的东西。
萧凡低头看着林清雪。
她还在昏迷，但呼吸平稳，没有大碍。
他把她抱起来，往外走。
走出厂房，夕阳已经快落山了，天边只剩一抹暗红。
风很大，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。
他抱着林清雪，穿过杂草丛生的空地，走向厂区门口。
那里，周正带着人等着。
看见萧凡出来，周正快步迎上去：“林小姐怎么样？”
“没事。只是昏迷。”
周正松了口气，看向萧凡身后：“那个东西呢？”
“跑了。”
周正一愣：“跑了？你让它跑了？”
萧凡看着他。
“它还会回来的。”
周正不解：“为什么？”
萧凡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低头看着林清雪口袋里的那块玉佩。
夕阳的最后一丝光照在上面，那块漆黑的玉佩，隐隐泛着一层幽光。
那幽光里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（二）
林清雪醒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她躺在自己的床上，身上盖着被子，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。
她愣了一会儿，然后慢慢坐起来。
头有点晕。
她记得自己早上去上班，进了电梯，然后——
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“醒了？”
萧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林清雪转头，看见萧凡坐在窗边的椅子上，正看着她。
“萧凡？”她揉了揉太阳穴，“我怎么了？”
萧凡站起身，走过来，把那杯水递给她。
“你被人带走了。我把你带回来了。”
林清雪愣住：“被人带走？谁？”
萧凡沉默了一秒。
“一个东西。”
林清雪更糊涂了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萧凡看着她。
“清雪，接下来我说的话，你可能不信。但我希望你试着相信。”
林清雪放下水杯，认真地看着他。
“你说。”
“你昨天见过的那个‘奇怪的人’，不是人。是一种从别的地方来的东西。它带走你，是为了引我去找它。”
林清雪的脸色变了。
“它……它是什么？”
萧凡想了想，说了一个词：
“被封印的存在。”
林清雪愣住了。
封印。存在。这些词她只在小说和电影里听过。
“它……它为什么要引你去？”
萧凡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佩，放在她面前。
“因为它想要这个。”
林清雪看着那块玉佩。
漆黑的，拇指大小，上面刻着一个不认识的文字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萧凡说，“但它很重要。重要到那个东西不惜绑架你来换。”
林清雪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
“那个东西，现在在哪儿？”
“跑了。”
“还会回来吗？”
萧凡看着她。
“会。”
林清雪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我怎么办？”
萧凡握住她的手。
“有我在，它动不了你。”
林清雪看着他的手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的眼睛很平静，平静得像是真的不怕那个东西。
但她看得出来，那平静下面，藏着别的东西。
那是担心。
是害怕。
是五千年来，从没有过的情绪。
“萧凡。”她轻声说，“你怕吗？”
萧凡愣了一下。
怕？
他在仙侠世界五千年，面对过无数敌人，从没怕过。
但现在——
他看着林清雪，看着她苍白的脸，看着她疲惫的眼神。
他忽然发现，自己确实在怕。
怕她受伤。怕她出事。怕她因为他，陷入危险。
“怕。”他说。
林清雪看着他，眼眶有点红。
“那你就别离开我。”
萧凡沉默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因为他知道，只要他还在她身边，那些东西就会源源不断地来。
而他——
他不可能永远守着她。
（三）
门被敲响了。
萧凡起身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周正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萧先生，有情况。”
萧凡走出去，把门带上。
“说。”
周正压低声音：“你让我查的全球失踪案，有结果了。”
萧凡看着他。
“最近一个月，全球范围内，一共发生了十七起类似的失踪案。失踪的人都是在见过‘奇怪的人’之后消失的。失踪地点分布在全球各地——美国、欧洲、东南亚、非洲。”
萧凡眉头微皱：“人呢？”
周正摇头：“只找回来三个。那三个人都疯了，嘴里一直念叨同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门要开了。”
萧凡眼神一凝。
周正继续说：“我们分析了所有数据，发现一个规律——这些失踪案的发生地点，都分布在一条线上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，展开，指给萧凡看。
地图上标着十七个点，用红笔连起来。
那是一条弧线。
弧线的中心——
萧凡瞳孔微缩。
那是他老家的方向。
周正看着他：“萧先生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萧凡没说话。
他当然知道。
那些失踪案，那些“门要开了”的疯话，还有那个被封印的东西——
它们都指向同一个地方。
他的老家。
或者说，他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。
那块玉佩埋藏的地方。
萧凡忽然想起那个“自己”说过的话：
“记住……它……别丢了……”
它。
这个“它”，不仅是玉佩。
还有别的什么东西。
埋在他家院子里的，不只是玉佩。
还有——
萧凡没有继续想下去。
他只是看着那张地图，看着那些红点连成的弧线。
那条弧线，像一道门。
一道正在缓缓打开的门。
（四）
萧凡回到屋里的时候，林清雪已经起来了。
她坐在床边，看着窗外。
听见动静，她回过头：“怎么了？”
萧凡走过去，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清雪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可能要离开几天。”
林清雪愣住了。
“去哪儿？”
萧凡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
“老家。”
林清雪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爸妈出事了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？”
萧凡看着窗外。
窗外的夜空里，有几颗星星在闪烁。
但那不是普通的星星。
它们的位置，和地图上那些红点连成的弧线——
一模一样。
“有些事，我必须回去弄清楚。”他说。
林清雪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伸手，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带我一起。”
萧凡回头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是五年前那个等他回来的女孩。
“你会有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个东西还会来找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去？”
林清雪看着他，一字一顿：
“因为你去，我也去。五年前你走了，我等了五年。这一次，我不等了。”
萧凡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窗外，那几颗星星越来越亮。
远处，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，正在地下深处苏醒。
萧凡握紧林清雪的手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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