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彻底吞没群山，毒雾溪畔的瘴气愈发浓郁，淡紫色的雾气在林间缓缓流动，将一切光影都揉得模糊扭曲。
陈凡蜷缩在粗壮的古木之后，身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。
剧毒在经脉里疯狂肆虐，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闷沉的胀痛，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黑，嘴角不断溢出带着毒质的黑血。左臂彻底失去知觉，胸口断裂的肋骨每一次轻微起伏都牵扯着剧痛，让他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。
万相源晶的裂痕越来越深，仅存的药魂之力被剧毒不断蚕食，快要支撑不住。
他撑不了多久。
再拖下去，不用暗蚀动手，他自己就会毒发身亡。
谷口的四名暗蚀暗哨依旧来回巡视，脚步沉稳，目光锐利，没有丝毫松懈。林间深处那道八层强者的气息如同沉岳，稳稳压在整片区域，只要稍有异动，便会瞬间雷霆出击。
正面闯入，必死无疑。
后退逃离，亦是死路。
陈凡缓缓闭上眼，将所有杂念压下，只剩下极致的冷静。
他没有慌乱，没有嘶吼，没有任何多余动作。
此刻的他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爬，也要爬进去。
他缓缓挪动身体，贴着地面，一点点向谷口侧面的峭壁爬去。
那里岩壁陡峭，长满藤蔓与湿滑的青苔，是常人绝不会走的死路，却也是暗蚀最容易忽略的死角。
毒雾缭绕，视线极差。
暗哨的目光大多集中在正面通道，根本不会留意峭壁之上。
陈凡屏住呼吸，右手死死抠住岩石缝隙，左手无力垂落，任由身体悬在半空。冰冷的石壁蹭破他早已残破的衣衫，伤口再次崩裂，鲜血与毒水混合，顺着岩壁缓缓滴落。
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，连喘息都压到最轻。
一寸，一寸，再一寸。
指尖被岩石磨得血肉模糊，剧痛直冲脑海，可他依旧没有停下。
药老的面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，那温和却坚定的眼神，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支撑。
“活下去……”
他在心底重复这三个字。
不知攀爬了多久，他终于越过暗哨的视线范围，抵达峭壁中段一处向内凹陷的隐蔽石洞。
这是老周头手绘地图上标注的、百草谷唯一的密道入口。
陈凡瘫倒在石洞之中，大口喘着粗气，黑血不断从嘴角涌出。
剧毒已经侵入肺腑，视线开始发黑，意识摇摇欲坠。
他没有休息。
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，按照记忆中的方位，推开石洞深处被藤蔓掩盖的窄小通道。
通道狭窄、黑暗、潮湿，仅容一人匍匐前行。
陈凡趴在地上，一点点向前蠕动。
碎石划破肌肤，毒血沾染满身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此刻支撑他的，早已不是肉身，而是那股压到极致、却从未熄灭的意志。
不知爬了多久。
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微弱的光亮。
通道尽头，是百草谷内部。
谷内灵气温润，草木繁盛，奇花异草遍布其间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，与外面的剧毒、血腥、阴冷截然不同，宛如一片与世隔绝的净土。
陈凡从通道爬出，再也支撑不住，重重摔在柔软的草地上。
他成功了。
独自闯过封锁，涉过毒溪，攀上峭壁，潜入了百草谷。
可他没有丝毫庆幸。
体内剧毒已经全面爆发，源晶濒临熄灭，肉身崩溃在即。
他甚至连开口呼救的力气都没有。
百草谷深处，隐约有几道温和的灵能波动闪过，显然是谷内的炼药师。
可陈凡不敢动，不敢出声，不敢暴露自己。
他怕连累这些中立的炼药师。
怕暗蚀得知后，血洗百草谷。
怕再有人因为他，落得与药老一样的下场。
他只能蜷缩在谷口角落的药圃之后，将气息彻底收敛，像一截濒死的枯木，静静等待死亡或是转机。
没过多久。
一道轻柔的脚步声缓缓靠近。
一名身着浅绿衣裙、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，挎着竹篮，正在采摘草药。她眉眼干净，气质温和，身上没有丝毫杀气，只有纯粹的药草气息。
少女无意间低头，一眼便看见了蜷缩在药圃后、浑身是血、濒临毒发的陈凡。
她猛地一惊，捂住了嘴，才没叫出声。
陈凡的心瞬间绷紧。
他想逃，却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想让对方快走，不要靠近，不要被他连累。
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少女愣了片刻，没有惊慌，没有大喊，也没有立刻离开。
她左右看了看，确认谷外没有异动，才快步走到陈凡身边，蹲下身。
“你……你伤得好重……还有剧毒……”
少女声音轻轻的，带着担忧，“你是被暗蚀追杀的人吗？”
陈凡无法回答，只能用尽全力，微微眨了眨眼。
少女咬了咬唇，眼神挣扎了片刻，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我知道你怕连累我们……谷主有令，不插手外界纷争，不能收留被暗蚀追杀的人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放得更低，“但我不能见死不救。”
少女迅速从竹篮里取出几株散发清香的草药，又拿出一枚乳白色的小丹药，小心翼翼地喂到陈凡嘴边。
“这是清毒丹，能暂时压下你体内的剧毒，护住心脉。
我只能帮你到这里……
你找地方藏好，等深夜我再偷偷给你送药。
千万……千万不要出声。”
她说完，飞快地看了四周一眼，便立刻站起身，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采摘草药，渐渐走远。
自始至终，她没有问陈凡的名字，没有打听他的来历，没有要求任何回报。
只是在不违背谷规、不连累整个百草谷的前提下，给了他一线生机。
陈凡躺在原地，口中的丹药缓缓化开，一股清凉的药力蔓延全身，强行压住了肆虐的剧毒。
他望着少女渐渐远去的背影，眼底第一次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。
原来这世上，依旧有不图回报、不惧牵连、愿意伸手拉他一把的人。
而他能做的，只有记住这份善意，然后——
继续独自活下去。
夜色渐深，百草谷内一片宁静。
陈凡缓缓蜷缩进更深的阴影里。
谷外，暗蚀的搜捕还在继续。
仇人越来越强，复仇遥遥无期。
他身负重伤，剧毒未除，前路依旧漆黑。
但至少，他活下来了。
至少，他还能继续走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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