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亮,晨雾像一层薄纱裹住连绵山脉,草木上挂满冷露,沾在陈凡破碎的衣料上,刺骨冰凉。
他已经在深山里踉跄行走了整整一夜。
左臂彻底失去知觉,软软垂在身侧,断裂的骨头每一次晃动都传来钝重的痛感;胸口凹陷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每一口空气吸入,都像刀片刮过肺叶。万相源晶虽被药老最后的药魂勉强粘合,却依旧裂痕密布,只能渗出最微弱的力量,勉强吊住他的性命。
不敢走山道,不敢靠近人烟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陈凡专挑荆棘丛生、岩壁陡峭的死角前行,裤脚被尖刺勾得破烂不堪,小腿上布满细密的血口,与旧伤渗出的血迹黏在一起,每走一步都带着黏腻的摩擦感。他手里紧紧攥着老周头手绘的地图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,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药老的死,已经把他最后一点对“旁人善意”的期待彻底碾碎。
此刻他心里只有一条铁律:不接近任何人,不连累任何人,不靠任何人,独自活下来。
沿途但凡听到一丝人声、兽吼、灵能波动,他立刻屏住呼吸,蜷缩进岩石缝隙或茂密灌木丛中,将自身气息压到最低,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枯石,直到外界彻底安静,才敢继续挪动。
孤独像潮水般将他包裹,可他早已麻木。
比起孤独,他更怕再有人因他而死。
正午时分,阳光穿透树叶,在地上投下斑驳光点。
陈凡躲在一处背风的岩凹里,勉强停下脚步。他从怀中摸出药老遗留的半瓶凝元丹,指尖颤抖着倒出一枚,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,将丹药缓缓咽下。
温和的药力缓缓散开,稍稍缓解了经脉的灼痛,却治标不治本。
他很清楚,自己的肉身、经脉、源晶,只有百草谷的顶级灵药与炼药手法才能彻底修复。在此之前,他每多撑一刻,都是在悬崖上走钢丝。
就在他准备再次动身时——
“沙沙——”
远处密林里,传来整齐而压抑的脚步声。
不止一人。
灵能波动冰冷、暴戾、带着暗蚀独有的血腥气息。
陈凡浑身肌肉瞬间绷紧,心脏猛地一缩,连呼吸都在刹那间停止。
是暗蚀的巡逻队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岩凹深处缩去,身体紧紧贴住冰冷石壁,将碎裂的源晶气息彻底封闭,整个人瞬间与岩石融为一体,连心跳都压到最慢。
仅仅数息之后,五道身着暗黑色劲装、佩戴暗蚀面具的身影,从密林里缓步走出,停在离他不足十丈的空地上。
“首领下令,黑岩域全境封锁,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。”
“那小鬼身受重伤,源晶破碎,绝对跑不远。”
“东边山路是去百草谷的唯一路径,重点搜这片区域。”
“发现踪迹,立刻格杀,不必留活口!”
五人语气冰冷,杀意毫不掩饰。
他们正是暗魁派出来搜捕陈凡的精锐小队,全员觉醒境七层,配合默契,气息凝练,远比之前落风镇的血猎更加难缠。
陈凡蜷缩在岩凹深处,指尖深深抠进石壁,指甲几乎断裂。
他现在连一层的实力都发挥不出,正面相遇,必死无疑。
跑?
一跑就会暴露气息,瞬间被五人锁定追杀。
躲?
只要对方稍微靠近,就能轻易发现他的存在。
进退两难,死局再现。
一名暗蚀巡逻者似乎察觉到异样,缓缓转头,目光扫向陈凡藏身的岩凹,脚步慢慢抬起,朝着这边走来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距离越来越近,陈凡甚至能看清对方腰间闪烁寒光的骨刃。
他闭上眼,心底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死寂的冷静。
不能挣扎,不能冲动,不能暴露。
这是他唯一的生机。
就在巡逻者距离岩凹只剩两步,即将探头查看的瞬间——
“嗷——!!”
一声凄厉的兽吼骤然从另一侧密林炸开。
一头通体漆黑、体型庞大的影纹豹,被脚步声惊动,猛地从草丛里扑出,獠牙泛着寒光,直扑最外侧的巡逻者!
“找死!”
巡逻者冷喝一声,反手抽出骨刃,灵能暴涨,迎向凶兽。
其余四人瞬间被吸引注意力,齐齐转身出手,雷光、毒雾、劲气同时轰向影纹豹。
嘭——!
凶兽惨叫一声,被瞬间重创,踉跄着逃进密林深处。
“区区凶兽,也敢拦路。”巡逻者啐了一口,不再在意刚才的异样,“继续搜,别耽误时间!”
五人再次迈步,朝着山路深处远去,气息渐渐消失在密林尽头。
直到彻底听不见脚步声,陈凡才缓缓松开紧绷的身体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,贴着冰冷的石壁,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。
他没有立刻出去。
又在岩凹里静静蛰伏了近一个时辰,确认周围再无任何暗蚀气息,才拖着残破的身躯,一点点从藏身之处挪出。
没有庆幸,没有激动。
只有更加冰冷的清醒。
刚才的生机,不过是侥幸。
而他的路,不能靠侥幸走下去。
陈凡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标注的路线,百草谷依旧在百里之外,中间还要穿过一片危机四伏的乱石坡与毒雾溪。
暗蚀的封锁越来越严,搜捕越来越密。
仇人在不断变强,势力在不断扩张。
复仇遥遥无期,前路步步杀机。
他缓缓握紧掌心裂痕密布的源晶,感受着那一丝微弱却从未熄灭的温度。
不靠近,不连累,不放弃。
陈凡抬起头,望向雾气缭绕的群山深处,再次迈开沉重而坚定的脚步。
孤身一人,踏向未知的险途。
没有同伴,没有庇护,没有退路。
只有孤独、伤痛、与一条必须走到底的复仇长路。
暮色再次笼罩群山,阴冷的风穿过林间缝隙,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。陈凡扶着粗糙的树干,每一次挪动都要停顿片刻,断裂的肋骨与破碎的经脉早已在长时间跋涉中麻木,只余下一阵阵钝重的闷痛,不断侵蚀着他仅剩的意志。
老周头手绘的地图上,一条蜿蜒的灰线标注着毒雾溪——这是前往百草谷的必经之路,也是整片山脉中最凶险的绝地。溪水中藏着腐骨毒草,水面常年漂浮着淡紫色的瘴气,寻常修士沾之即伤,吸入一口便会经脉溃烂,即便是觉醒境强者,也不敢轻易涉足。
可陈凡没有选择。
大路早已被暗蚀彻底封锁,巡逻队来回穿梭,气息如同蛛网般密布,一旦靠近便是死路一条。唯有这条人人避之不及的毒溪,能让他避开所有耳目,独自前行。
他蹲在溪口,望着水面上翻涌的淡紫雾气,指尖微微收紧。掌心碎裂的万相源晶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,药老残留的药魂之力,正本能地抵御着周遭的剧毒气息,可这丝力量太过微薄,根本不足以护他全程渡溪。
一旦踏入毒溪,剧毒便会顺着伤口侵入体内,与他原本就濒临崩溃的肉身相互侵蚀,后果不堪设想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
身后,暗蚀的搜捕气息依旧在山林间游荡,每隔半个时辰,便有一队巡逻者掠过天际,冰冷的灵能扫过每一处角落。他能拖一时,却拖不了一世。
陈凡缓缓闭上眼,将最后一枚凝元丹咽下,调动源晶中仅存的力量,在体表凝成一层薄如蝉翼的灵光屏障。这层屏障脆弱到一碰即碎,却已是他此刻全部的防护。
“不能停。”
他低声对自己说,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。
话音落下,他抬脚,毅然踏入了冰冷刺骨的毒溪之中。
溪水瞬间没过脚踝,刺骨的寒意混杂着剧毒,顺着皮肤缝隙疯狂往里钻,原本就渗血的伤口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,像是有无数毒虫在血肉里啃噬。淡紫色的瘴气被他呼吸入肺,喉咙瞬间泛起一阵腥甜,眼前阵阵发黑。
陈凡咬紧牙关,死死撑着意识不溃散,一步一步,朝着溪流对岸艰难挪动。不敢快,快了会激起水花,让毒气侵入更快;不敢慢,慢了只会在毒水中浸泡更久,耗尽最后一丝生机。
溪水越来越深,渐渐漫过腰腹,剧毒顺着腰侧深可见骨的伤口长驱直入,经脉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灼痛,碎裂的源晶在掌心剧烈震颤,像是在痛苦地哀嚎。
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四肢渐渐麻木,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喘息与溪水流动的声响。好几次,他都险些直接栽倒在溪水中,被剧毒彻底吞噬。
可每当意识即将沉沦的瞬间,药老倒在血泊中的模样,便会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。
那一句“活下去”,如同惊雷,在他心底炸响。
他不能死。
不能在这里倒下。
不能让药老的牺牲,变得毫无意义。
陈凡猛地甩了甩头,用尽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,剧痛让他瞬间清醒。他低着头,不再看前方的迷雾,不再感受体内的剧毒,只盯着脚下的水底碎石,一步,一步,机械地向前挪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当冰冷的溪水终于退去,双脚踩上坚实的土地时,他再也支撑不住,重重跪倒在岸边,大口咳着黑紫色的毒血,浑身剧烈抽搐。
剧毒已经侵入经脉,顺着血液流遍全身,皮肤渐渐泛起一层诡异的青黑,原本就残破的肉身,此刻更是濒临崩溃。
他靠在树干上,大口喘息,视线几乎完全黑暗,只能凭着最后一丝本能,摸出怀中药老留下的一株解毒草药,塞进嘴里用力咀嚼。苦涩的药汁咽下,稍稍压制住了剧毒的蔓延,却依旧无法彻底拔除。
他知道,自己撑不了多久了。
百草谷,就在眼前。
可谷口的景象,却让他那颗早已冰冷的心,再次沉到了谷底。
只见百草谷那座刻着古草药纹的石门前,竟站着四名暗蚀的暗哨。他们身着黑衣,气息冰冷,守在唯一的入口处,来回巡视,显然是提前布控,守株待兔。
暗蚀竟然连百草谷这种中立之地,都布下了眼线!
他们料定他伤势危重,必定会来百草谷求医,所以提前堵死了所有生路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,谷口不远处的林间,还隐藏着一股更为强横的气息——那是觉醒境八层的强者,远超普通暗哨,显然是此次搜捕的小头领。
陈凡蜷缩在树后,浑身冰冷。
进,谷口有重兵把守,一露头便会被当场擒杀。
退,毒溪已过,身后是无尽的搜捕队,无路可退。
伤,剧毒攻心,源晶破碎,肉身崩溃,连片刻都撑不住。
天地之大,竟再次无他容身之地。
他蜷缩在阴影里,青黑的皮肤不断渗出毒血,呼吸越来越微弱,意识渐渐涣散。
孤独、伤痛、剧毒、追杀、绝境……所有的绝望,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。
他没有哭,没有恨,没有嘶吼。
只是缓缓闭上眼,掌心紧紧攥着那枚碎裂的源晶,指节发白。
他还不能死。
绝对不能。
哪怕爬,也要爬进百草谷。
哪怕死,也要死在复仇的路上,而不是这无人问津的山林间。
陈凡缓缓吸进一口带着毒气的空气,压下体内翻涌的剧痛与眩晕,将自己的气息彻底收敛到极致,如同一块死寂的石头,一动不动地潜伏在阴影之中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。
等一个,能独自爬进百草谷的生机。
谷口的暗哨依旧在巡视,林间的八层强者气息沉稳如岳,剧毒在体内不断肆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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