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风镇的清晨总是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青石板路上还凝着露水,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药香。
陈凡坐在小院的木椅上,缓缓调息。
经过药老十余天的照料,他的伤势已经稳住了大半,断裂的肋骨愈合,扭曲的左臂恢复了知觉,精神海的裂痕也被凝元丹与护心玉缓缓修补。虽然依旧无法动用全力,更不能剧烈厮杀,但至少已经能正常行走、运转少量灵能。
可他心里很清楚。
这里依旧是黑岩域的边缘,暗蚀的眼线遍布每一个角落。
他这条命,是捡回来的,随时可能再次被拖回地狱。
药老正蹲在院子里,分拣着清晨采回来的草药,竹篓里摆满了凝露草、血心花、紫河车藤,全是对疗伤极有裨益的灵草。
“再调养三天,我们就出发去百草谷。”药老头也不抬地说道,语气平静,“我已经传信给我师兄,他会在谷外接应我们。只要进了百草谷,暗蚀的人就算再嚣张,也不敢轻易踏足。”
陈凡点了点头,眸中闪过一丝感激。
这段日子,如果不是药老舍身相救、悉心照料,他早已死在乱石迷窟之中。
这位老人无亲无故,却愿意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,冒着被暗蚀报复的风险,将他藏在落风镇,耗费珍贵丹药、耗费心血照料。
这份恩情,重如山。
“药老,等我伤好……”陈凡轻声开口,却被老人挥手打断。
“不用说那些。”药老抬起头,脸上皱纹舒展,露出一抹温和的笑,“我救你,不是图你回报。我只是看不惯暗蚀那群人,滥杀无辜,祸乱天下。你是个有骨气的孩子,不该死在那种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微微一沉:
“只是你记住,你的仇很大,你的敌人太强。现在的你,连给他们提鞋都不配。你要忍、要藏、要修炼、要变强……千万不要为了一时意气,把命送掉。”
陈凡握紧手指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他真的记住了。
不冲动、不硬拼、不回头。
先活下来,再谈复仇。
可有些时候,命运从不由人。
就在这一刻——
“咻——!!”
一道尖锐的破风声,骤然从院墙外撕裂而来!
一枚通体漆黑、刻着暗蚀纹路的骨箭,如同毒蛇出洞,带着冰冷的杀意,直直射向药老的后心!
箭速太快、太突然、太致命!
药老甚至来不及回头。
“药老!!”
陈凡瞳孔骤缩,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。
他想都没想,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。
不顾伤势未愈、不顾经脉剧痛、不顾强行催力会导致旧伤全面爆发!
“万象——挡!”
陈凡猛地一拍地面,残存的灵能毫无保留轰然爆发!
一层淡金色的混沌灵光瞬间炸开,挡在药老身后!
“铛——!!”
骨箭狠狠撞在灵光之上,震得整面院墙都微微一颤。
灵光剧烈闪烁,瞬间布满裂纹。
陈凡喉咙一甜,一口鲜血险些喷出来,本就未愈合的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全身伤口瞬间崩开,鲜血再次浸透衣衫。
但他硬生生扛下了这一箭。
药老猛地回头,脸色剧变:“陈凡!你……”
“快走!他们找到我了!”陈凡嘶吼,声音因为剧痛而颤抖,“是暗蚀的追踪者!我引开他们,你从后门走!”
他很清楚。
能一路追到落风镇、能精准锁定这座小院……
来的绝不是普通暗哨,而是专门负责追杀的暗蚀血猎。
至少三人。
全是觉醒境七层以上。
而他现在,连五层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。
“走?谁也走不了。”
阴冷的笑声,从院墙外面缓缓传来。
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跃入院中,落地无声,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杀戮气息。三人都戴着暗蚀制式的黑色面具,手持淬毒骨刃,目光死死锁定陈凡,如同看待猎物。
“果然藏在这里。神将大人下令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伤成这样还敢跑?真是不知死活。”
“先杀了这个老东西,再抓你回去领赏!”
三人没有丝毫犹豫,身形一闪,直接扑杀而来!
骨刃闪烁着幽绿毒光,招招致命。
陈凡咬牙,强行撑起身体,挡在药老身前。
他不能退。
他退了,药老必死。
“万象……风刃!”
微弱却锋利的风刃在指尖凝聚,可刚一成型,便因为灵能不稳而剧烈颤抖。
他现在的身体,根本支撑不了任何战斗。
“可笑!就这点力气也敢挡路?”
为首的血猎冷笑一声,骨刃横扫,直接击碎风刃,余力不减,直劈陈凡头颅!
千钧一发——
“不准碰他!”
一声苍老却决绝的怒吼,骤然炸开!
药老猛地向前一步,将陈凡狠狠推向后方,自己却迎着那柄致命骨刃,硬生生冲了上去!
“药老——!!”
陈凡目眦欲裂,嘶吼声撕心裂肺。
噗嗤——!
骨刃毫无阻碍地刺入药老的胸口。
墨绿色的剧毒瞬间蔓延开来。
“呃……”
药老身体猛地一颤,嘴角溢出黑血,却死死抓住对方的骨刃,不让他拔出。
“老东西,你找死!”血猎暴怒,猛地用力抽刀。
“陈凡……跑……”
药老回头,用尽最后力气看向陈凡,脸上带着血,却依旧温和,“活下去……变强……别回来……太早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另外两名血猎的骨刃,同时刺穿了他的后背。
鲜血喷涌。
药老的身体缓缓软倒。
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,永远失去了光芒。
“药老——!!!”
陈凡跪在地上,双手死死抠进青石板里,指甲崩裂,鲜血直流。
他眼睁睁看着那位救他性命、待他如亲人、为他熬药、为他指路、为他挡下一切危险的老人,倒在自己面前。
死了。
为了救他。
死了。
一股无法形容的痛苦、愤怒、绝望、悔恨,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。
他恨自己不够强。
恨自己跑不掉。
恨自己连累了无辜的人。
恨自己明明答应要忍、要藏、要活下去,却还是把最关心他的人拖入了地狱。
“老东西死得好。”血猎抽出骨刃,擦拭掉血迹,冷漠看向陈凡,“现在,轮到你了。乖乖跟我们走,或许还能留个全尸。”
三人再次逼近,杀意滔天。
陈凡跪在地上,低着头,浑身剧烈颤抖。
鲜血从他嘴角、伤口、指尖不断流下,滴落在青石板上,晕开一朵朵凄厉的血花。
他的灵能耗尽。
伤势彻底爆发。
经脉寸寸欲裂。
精神海濒临崩溃。
身后是死胡同。
面前是三名血猎。
远处,还有暗魁九大神将的气息正在快速逼近。
跑不掉。
打不赢。
救不了。
活不成。
天地之大,竟无他一寸立足之地。
复仇之路遥遥无期。
恩人尸骨未寒。
敌人越来越强。
而他,却连活下去都做不到。
陈凡缓缓抬起头。
那双曾经坚定、明亮、充满希望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猩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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