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百草谷万籁俱寂,只有夜风拂过药叶的轻响,谷口暗蚀修士的呼吸声隔着阵法隐约可闻,如同紧绷的弦,压得整片山谷气息沉沉。
陈凡缓缓支起身体,动作轻得没有带起一丝风。白日里少女留下的高阶清毒丹还剩一枚,他没有服用,而是小心翼翼放在身前一块干净的石面上,又将药老遗留的那支干枯护心草一并摆好。
这是他全部能留下的东西。
不道谢,不留名,不牵绊。
只当是对这场无声善意的最后交代。
剧毒依旧在经脉深处蛰伏,每一次挪动都带来刺骨的钝痛,碎裂的源晶勉强维系着一丝生机,左臂依旧僵硬无力,胸口的旧伤随时可能再次崩开。他很清楚,此刻踏出百草谷,等于主动踏入死局。
可他不能再留。
暗蚀封谷施压,谷主左右为难,少女夜夜冒险前来,再拖下去,只会把这座中立之地拖入血光。
药老的死,他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。
陈凡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安静的药圃,看了一眼深处灯火寂灭的丹房,没有半分留恋,转身重新爬进那条狭窄逼仄的密道。
碎石摩擦着他残破的衣衫,毒血黏在石壁上,留下微不可查的痕迹。他匍匐前行,呼吸压到最低,像一道即将融入黑暗的影子。
半个时辰后,密道出口的藤蔓被轻轻推开。
淡紫色的毒雾再次扑面而来,峭壁之下,便是暗蚀暗哨来回巡逻的阴影。四道冰冷的灵能如同蛛网,牢牢锁住谷口所有通道,林间那名八层头领的气息沉稳如岳,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瞬间爆发。
陈凡贴在峭壁凹陷处,一动不动。
他在等,等夜色最深、守卫最疲惫的那一刻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三更天至,暗哨的动作明显迟缓,目光也不再如之前锐利,交替换岗时出现了一瞬的空隙。
就是现在。
陈凡不再犹豫,借着毒雾与岩壁阴影掩护,如同一片落叶般顺着峭壁缓缓滑落。脚尖轻点地面的瞬间,他立刻压低身形,钻入茂密的灌木丛,风系微力轻轻吹散自身气息与血腥味,不留半点痕迹。
全程没有一丝声响,没有一丝灵能外泄。
四名暗哨毫无察觉。
八层头领的气息依旧沉寂。
陈凡低着头,一步一步,贴着山林最边缘的死角缓缓移动,不敢有半分急促。毒雾溪的阴冷气息再次逼近,方才短暂压制的剧毒被冷风一激,猛地在体内翻涌,喉咙一甜,一口黑血险些涌出。
他死死咬住牙,将血意强行咽回。
不能停,不能倒,不能暴露。
穿过毒雾溪时,溪水依旧刺骨,剧毒顺着伤口再次侵入,让他本就青黑的肤色更添几分死寂。他没有丝毫停顿,涉溪而过,一头扎进无边无际的深山密林,彻底远离百草谷的范围。
直到确认身后再无暗蚀气息,陈凡才靠在一棵古树旁,缓缓滑坐下来。
大口喘息,黑血顺着嘴角不断滴落。
伤势恶化,剧毒加深,源晶黯淡,灵能耗尽。
他比进入百草谷之前,更加虚弱。
可他心里却难得一片平静。
没有连累任何人。
没有亏欠任何人。
独自来,独自走。
干干净净,安安静静。
陈凡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,星辰稀疏,前路茫茫。
黑岩域早已被暗蚀彻底封锁,暗卫统领收编所有邪修势力,搜捕范围覆盖每一寸土地。他现在如同丧家之犬,不能停留,不能求医,不能暴露,只能一路向西,进入无人管辖的乱骨山脉。
那里凶兽横行,环境恶劣,却也意味着——没有暗蚀。
只有在那种绝境之地,他才能勉强苟活,慢慢养伤,慢慢修复源晶,慢慢积攒那点遥不可及的复仇力量。
复仇?
此刻想起这两个字,只剩下刺骨的遥远。
暗蚀越来越强,后台越来越硬,高手越来越多。
而他,只剩一身残伤,一路孤途。
陈凡缓缓握紧掌心裂痕密布的万相源晶,感受着那丝即将熄灭的温度。
没有师父,没有同伴,没有靠山。
只有他自己。
他缓缓站起身,没有回头,没有犹豫,一步一步,踏入乱骨山脉那片更深、更冷、更孤独的黑暗之中。
风掠过林间,卷起他破碎的衣角。
少年的背影单薄而决绝,消失在无边夜色里。
前路漫漫,生死未卜。
但他会走下去。
一直走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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