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亮,百草谷的晨雾裹着药香漫过药圃,落在陈凡染满血渍的衣袍上。
他依旧缩在那片固定的阴影里,一夜未动,连呼吸都保持着均匀而微弱的节奏,像一株静默生长的枯草。少女昨夜留下的清毒丹药力渐渐散去,被强行压下的剧毒,又开始在经脉深处缓缓蠕动,顺着裂痕钻入血肉,带来一阵阵细密而阴寒的刺痛。
陈凡缓缓睁开眼,眸底没有半分焦躁,只有一片沉冷的平静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——毒根,已经扎进了源晶裂痕里。
普通丹药只能压制,无法根除。再这样拖下去,不等肉身痊愈,他就会被剧毒慢慢侵毁灵脉,彻底沦为废人。
可他不能求。
不能出声。
不能暴露。
百草谷已经给了他藏身之地,少女已经给了他一线生机,他没有资格再索取更多,更没有资格将这座中立山谷拖入暗蚀的刀锋之下。
药老的死,像一道永远醒着的伤疤,时刻提醒他:靠近者,危;相助者,死。
他轻轻抬手,按住胸口碎裂的源晶。
晶片在掌心微微震颤,药老残留的药魂之力已经稀薄得几乎看不见,只能勉强护住他的心脉不被毒发瞬间摧毁。
就在这时,谷口方向传来几道淡淡的灵能波动。
陈凡瞬间敛去所有气息,身体再次贴紧地面,连心跳都压到最低。
是谷外的暗蚀之人,又在与百草谷交涉。
他凝神细听,声音隔着厚重的石壁与阵法,模糊却刺耳地传入耳中。
“谷主,我家统领有令,黑岩域全境戒严,追杀重犯陈凡。此人重伤、身带剧毒、源晶破碎,必定潜入百草谷求医,还请谷主配合搜查!”
“暗蚀的规矩,中立之地不插手纷争,但也不得包庇逃犯。若被我们查出谷内藏人,百草谷今后的药材商路,全部断绝!”
语气强硬,带着赤裸裸的威胁。
陈凡指节微微一攥。
果然,他们还是追到了百草谷门前。
片刻后,一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苍老声音缓缓响起,是百草谷谷主。
“暗蚀诸位,百草谷中立千年,不藏罪人,不纳逃犯。谷内弟子、药农、访客,皆有名册可查,若你们不信,可在谷外等候,由我亲自带人逐一查验,绝无隐瞒。但——百草谷内,禁止动武,禁止喧哗,禁止惊扰药田与丹炉。”
没有强硬拒绝,也没有低头顺从。
一句话,守住了底线,也给了对方台阶。
外面沉默片刻,暗蚀之人显然不愿真的与百草谷彻底撕破脸。
半晌,冷声道:“好!我们便给谷主这个面子!但我们会在谷外守到抓到人为止!他一天不出来,我们就封谷一天!”
脚步声渐渐退去,气息重新退回谷口之外。
陈凡躺在阴影里,心底一片冰凉。
封谷。
他们要把他活活困死在这里。
进不得,退不得,伤不得,活不得。
他现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累赘——
百草谷留他,要承受暗蚀的持续施压;
赶他走,他立刻会死在谷外刀下;
他自己留下,剧毒攻心,源晶难愈,迟早也是死路一条。
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无力感,缓缓淹没了他。
他不是怕死。
是怕自己这条烂命,再一次连累无辜。
不知过了多久,清晨的雾气散开,那名绿衣少女再次挎着竹篮走来,依旧装作采摘草药,悄悄蹲到他身边。
她的眼眶微微发红,声音压得发颤:
“他们……他们把谷口封住了,说要一直守到抓到你为止……谷主很为难,长老们也都在议论,再这样下去,百草谷撑不住的……”
陈凡看着她,轻轻摇了摇头。
意思是:我知道了,我不会连累你们。
少女急忙按住他,眼底急得泛起水光:
“你别乱想!你现在出去就是死!我……我再去偷偷求师父,求他帮你拔毒,帮你修复源晶……只要你好起来,就能自己离开了!”
陈凡依旧摇头。
他不能让她去求。
一求,就暴露了。
一暴露,百草谷就会被暗蚀彻底清算。
到时候,死的就不只是他一个。
少女看着他固执而冰冷的眼神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眼前这个重伤垂死的少年,不是冷漠,不是倔强,是怕再害死任何人。
她鼻子一酸,却不敢哭出声,只能飞快从篮底摸出三枚成色更好的青色丹药,塞进他手里。
“这是清毒丹里最好的……我只有这么多了。你先拿着,我……我明天再想办法。”
她说完,不敢多留,匆匆起身跑开。
陈凡握着掌心还带着少女体温的丹药,缓缓闭上眼。
剧毒在体内蔓延。
暗蚀在谷外围困。
仇人在不断变强。
复仇遥遥无期。
庇护他的人,正在被他一点点拖进险境。
他缓缓坐起身,靠着冰冷的石壁,抬头望向百草谷上空那片狭小而干净的天空。
第一次,他生出一个清晰到刺骨的念头:
不能再待在这里。
不能再让任何人,因为我而死。
等不到伤愈,等不到毒清,等不到源晶重聚。
他必须走。
独自走。
安静地走。
死,也死在没人看见的荒野里。
掌心碎裂的源晶,忽然轻轻一颤。
那缕快要熄灭的药魂之力,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,亮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光。
陈凡闭上眼,默默调息。
他在等一个机会。
等一个深夜。
等一个,能独自、安静、不连累任何人,悄悄离开百草谷的时刻。
谷外,暗蚀的封锁越来越严。
谷内,平静之下暗流涌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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